第5回工作组开进高学府众师生互贴大字报 周敦林
('这一天正是工作组进驻鸿蒙大学领导文化大革命的日子。下车伊始,就碰到李红英这件案子。当即出了一记右g拳,将李红英的左冲拳接住。大字报墨蹟未乾就被校保卫科揭去,扔入垃圾箱。工作组又叫去从垃圾箱捡回来,作为证据,以後算帐。李红英本人则被关入一间黑屋子,隔离审查。随後又被送入JiNg神病院。
工作组是的工作组,哪能不这样处理呢?倘是的工作组,做法又会有所不同。但这时候领导文化大革命的是。党的主席点了聂元梓那一把火以後,就到杭州去避暑,到武汉去游泳了,将摊子交给国家主席去领导。看到许多学校的党委纷纷受聂元梓跟P虫们的挑战,陷於半瘫痪状态,就提议派工作组进各学校和文化单位代行党委职能。
然而两位主席对於文化大革命的设想不一样。就像两个人造房子,没有蓝图。蓝图存在各自的脑子里。甲砌了一堵墙,就交给乙去继续建造。
是按照党的习惯思维来理解和领导文化大革命的。他和大多数党内g部都把文化大革命看成是1957年反右派运动在新形势下的继续,目的是巩固政权,整肃社会上的不同政见者,方法是引蛇出洞。
当然也有这样的目的和方法,但他有更高的目标。就如他设计的房子上边有一个尖顶。他的目标不光是巩固政权,而且要彻底扫除人们脑子中一切非无产阶级的东西。
根据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在看来,无产是人类的最高境界。而一个人到底属於无产阶级还是资产阶级,他已不再使用早年所着《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从经济状况着手的方法,而改用了从思想着手的方法。看一个人属於什麽阶级,不是看他手里有多少钱,而是看脑子里装着什麽东西。拿同样工资的两个人,由於脑子不同,一个可以算是无产阶级,一个便算资产阶级。全国存款最多的一个人,只要他心里装着马克思列宁主义,就能成为无产阶级的老大。而一个人如果思想不正宗,即使穷得揭不开锅,也属於资产阶级。如今,在他看去,不但社会上相当一部分人的脑子姓资,便是党内许多g部也已经蜕变为资产阶级分子。
因此毛氏文化大革命有两把扫帚,一把扫社会,一把扫党内。而刘氏的文化大革命则只有一把扫帚。根据马克思主义理论和我党的习惯做法,决定由各省委派工作组进驻到学校和文化单位去领导文化大革命,控制局面,并准备抓右派分子。当然,派工作组这样的大事是会呈报批准的。不过,就说是派的工作组,大约也没什麽不可。
工作组进驻鸿蒙大学以後,第一招是成立鸿蒙大学文化革命委员会,让已经灰头土脸的马金和他的党委班子靠边站,将罗克思从哲学系提拔过来,扶上校文化革命委员会主任的宝座。接着在各系成立文化革命领导小组。
真正得到实惠的是赵常兴两口子。赵常兴由於站对了队,预备党员转为正式。而且由於哲学系的第一把手罗克思另有高就,系文革小组组长就由满肚子马克思主义学问的赵常兴来担任了。赵常兴的老婆王佩英原是学生食堂卖饭票的。後勤部的文革小组组长现在与赵常兴平起平坐,很有眼sE,就把王佩英挪动一下,让她到教工食堂当主管。
除了组织机构上的动作以外,工作组的第二招是组织广大师生学习着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学习着作先是雷锋带头,在军队中形成运动的。热风由军队刮向地方,席卷全国。有解放军战士总结经验道:“一天不学问题多,二天不学走下坡,三天不学没法活!”
啊,没法活!
工作组知道,强调学习着作是最保险的,大方向绝对正确,同时又把停了课的师生们圈起来,不让他们乱跑。
但这个毕竟属於务虚,要取得成效还得g点实事。於是又引导师生们互相贴大字报。这也是一种领导艺术:只要下面的人互相揪着,上面就好领导了。同时,当互相揪着的时候又容易发现谁是坏人,谁是藏在洞里的蛇。
一场大字报混战开始了。这些师生员工平时就小心眼,一个个乌眼J似的。现在,号召大家互相开火,哪能客气呢!於是使劲搜索周围的人平时都说过什麽话,有没有可以上纲上线的地方。
可惜大学里面人们修养都很深,知道人活在世上就像孙悟空被捉入YyAn二气瓶,不好说话。那瓶厉害,无论人还是猴子,到里边一时三刻就会化为脓水。孙悟空却发觉里边挺Y凉,就笑起来:“原来是吹牛皮的!便这样蹲它七八年也没事!”哪知这瓶的妙处在於:你不吭声它便让你凉着,一旦开口立即就会有大火来烧你群蛇来咬你。孙猴子靠了观世音菩萨给他植在脑後的三根应急毫毛才逃了出来。中国凡是识几个字的人都对《西游记》颇有研究,教授们的论文更是一篇接一篇的,仅就关於YyAn二气瓶的探讨就成为一门显学。有一篇论文的题目是《你有三根应急毫毛麽?》
人们都知道自己连一根毫毛也没有,所以都恨不得用一块透明胶纸将嘴巴封住。於是到了这个关键时刻,互相找来找去都寻不出可以上纲上线的言论!这真是令人失望。
然而大字报是不能不写的,於是就向各人的生活细节中去寻找材料。某人睡觉不是将枕头垫在脑袋底下,而是垫在腰部!“照理,这是个人生活习惯,”大字报写道,“然而,我总觉得睡觉里边也有政治。似乎是一种无言的什麽。”
连勤杂工李永遗也着了道儿。有一张大字报揭发他与妻子通信使用密码。原来,他老婆是农村老家的,不识字。李永遗一年回家探亲一次。探亲以後,担心怀孕,就跟妻子约定:给他寄信报告情况。如果月事照常,就在信纸上画一个圆圈,对着圆圈打一个叉叉;如果那个月该来没来,有怀孕的徵兆,就在圆圈中间涂一个点。有一回李永遗接到的信正是这个不想要的图案。妻子还把那个点涂得特别大,使整个看起来像一只惊惧的大眼睛。李永遗开信拍大腿叫了起来:“糟了糟了!”大家以为什麽事,问明底里,大笑。谁都知道这不是密码,知道这个可怜的文盲家庭决无任何政治问题。但这时大字报既然已经没什麽材料写,拿出来逗一逗也好。
这一逗不要紧,倒把李永遗本人紧张得两夜睡不着觉,连忙找领导交心谈心,向文革小组辩白。工作组听了他的故事,也乐了,说:“以後叫你老婆什麽也不要画,只寄一张信纸好了。红信纸表示没事,白信纸表示有问题,那不就得了?免得人家说你密电码通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久李永遗又回乡探亲。期间与老婆约定新的联络方法:“白信纸表示没事,红信纸表示有问题。”不过老婆把红白记忆错了,永遗回单位以後,收到的是一张红信纸,又吓一大跳!此是後话不题。
这个时期的大字报混战Ga0得人人自危。你想想,要是周围人都像宣传画上的人物那样,两手握着一支蘸满墨水的丈八长笔对着你虎视眈眈,你能不紧张麽?幸好工作组发出了减速指示,说,这个阶段的大字报很好,群众的革命热情很高,揭出不少问题。然而,我们现在要把火力集中到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和一切牛鬼蛇神身上,这是文化大革命的主攻方向。至於你们小群众之间的矛盾,就暂时放一放吧。
这一下该老夫子们倒楣了。这些“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尽管熟谙YyAn二气瓶理论,嘴巴b保险柜管得还要紧,然而任何一个人再不说话,只要成为揭发目标,总可以找出问题来的。地球物理系主任李可余有一回吃完晚饭,保姆来收拾桌子的时候,他看到花菜炒r0U片的大碗里虽然东西吃完了,碗底却还油得很,就建议保姆把这个冲些开水喝掉。“不要浪费。你们乡下人轻易是喝不到这样的汤的!”革命左派们搜索不到这个学术权威的言论或思想问题,就去访问他家的保姆,终於将这个细节挖了出来,连夜写成大字报贴出去。这一下引起了公愤:这样对待劳动人民啊!
有的老夫子则有历史问题。地貌系的教授古基光曾是个国民党少将。其实他这个少将只是个技术职位,既没军权,也没拿过枪。而且早就脱离国民党。然而在新生代的年轻人中间,由於生来就接受纯净教育,国民党这三个字已经成为撒旦的别名。撒旦的少将?那还宽容?揭发古基光历史问题的大字报一贴出,就如投出一颗炸弹,引起一片惊叫。
以上说的是党外的老夫子。至於党内的老夫子也有麻烦。他们由於有了党票,b一般老夫子就胆大些,说话做事不那麽谨小慎微。教务长戚正召,一回有关工作人员到各科室问谁购买《诗词》不,戚正召从书案中抬起头来,像赶苍蝇似地挥挥手说:“你看看我这里书都摆满了,还买什麽!”对着作什麽态度啊!此人更大的问题是:执行什麽阶级的教育路线?无产阶级教育路线重政治重成份,资产阶级教育路线重分数重学术。戚正召显然属於後者,他每年都要赶走十几名成绩不及格的学生。规定两门主要功课不及格,或一门主要功课加两门次要功课不及格就得退学;一门主要功课不及格或两门次要功课不及格就得留级;连续两年留级就得退学。这些被勒令退学的学生往往来向戚教务长求情。有一个人甚至写了血书。教务长接过来打开。他是一个有血晕症的人,见不得血。接过来打开,吓得就像捧着一条蛇,将血书甩地上,惊叫着跑开。无论这些学生表示怎麽样的态度,教务长一律不改决定,常说的一句话是:“我知道,我知道!但我们鸿蒙大学是理工文科大学,不是政治学院!”
数学教研室主任钱玉宇是戚正召的粉丝,如果哪天被戚正召叫去臭駡一顿,他也感到是非常有脸的事,必定到处去说:“呀,今天凶得好厉害!”师徒俩一个上一个下,联合迫害起学生来那是没得说的。一个严格考试,一个坚决赶走,你想想还有笨学生的活路吗?
好,现在文化大革命来了,群众刚好安给他们一个罪名:迫害工农学生,实行资产阶级教育路线!
为何叫“工农学生”?其实这些人本身既非工人也非农民,也不全是从工人农民家庭来的。但这是一个政治概念层出不穷的时代,只好Ai怎麽说就说吧。
这时那些受迫害者早已斯人不在,写大字报的是他们的好友、同情者,还有就是学习吃力也感前路不保的人。受害者们消息也灵通,纷纷挑着行李杀回学校参加批判。这倒是令行政部门错愕的事,但包括持着尚方宝剑的工作组在内,这时谁也不敢沾反动路线的边,只好给这些“工农学生”恢复学籍。
戚正召成了鸿蒙大学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代表人物。钱玉宇则成了地球物理系的代表人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除了老夫子,还有一批“笼子里的狼”也免不得拖出来T0Ng几下。就是那些在过去岁月中犯了各式各样错误的人,早有定论,也都表示买帐,永不翻案。然而每逢运动必定要拉出来批一批,斗一斗,就像那些有风ShX关节炎的人每逢雨天就要痛一阵那样。所以这些人又叫老运动员,或者老咸菜。有历史ZaOF,有老右派分子,也有犯各种生活错误的人。一个中年讲师居然去游泳场更衣室cH0U掉半块砖头,偷看nV人脱衣服。被捉住了,弄得众骂妻离,从此孓然一身,年年挨批。现在文化大革命运动来了,当然还是跑不掉。
然而“郭瓦拉”对於工作组领导下的运动有自己的看法。“表面上轰轰烈烈,实际上冷冷清清”他认为,“让马金和原党委班子靠边站,而不深入揭批,是有意保护他们。”“引导群众互相贴大字报,而且揪住早已批臭的‘老运动员’不放,是有意转移斗争大方向”,诸如此类言论,在同学中间胡说八道,很快汇报到工作组耳朵里。系文革小组组长原总支书记孔青东及政治辅导员王Ai东准备动手,将这个小爬虫揪出来。但工作组地物系基点长吴玉山说:“别急,暂时放一放。在这方面同志有指示:‘当牛鬼蛇神纷纷出笼开始攻击我们的时候,不要急於反击。要告诉左派,要y着头皮顶住。领导上要善於掌握火候。等到牛鬼蛇神大部分暴露了,就要及时组织反击。对大学生中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所以,我们现在要沉住气,暂时不采取行动。一方面,继续收集相关动态!”
评弹:
x有成竹坐庙堂,旧时路子旧时枪。
yu捉右派反被捉,事不可测文革年!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由於停课闹革命,大学生全都变成了活神仙。活神仙分三级:有钱有闲为顶级;有钱无闲为二级;无钱有闲为三级。他们属於三级。
这天墨润秋睡到八点才起来,去食堂吃饭。食堂适应了伟大革命形势的需要,过八点还热粥热馍侍候着,把这些小活神仙侍候得好好的。
饭後回寝室,碰到郭方雨来串门。方雨看到他床头有一本书,是《燕山夜话》,文化大革命首当其冲挨批判的那本!
“啊?你买到这本书!”方雨眼睛放光,拿起书翻阅。
“前天从一个收破烂的老头手里买下来的!”润秋得意地说,好像在古董市场捡到一件大漏,“现在文化贬值,许多人家开始把藏书当破烂论斤卖掉!”
郭方雨一边翻书一边说:“那天我到书店想碰碰运气,问有没有这本书。店员说:早收走了,那是大毒草,你还买?说完还特别朝我看了两眼,政治警惕X相当高似的。”
“现在全T人民政治警惕X都很高!那天我在买这书的时候,一个中年nV人过来看,对老头说:这本书是不好卖的,它是大毒草!老头听了她的话,有些怕了,犹豫着想从我手里把书要回去。我问那nV人:你怎麽知道它是大毒草呢?nV人说:全中国都在批判它,怎麽不是大毒草!我说买它是为了批判它呀!赶快付给老头书的原价,走了。那nV人无可奈何盯住我的背影看。我禁不住回去问她:你是公安部门的,还是宣传部门的?她的脸憋得通红!”
郭方雨大笑,说:“现在没脑子的人真是太多了,报上说什麽就是什麽!我有时候在想,难道革命的目标就是为了将所有人的脑子整成一个样?”
谈到这一点墨润秋来劲了,大发感慨说:“你看关於马金和罗克思的是非评判一夜之间就倒了过来,就可知道群众是不长脑子的!脑子不属於他们自己,而是属於中华印刷厂那台机器!”
“这似乎正是那台机器的要求。”郭方雨迷惘地说,“号召作驯服工具,保持高度一致不是?”
“机器功率超强,而又不准有别的机器发声音。”墨润秋说,“这样一来,人的脑子缺乏资讯,容易被它输入。而且,利益相关,全国所有饭碗都控制在公家手里,人们为了吃饭,就得听话。安全相关,例子令人恐惧。而追求利益、躲避危险是人的本能。这样,利益、恐惧加上资讯控制,人自己的脑子就没了!这从某些人的角度看是不错,但从人类进步的角度看却甚为不利,人类JiNg神不是在进化而是在退化!我觉得革命的目标应当是:第一,解放生产力,使社会物质丰富起来;第二,使人的JiNg神获得自由,文化蓬B0发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正是马克思主义的目标!”郭方雨说。
“可是从实践的结果看,似乎不通。”
“可能这是实行者的问题,马克思主义本身是没有错的。”
“这正如说,狗血疗法在理论上是没错的,只是医生护士打针的手法不对,病人又不争气!”
郭方雨笑,说:“你这样说马克思主义是很危险的。对别人千万不要胡说!我的观点跟你有所不同。我还是信仰马克思列宁主义的,相信人类最终会实现理想和世界大同。如果连老祖宗的理论都怀疑,那麽人类真的是没什麽方向了。只是,真理在实践过程中不会一帆风顺,而是会不断遇到问题、挑战甚至挫折,需要後人加以探索和发展。这就像马克思给我们指点远处山头一个目标,至於怎样到达那个目标则需要我们的脚去走。我想,做的正是探索和发展的工作,目前发动文化大革命就是一个给主义寻找新路的尝试。”
“但愿如此吧。”润秋索然无味地回答,困惑地看看“郭瓦拉”,开始发闷。
方雨埋头看《燕山夜话》,举起书说:“借给我看看!”
润秋答应,说:“只是现在到处都有伸长狗鼻子的小人,你要当心!”方雨说:“不怕!”带书出去了。
墨润秋便出去看大字报。虽然当了活神仙,他觉得还是不宜虚掷光Y,而应当抓紧积累些东西。他把文化大革命当成了解社会、T察人情世态的好机会。就当把地球物理专业改成文革专业吧。所以他每天都要出去看大字报。不是走马观花,而是带了笔记本的。摘抄了不少东西。
这天他进入哲学系看大字报。这个时期工作组要求“内外有别”,大字报不准贴在校道等公共空间。各系腾出一些空教室来专门贴大字报,但各系师生可以互相串看。
进入第一个大字报室就看到一个有趣的案例。程俊仁,男,二十六岁,去年刚从h鹤师范学院毕业,分配到鸿蒙大学任教。才一年,恰逢赵常兴提上去当系领导,就让程俊仁补了赵常兴的缺,当了马列主义教研室的主任。此人是一粒正宗革命种子,烈士的後代,革命核心阶层中一个接班人重点培养对象。没料到出事情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原来,同室的一个老师林力表为了写什麽要寻的一篇文章,随手抓起程俊仁桌上的选集来翻。这套选集是程俊仁从中学时就用的,纸边发h了。革命人读革命书,读得极其仔细,还用削得尖尖的铅笔在字里行间以及页边不时地写些评注和心得。林力表一时忘记要查找什麽,倒被书主人工整微型的铅笔字所x1引,就看那些评注和心得。大多数评点都是溢美之词,“好!”“JiNg彩!”“言之有理”“创造X的发展”等等。当初评点的时候可能有做秀的意味,希望今後像雷锋日记那样被後人崇仰。然而言多必失,程俊仁有时也不免真X情上来,将不太拍马P的话写上去:“平平”“不怎的”“这意思原可表达得更JiNg炼些”“不佳”,等等。在读到毛斥责蒋介石躲在峨眉山上不抗日,等到日本投降了却想下山来摘桃子这一节时,程俊仁狗胆包天居然写下质疑的句子:“仿佛听说国民党跟日本人是打了不少大仗的。”
林力表大出意外,细细检查,发现不捧场的批注还有。又从桌上书堆中拿起一本《诗词》来看,发现“天生一个仙人洞”这句诗的最後一个字居然被圈了一个粗粗的圆圈,加了一个小小的问号和一个大大的感叹号!页边又写道:“清人《花Y露》第三回有诗云: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yUfENg。老绾Ga0定仙人洞,劣少喜攀双yUfENg。”
这使林力表更加惊骇了。如果说选集的评注中不太拍马P的地方还可以原谅,质疑的句子也可以商榷,那麽诗词中这一个圆圈、问号和感叹号以及旁引的YAn诗则是对的攻击和诬蔑了!
林力表暗地里是处在与程俊仁竞争的位置上。要是姓程的不来,赵常兴升去系里,空出来的教研室主任的椅子有可能让林力表来坐。嫉妒之心人皆有之,林力表真希望程俊仁突然出一个什麽意外,栽下来。或,找个什麽机会将他扳倒。然而要扳倒一个贫农世家出身的员是不容易的事,除非那人突然犯了天条!
发现了大不敬的批注,这不正是天条麽?这时候中国最不能触碰的人就是了,就如老虎的尾巴!所以林力表喜出望外,想找工作组或赵常兴汇报此事。但与他的好友,历史教研室的谢老师一商量,谢认为,直接贴大字报更加妥当,因为万一工作组或赵常兴想保护红sE苗子,叫把事情捂在内部解决,那麽大字报就贴不成了。还是直接利用群众的力量好。他们又叫了两个教师和一夥学生,将此事通过大字报T0Ng出去。立即引起一片惊叫。群众无法想像竟然有人狗胆包天在选集上妄作批注,更不能容忍对诗词进行诬蔑和攻击。众人立即去把程俊仁揪了来,游街示众,声讨。
当墨润秋看完关於这个案件的大字报时,刚好声讨的群众队伍押着程俊仁涌入系大楼,进入一个阶梯教室去批斗。墨润秋就跟过去看热闹。
教室的黑板上写着大字:打倒ZaOF分子程俊仁!谁反对就砸烂谁的狗头!
程俊仁戴一顶高高的尖尖的纸帽子,被两个学生摁着扭着,对着黑板上方的像请罪,然後转过身来接受革命群众批斗。他的一张国字脸吓得刷白。黑润秋从未看到过那样惨白的脸。原来人的脸可以白得像一张道林纸那样啊!他惊奇道。
教室挤满了人,讨伐声震耳yu聋。
讨伐声大半发自那些缺乏安全感的人们。猫逮住一只麻雀,老鼠们和别的麻雀就会高兴起来:哈,我暂时不怕了!有人被政治运动逮住对於普通人来说总是好事。运动通常有百分b指标。假设你单位有一百四十个人,摊上七个右派名额。其中四十个人是天生左派,被排除在外的。七个名额就得在剩下的一百个人中间找。你作为普通人,就有百分之七的风险被划为右派分子。每揪出一个右派,只要不是你,你的风险就减少百分之一。当七个人全都有了时,你就安全了。所以每当有一个人遭殃,对於你来说都是值得高兴之事。
而对於被逮住的人来说可就惨了,任何莫须有的罪名都可以被群众坐定。程俊仁此时就陷於百口莫辩的境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群众甲问:“程俊仁,你在诗词上画的那个圆圈、那个问号、那个感叹号是什麽意思?旁引的YAn诗又是什麽意思?今天你得给我解释清楚!”
这时摁着扭着的人已经放开手,程俊仁左右开弓地打自己嘴巴,说:“我该Si!我该Si!但那圈、那问号感叹号不是我画的,YAn诗也不是我旁引的。我甚至不知道有这个圈圈和问号感叹号!也没读过《花Y露》,更不知道YAn诗!”
群众乙:“不是你画的写的为什麽该Si呢?”
答:“因为我对自己的书没管好。”
群众丙:“那麽是谁画的写的呢?”
程俊仁答不出来了,只是打自己嘴巴。说:“我实在不知道!”
群众丁:“说!是谁画的写的?说不出来就是你企图逃脱罪责,进行ZaOF狡赖!”
众呼口号:“谁反对就砸烂谁的狗头!程俊仁不投降就叫他灭亡!”
乐祸幸灾非忍人,事关己身安危情。
每逢虎口有捕获,爪下之忧暂放平!
墨润秋看了一会儿,退出去,转向化学系去看大字报。看那悠闲的模样,正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烈日炎炎照九洲,几家欢乐几家愁。
闲观风火大字报,活神仙是墨润秋!
化学系一个nV助教,叫白慕红,从读小学时起就是革命积极分子,中学入团,大学入党,红得发紫。毕业後留校任教,一方面还是领导着共青团。是一个又红又专的典型。不料居然被发现写反动日记!
原来,白慕红与林博源一样也是在革命环境中进化出来的一个新物种。白慕红的人生哲学是:无论生於何种社会都要奋斗成为人上人。在资本主义社会要赚钱,在社会主义社会则要入党。她是个要强的nV人,对自己要求严格,表现绝对完美。生活朴素,思想先进,各方面都堪称楷模。然而她的内心却是另外一回事,有许多苦闷和异见。无处诉说,就倾写在日记中。百密必有一疏,日记被室友偶然一窥发现,报告给领导。领导要她将日记交出来,白慕红不肯,说这属於个人yingsi。领导没听说过yingsi这个词,听成影S,惊骇说:“影S?你影S谁?”这一下更严重了。最後只好交。日记的最後一页写道:“交就交吧,充其量不过是一个白慕红!”本来已经作过处理,有了结论。文革来了,当然又得拿出来揭批!满满一个教室墙上和绳子上粘的大字报都是她的日记摘抄。
日记里记录着她对各种社会现象的观察、独特的见解和思辨。
墨润秋兴味盎然地读着这些摘抄。在这个万嘴一音的社会里,忽然听到一个不同的声音,他感到非常难得。那感觉就像身处一间铁屋子,挤满了昏昏沉沉的人,忽然间有人打开一扇窗子,透进来一GU新鲜空气,令他JiNg神为之一振。他发现在这个铁板一块的社会里,居然存在这麽一个人,也是对流行的东西不以为然,也是喜欢凡事有自己的看法。墨润秋像发现一个老朋友那样地感到亲切。而且,显然那是一个才nV,高才脱俗。在我们这个世界里,低俗可恶的人太多了。偶见高人,便非常钦佩!
然而读到日记的最後一句话时,他忽然担心道:这位恃才傲物的nV助教会不会自杀啊?那正是自杀的高发期,几乎每天都听到有人自杀的消息。他决定给这位元不认识的老师写一封信,劝她要珍重自己。
回到寝室他就展纸提笔写道:“白慕红姐姐,白老师!风起云涌,得瞻尊记。闺中才气,感撼深矣!然节气违常,多闻轻生者。或有短视,亦忧吾师。故为学生者我,敢进一言:宜静心屏气,珍惜生命,切勿犯傻。历史多变,世事难料,柳暗之後,必有花明。别系学生董尼德上。”
封好信又写日记。墨润秋的日记笔迹极其潦草,杂以奇怪符号,他人无法辨识。
隔壁几个人则在酝酿一场小小的革命行动。为首的是团小组长李红遇。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红遇那脑袋瓜子要说笨也不是很笨,凑合吧,但如果按照通常的标准,考大学还是很吃力的。幸好他属於时代宠儿。大学已经不是完全凭分数取徒,政治考量占了首要的b重,所以他被录取入鸿蒙大学。可恨的是,大学里还不完全是无产阶级的阵地,弄得他李红遇很不舒坦。其中一个资产阶级保垒就是数学教研室。上学期李红遇数学不及格,战战兢兢地去找钱主任要求补考。钱玉宇倒是没怎麽为难他,李红遇还是吓得P滚尿流,走的时候把钢笔也遗忘在教研室里了。想回去取,实在是不愿意再踏进那可怕的地方,决定放弃算了。後来还是数学课代表墨润秋受钱老师之托,将钢笔带回来还给他。“你钢笔怎麽不要了?”墨润秋还给他笔的时候这样说。李红遇感到墨润秋是洞悉了钢笔的始末因由,并且掩藏着讪笑意味的。
文化大革命的到来正好迎合了李红遇的想法。是呀,照戚正召、钱玉宇们这样整下去,他李红遇是没有安全感的,不定那个学期末也得滚蛋。原来是资产阶级反动教育路线在迫害我们工农学生啊!“资产阶级知识份子统治我们学校的情况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这话说得多麽好啊!
这时钱玉宇、戚正召已经被群众大字报批得T无完肤,李红遇心里感到无b痛快。在大好形势鼓舞下,来了灵感,和魏世忠、张庆余、范建平商量了一番,决定采取革命行动。他们用破床单制作了一幅标语,撑在两根竖起的竹竿上。标语第一行大字写“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第二行较小的字写“打倒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钱玉宇!”范建平和魏世忠一人一边撑竹竿,打起横幅。系学生党支部书记张庆余各寝室召唤了一下,很快汇成三四十人的队伍。除了横幅标语之外,另两个同学每人扛一把扫帚——不是要“横扫”吗?魏世忠想起来还缺点什麽,又临时抓起自己的脸盆和一只木拖鞋,当当当敲起来。红遇、庆余领头,向数学教研室进发。
讨伐队伍还没走到教学楼钱玉宇就迎出来主动接受批斗了。按照李红遇们商定的计画,是要进入教研室直接揪钱玉宇的衣领的,要把这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学术权威弄个脸面扫地,同时也给其它数学老师一个警告。没想到钱玉宇主动迎出来了!至於钱氏是如何事先得到情报的,又为什麽要主动迎出来,他心里想的是什麽,事过境迁也无法考证,又不便过於穿凿。既迎出来,李红遇们只好放弃进入教研室的计画,就地开批斗会。
钱玉宇净皮白r0U,头圆脸正,戴一付金丝眼镜,衣服挺刮合T,神情蕴藉淡定,一派学者气度。尽管已经差不多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那气度还是把李红遇们给镇住了。他们行前还专门学习了语录“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鼓了勇气的,此时却全然没用,没人敢上前去揪他们老师的衣领。只好喊几通口号。口号喊完了,张庆余喝斥道:“钱玉宇,你知罪吗?”钱玉宇低头道:“我知罪,我知罪!”李红遇问:“什麽罪?”钱玉宇道:“我反党反社会主义。”
这时工作组的人赶了出来,在钱玉宇的背後朝大家挥挥手,示意他们回去。工作组的意思,黑帮不是不可以批斗,但必须通过一定的组织程式进行,自发地这麽g是不行的。
李红遇张庆余们只好草草收兵。
这边刚刚熄了李红遇们这堆小火,烈士园那边又着了火!那又如一个小台风,台风中心是那个国民党少将古基光和他的妻子,周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革命群众,举手呼口号,绕着转。
大约因为是党外人士,古基光的待遇b钱玉宇高了一级:戴着一顶尖尖的高高的纸帽。李红遇们倒没想到给钱玉宇戴纸帽子,也许是还不敢。纸帽子这个东西,别看它很轻,其实b铅做的还重。人一戴上它,白白的一片晦气,而且看上去很滑稽。纸帽子的份量也因人而异。如果给钱玉宇或戚正召戴上,他们不至於那麽受不了,可能还照样会显出一种学者气度。古基光虽然也是个学者,却在党外,平时就气短些,心理素质也没有钱、戚好。年龄又大二十多岁,已过古稀,T弱多病。他一直又是个极Ai面子的人。所以此时就像要被拉出去枪毙那样,脸sESi灰,大汗淋漓。他的老妻搀扶着他,也是脸sESi灰,大汗淋漓。老妻并非在编职教人员,只是个赋闲的家庭老妇,居然也被拉出来一起游街!两个人在台风中心摇摇晃晃,太yAn光猛烈地晒在他们身上,周围是革命群众林立的拳头和愤怒的吼声!
台风再刮下去老人恐怕要倒地了。幸好工作组是掌握政策的,他们一个组员闻讯赶来。讲究策略,不当面给群众运动浇冷水。便将带头的学生陈规叫到一旁私下谈话,批评说:陈规呀陈规,你们一点组织观念都没有。不通过组织,自己想怎麽g就怎麽g,这怎麽能行呢?陈规脑子凉了一下,只好返回台风圈,示意他的同志们收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两位老人经过这麽一番风刮日晒,回到家已经支持不住了,轰然倒在床上,Si了一般。他们读过《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知道被戴过高纸帽子的,“从此做不起人”。既然如此,哪还有什麽理由活下去呢?当天晚上夫妇俩就开煤气自杀了。
咏纸帽子:
纸糊帽子重若轻,第五发明堪自鸣。
尖顶白边晦气sE,一朝戴上脸乌青!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郭方雨是条书虫子,见到书眼睛都会发光。他从墨润秋那里借到《燕山夜话》,回自己寝室就埋头读起来。觉得言之有物,就取出一个笔记本摘抄一些东西。这一切尽收入室友范建平眼底。范建平就去310室向张庆余报告此事,说郭方雨是邓拓的粉丝。范建平是井冈山室的户口,却喜欢到西柏坡室串门。他是张庆余的粉丝,与李红遇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第二天张庆余走入工作组地物系基点办公室,将郭方雨JiNg读《燕山夜话》的事报告。基点长吴玉山一边往本子上记,一边说:“好!好!好!这是一个重要情况。全国人民都在批判三家村,居然有人还在崇拜邓拓,读他的《燕山夜话》,还做笔记!庆余同志,我正要跟你说。你坐下。昨天我去参加省委扩大会议。汪道远书记在会上提出一个计画叫做秋後算帐。目前是初夏,播种和耕耘的季节。到了秋天就要收获和算总帐了。现在我们鼓励贴大字报就是播种,收集和整理材料就是耕耘。只有现在多付出汗水,多用心,秋後才会有满意的收成。”
庆余点头闪眼,re1a辣迎着老吴的讲解。两只拳头压在桌面上,青筋暴起,像绷紧的弓箭。
“昨晚我们校工作组研究了一下,”基点长说,“觉得我们现在收集整理材料的工作还做得不够细,决定设立一个专门系统来做这项工作。这项任务叫做秋sE红计画。各系成立不公开的秋sE红小分队,专门收集和整理各种人的思想动态,行为表现,言论笔墨。我想,我们系这方面的工作由你来做。也就是说,你来当秋sE红小分队的头。”
“谢谢领导的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张庆余兴奋地说。
但什麽名呢?叫队长?还是叫秋sE头?张庆余想问,却停在喉咙里。又想,秋sE红小分队这个名称不是很好,要不叫冲锋队吧。这後一点想法他说出来了。
“不!”老吴回答,“名称不是很重要,反正你们是地下状态,不公开。此外,我记得三十年前德国也有一个冲锋队是不是?他们的名声不是很好。你听我说,庆余同志。章省长昨天也在会上讲话了。省长说,要枪打出头鸟!——懂省长的意思没有?”
庆余意味深长地点点头,表示领会了。
老吴没传达得更详细。所以庆余不知道,省长昨天在会上还说了一句脍炙人口的话:“天上九头鸟,地下h鹤佬。我就是h鹤佬,我是不好惹的!”
确实是不好惹的。在“y着头皮顶住”一段时间以後,工作组觉得“火候”到了,决定“及时组织反击”,将大学生中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揪出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天学校传达一个批示:好人打好人误会,好人打坏人应该,坏人打好人报复。广播叫所有党团员都去听。郭方雨是团员,他就向礼堂走去。不料在门口迎接他的是几束如临大敌的目光。政治辅导员王Ai东严肃地迎上来,说“你不能听!”接着就有政治部一个g事,还有张庆余,上来往外推他。郭方雨说:“怎麽不能听呢?我不是团员吗?”
政治部g事说:“你是假团员!”
方雨觉得这话的侮辱Xb骂他娘B1a0子还严重,便像汽油桶给点着一样,一拳打上去。却是砸在眼镜上,眼镜飞了,g事往後倒去。幸亏张庆余在後面扶住。庆余怒,上来推搡他,喝斥道:“你怎麽打人呢?”方雨顺手又给他一拳。
门口起了混乱,准备开会的布尔什维克们纷纷扑上来,将“郭瓦拉”制服,也给了他许多拳脚。保卫科的人来了,带着枪和绳子,把郭方雨捆绑得像一只棕子,带去扔在一个黑房间。就是李红英不久前关过的那个房间。
幸好,工作组是讲政策和策略的,没等过夜就让保卫科放了他。郭方雨出来,往地物系宿舍走。路上就听到喇叭在广播下午发生在礼堂门口的打人事件:“伟大领袖最近有指示:好人打好人是误会,好人打坏人是应该,坏人打好人是报复。今天下午在我校礼堂门口就发生了先是报复,然後应该的事件。”
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属於坏人了。
尽管保卫科放了他,实际是由y禁变为软禁。班上调整了寝室,315室只留下郭方雨和范建平,叫其它四个人搬出去;调进来金普坚、张庆余、李红遇、魏世忠充当看守,看住“郭瓦拉”。
然而被令搬出的四个人中有孙召达,他不g了。“g什麽?g什麽?”当班长魏世忠来宣布调整名单时,孙召达叫了起来,拒绝搬出。班长报告给政治辅导员。
“又出来一个刺头!”王Ai东老师惊骇道。然而若要采取强制措施,又怕发生“误会”、“报复”、“应该”这一类事件,忙不过来。嘀咕了一阵,只好跟魏世忠说:“那麽叫范建平搬出来吧。”
夜里,看守一方是要开着灯。然而孙召达不g,将灯拉灭。拉线开关就在他床头。一拉灭,庆余就爬起来开灯。他的床位是在南角落,而且是上铺,爬上爬下很不方便。等到庆余爬上去躺下,召达伸手又一拉灭了灯。如是者三,庆余吃不消了,发火说:“上级有指示,要开着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开灯我睡不着。上级还让不让人睡觉啊?”召达说,没等庆余爬回上铺,又一拉。
庆余返身又来开灯,说:“叫你搬到310,你又不肯!这不是故意捣蛋吗?”
“我是315室的户口,g嘛搬310?”召达说。等到庆余爬回去躺下,又灭灯。
“我来!”李红遇阻住又要下床的张庆余,爬起来开灯。
李红遇拉亮了灯。回去刚躺下,孙召达又灭灯。红遇又爬起来开,召达又灭。如是者三。等到红遇黑暗中再爬起来去m0那根线时,召达伸手去阻挡,有意无意间就打在红遇脸上。
“你怎麽打人呢?”红遇叫喊起来。这一喊,另三个左派立即从床上跳下来。召达蹦起应对,两只眼与八只眼互相怒视着。郭方雨见状,起坐审看形势。
孙召达往後伸手从枕头边拿起一件物事,是从老家带来的一支短鞭,赶驴子用的。世代相传,鞭柄已经磨得乌黑发亮。鞭梢也是真皮JiNg制,透着灵劲。召达上大学居然带着它,是母亲的主意,说沾着祖宗手气,可以帮助他服异乡水土,逢凶化吉。
庆余见状,警告说:“你拿起武器了?大家看到的啊!想g啥?我希望你冷静些。你我都是红五类出身,不要误会。如果真打起来,到底是报复呢,还是应该呢,就说不清楚了!”
“不管误会报复还是应该,反正是要熄灯的!你看作息时间表,九点半熄灯是学校的作息制度!”召达说。
金普坚说:“现在是文化大革命,今晚是非常情况,平常的制度得放一边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红遇接上去说:“我告诉你,孙召达,你这是故意捣蛋,破坏文化大革命!”
“哟,帽子b磨盘还大嘛!告诉你,李红遇,别跟爷爷来这一套!”
“你是谁的爷爷?真是不知羞耻!告诉你,孙召达,这里是劳动人民当家作主的地方,不是资产阶级的天下。刚才居然打我一巴掌,那是阶级报复,现在我一定要打回来!”李红遇说着就贴脸举起双拳,脚跳着,像一个拳击选手那样准备开打。
在这个政治第一,阶级为重的社会里,对於那些“红五类”人来说,你骂他娘B1a0子不要紧,可要是对他的政治身份阶级出身有含糊之词,那就像在英国骂一个贵族瘪三那样,足以气得他跟你决斗。下午“假团员”一词让郭方雨忍不住挥拳,现在李红遇将孙召达似乎说成资产阶级,也使召达不能容忍。他手里的鞭子抖了一下,鞭梢就打在红遇脸上。这支鞭子召达从三岁玩起,在他手里宛若有神。近至贴身,远至七尺之内,想打哪个点就打哪个点。他可以将一个人嘴上的香烟的火打灭,而烟T不会掉下来,JiNg确度达到微米。
红遇脸上re1a辣,羞怒并举,扑上去夺鞭子。其他三位左派也一拥而上,劈里啪啪开打。郭方雨见状,一跃而起,抓住魏世忠往後一摔,抓住金普坚也往後一摔。这时孙召达已经被李红遇张庆余压住,郭方雨上去拉开两个人。孙召达爬起来,挥鞭就打,红遇庆余身上结结实实很着了几下子。金普坚魏世忠冲上来打郭方雨。召达火起,一抬鞭就将电灯打灭了。
寝室陷入一片黑暗,一时调整不过来的眼睛也无法认准谁和谁,只好各自摆好马步不动。庆余喘气了一阵,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明天算帐!我方先到走廊休整一下。”
四个左派出到走廊。庆余布置说:“现在夜深了,也不想去扰醒领导,维持现状吧。我们四个人分两班睡觉,每班一个半小时。世忠普坚你们先睡,到时间我会喊醒你们。醒着的一班,一个在床上听动静,一个在走廊巡视。一定要保证郭方雨每一分钟都处於监控之下!”
於是各自m0回床位睡觉,只留张庆余在走廊巡视。由於没有了电灯,争执的焦点没有了,太平了。躺了个把钟头,郭方雨还是睡不着。白天的事刺激X太大,满脑子在盘算着怎样找那个说他假团员的政治g事决斗。李红遇也没睡着,他是躺着值班,专门听动静。这差事其实b在走廊巡视吃力,因为在黑暗和静躺中y将眼皮撑开不是容易的事。然而他尽心竭力,丝毫不敢懈怠。听到郭方雨辗转反侧,呼x1粗重,他就在考虑怎样将这写入明天的《情况汇报》中。郭方雨睡不着就起来小便。李红遇一跃而起跟着上厕所。张庆余在走廊走来走去,见状也跟着。郭方雨站上槽边撒尿。庆余红遇也立到槽边,一左一右将方雨夹在中间,三个人一起撒尿。
第二天张庆余把夜里的情况向工作组汇报。基点长老吴掌握斗争大方向,撇开夜里电灯冲突的枝节不问,决定直接开郭方雨的批判大会。全系师生集中到小礼堂,孔青东讲话说,阶级斗争无处不在,当前大学生中间也不免出现几条反对革命的小爬虫,其中一条就是我系三年级学生郭方雨。接着,工作组地物系基点长吴玉山讲话,他重点讲了同志的指示:一定要把大学生中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揪出来。第三个讲话的是地物系四年级政治辅导员王Ai东,她提了郭方雨几条罪状,然後叫同学们发言批判。四个学生同时立起来争着发言。王Ai东老师指定四年级的nV生蒙曼先说。
蒙曼先朗读一条语录:“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Ai,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郭方雨纳闷道:为什麽读这条语录呢?再听她的发言,也跟Ai恨扯不上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蒙曼把想得起来的时尚政治帽子都给郭方雨扣上:资产阶级野心家、Y谋家,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等等。虽然不同年级,“郭瓦拉”的事蹟她早有耳闻。她说他不但是个假团员,而且是个假革命,高中毕业时东施效颦学董加耕就是捞政治资本去的,想吃小亏占大便宜。“既然下乡了,怎麽又回来呢?学董加耕又为什麽不学到底呢?说是贫下中农推荐的,我很怀疑这中间是否行贿走了後门。”说他不但团员是假的,连家庭出身是否真属於无产阶级也值得怀疑。也许他的爷爷不是拉车而是坐在车上由别人拉着跑。又说他是个资产阶级恐怖分子,居然挥拳打布尔什维克,ch11u0lU0的阶级报复。直把郭方雨说得怒火中烧。再看看她那不Ai红妆Ai武装的短散发型,棺材一样邦邦y的面孔,凶巴巴的讨伐声音,真是可恨透了。“什麽时候逮住机会我得把这小B1a0子收拾一顿!”他狠狠的想道。
批判会开了两个钟头。郭方雨回到寝室,拿了碗向食堂走去。冤家路窄,就碰到蒙曼打了饭从食堂出来。郭方雨仇恨的目光向“小B1a0子”扫S过去。不料蒙曼的面孔并没批判会上看去那麽令人憎恶,反而显得温和柔美。洁白整齐的牙齿配上厚厚的红唇,在略带黝黑的大脸盘中十分显眼。更想不到的是,居然撩眼投给郭方雨一抹顽皮的笑,好像在琵琶的高音区划了一拨!
“怎麽回事,这nV的是在演戏?”郭方雨诧异道。
是的,蒙曼是在演戏。社会环境和生活经历迫使她不得不演戏。
不只她在演戏,所有人都在自觉不自觉地扮演舞台角sE。特定的社会形态下人们都将演戏当作一种生存策略,如果持续时间足够长,就会进化出一个新人种。
蒙曼的档案中,家庭成份虽然是贫农,却加了个括弧父亲美军遣返俘虏,叔叔投敌叛国在台湾。
朝鲜战争时,八岁小姑娘蒙曼参加儿童秧歌队,扭呀唱呀欢送志愿军上前线,其中就有她的父亲和叔叔。家屋摇摇yu坠的木门上贴了乡政府送的“参军光荣”四个大红字,蒙曼心中充满了自豪感。然而抵达朝鲜没多久,兄弟俩就给美军捉过去了。战俘管理所给了他们两个选择:遣返大陆,或是去台湾。蒙曼的爸爸决定回来,叔叔则选择去台湾。此时木门上只参军两个字依稀可辨,光荣两字早已剥落。
就为了这个括弧,蒙曼陷入了极为不利的境地。起初以为被俘不过是战场不利身不由己,回来光荣还是存留一些的。经过成长道路上的一再挫折,才知道括弧的严重X不亚于地主家庭出身。於是有了悟X,采取了李红英式的生存策略。有一回居然在屋前举办了家庭批判会,批判投降美帝国主义的父亲,声讨“叛国投敌”的叔叔。村邻都来看,像看文艺演出一般。
看完以後,一个老头问蒙曼:“闺nV啊,我老汉不闻时事,落後了。你叔叔去了台湾怎麽是叛国呢?台湾已经不是中国了吗?”蒙曼语塞,说:“大伯,您说得对,下次我把台词改一改。”
然而不管台词有没语病,演戏的效果是非常好的。从此演戏成了蒙曼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其演技的要领是:左要极,话要狠,声要尖,帽要大。郭方雨不了解她的套路,所以恨得咬牙切齿。然而蒙曼属於那种台上b真地演戏,台下真实地生活的人,不像那种分不清台上台下,一生都在糊里糊涂地演戏糊里糊涂地生活的人。她内心的深处其实是反T制反主义的,任何逆流人物都会得到她暗暗同情。谁挨批判同情谁。加以郭方雨的模样看上去像个y汉子,所以在食堂前相遇不由自主就投给他一抹顽皮的笑,似乎对上午刻薄的发言表示一下歉意。正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人生如戏莫当真,太过当真会打人。
台上当真台下笑,莫如蒙曼懂人生!
工作组知道了昨晚315室关於灯的矛盾冲突,为了不让这些枝节g扰斗争大方向,便修改了对於郭方雨的监控措施:打坏的电灯叫工人来修好,夜里可以关灯睡觉;张庆余制定的两班轮流、一人在走廊巡视的办法不变。
批郭方雨的大字报贴满了地物大楼的走廊。大小批判会开了五次。他的材料被整成四条罪状一大纸袋,与其他七个反动学生的材料一道,报送到省委去了。等待省委批下来就要具T处理。
yu知後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这天一大早高音喇叭就一直在广播清华附中一张大字报《论无产阶级革命Za0FJiNg神万岁》,以及八月十八日在“庆祝文化大革命大会”上的讲话。讲话中引用了清华附中那篇大字报,号召“大破一切剥削阶级的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扫四旧运动的火在全国点起来了。
墨润秋决定进城去逛逛,买点东西,同时把给白慕红的那封信投出去。决定步行一段路,到小东门去乘车。经过工业学院的时候,看到一串约三十几人的牛鬼蛇神被牵出来,令蹲在院门前马路旁,像珍禽异兽那样供路人参观。每人x前挂一块两尺见方的木牌,上写姓名、科属、X状等名目,历史ZaOF某,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某,坏分子某,等等。墨润秋逐个观察他们的表情,大抵倒没显出什麽痛苦。可能身上都有阿Q的JiNg神自抚法基因,认为人生天地之间有时是免不了要被挂牌子展览的。有的可能思想早已被改造得很好了,知道群众运动嘛,过火是免不了的,要正确对待,要相信党相信群众,等等。他们对任何形式的社会发展都有良好的适应X。
经过一所中学的时候,看到一群学生居然把一个老师赶下池塘去!老师脖子上挂着一块板砖,立在齐腰深的水中瑟缩发抖。墨润秋私下问一个学生:“为什麽赶下池塘呢?”回答是:“因为他是牛鬼嘛!牛是要下池塘的!”
学生们围在池塘边呼口号,向他们的老师掷瓦片。
到了城市中心,人民路,一夥看上去是小学高年级学生的孩子围着墨润秋,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他。墨润秋一惊,看到他们手里拿着剪刀,忽然明白这些大孩子是上街扫四旧的。“糟了,我的K腿是不是太窄了?”急忙跑。
跑到马路对面,又碰到另一夥扫四旧童子军,他们揪住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要剪她的辫子。那姑娘有一头黑亮浓密的好头发,一总梳成一条马尾大辫垂在脑後,十分好看。她显然非常珍惜自己这一条辫子,急了,在那里又说又挣的与革命小斗士们纠在一起。
通常墨润秋应当赶紧走开的,以免自己被找上麻烦。路人大多是这种心态,绕开。然而看那姑娘姿sE清丽,特别是两角上翘的喇叭状小嘴,嘴边一个小酒窝,很好看,便再也挪不开脚步,傻乎乎不顾生命危险竟凑上前去看。这一看不要紧,那姑娘忽然挣脱了,情急之中竟窜到墨润秋的背後,将他隔在她与童子军们的中间,好像他是一堵墙,或一棵树。童子军有六个,两男四nV。他们便来绕着墨润秋转,要捉回俘虏。墨润秋伸开两臂挡他们。姑娘躲在他的背後,跟着转。整个看起来像是一组捉猴游戏。忽然一个b较大的男孩闯过墨润秋的腋下,将逃犯的辫子抓住。“拿剪刀来!拿剪刀来!”他大喊道。
一个nV孩赶紧将剪子递过来。却被墨润秋一把夺过。他现出灿烂的笑容,举起剪子,对革命童子军们说:“我来剪,我来剪!我也是拥护扫四旧的,我也认为长辫子是资产阶级的东西!”转身对姑娘说:“你这条辫子在今天大好的革命形势下怕是保不住了。没错,这是一条美丽的辫子,剪掉非常可惜!但正如说的那样,革命不是请客吃饭。逃过了这一站,逃不过下一站。对於你来说,辫子也未必是唯一的好发型。换一个发型也可能很好看。我来给你剪吧,你看怎麽样?我是个理发师,祖传的手艺,你放心!”
满人入主强梳辫,辛亥挥刀复汉冠。
文革又是大剪子,辫子历来惹事端!
姑娘眼睛亮亮的看墨润秋,没有拒绝。那个男孩子依然揪着辫子,墨润秋说:“你放手,我来给她剪!”男孩只好放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墨润秋举眼望了一下,说:“那里有个街边花园,我们到那儿去吧。”六个革命童子军见到这位大哥哥气派不凡,说得也有道理,就服了。於是到了街边花园,找条石凳坐下。
正要开剪,忽然童子军们的另一个革命网站发生状况,六个孩子忽隆一声就往那边跑。剩下俘虏和墨润秋倒没人管了。墨润秋将剪子放石凳上,说:“你走吧,咱们别理它!”
不料姑娘竟不走,反而要墨润秋给她剪头发。“我早就想改发型了。今天碰到一个祖传理发师,就剪吧!况且,这会儿不剪路上可能又会碰到麻烦。”
墨润秋笑说:“我是故意说的,哪有什麽祖传!不过,理发我会是会一点,你愿意剪的话也可以。”
於是开剪。一边就聊了起来。原来她是医科大学四年级学生,叫纪延玉。医大与鸿大门对着门。“原来我们是邻里啊!同路,回去都坐89路车!”墨润秋高兴地说。
头发剪好的时候,两个人已经认识了。刚好革命童子军回来,墨润秋把剪刀还给他们,顺便聊了几句:
“为什麽要剪辫子呢?”
“这是革命行动!”
“什麽是革命呢?”
“革命就是听的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墨润秋和纪延玉离开小花园,沿街走路。两个人都有点局促,没说话。却也没分开,朋友似的走在一起。墨润秋使劲想词,寻思着该说点什麽。幸好纪延玉先开口:“谢谢你给我解了围,又谢谢你给我剪了头发罗!我今天差点让那些小孩剪成一只猴子!”
墨润秋套用了雷锋叔叔的话:“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纪延玉笑笑。她想和他聊下去,便说:“你理发的手艺好像很不错,嚓嚓嚓很快。祖上真是挑剃头担子的?”
“故意说的,和那些小孩子捣浆糊。要真是剃头担子家庭出身倒好了,无产阶级!”
延玉笑,问:“你家什麽成份?”
“非无产阶级,实际上是。”
“此话怎讲?”
“随着社会的变迁,不可避免地就出现了名实不符的情况。现在那些被叫做无产者的人和那些自称代表无产阶级的人,实际上已经有产了。而别的阶级的所有的人,都已经变成无产。”
纪延玉感到这个人有点意思。她笑了一下,说:“你猜我家什麽成份,有产还是无产?”
墨润秋上下打量她。穿的衣服质地挺好,K子折痕笔直;真皮的凉鞋,白sE。家庭经济决不是等米下锅的那种。要不是拿定息的资产阶级家庭,就是高工资的学术权威家庭,或者,第三种可能X是,革命g部家庭。然而前两种人此时不但不会穿得好,而且恨不得往自己脸上衣服上抹些泥巴;走路姿势弯腰驼背,衣服前摆长後摆短;举眼顾盼之间显出心虚气短的神情,谦恭有余而自信不足;一切方面都显出收缩的气象。纪延玉完全不是那样。她挺x昂首,举眼驰神,顾盼生辉;一切方面都显出膨胀的气象。那麽,属於什麽阶级就可以断定了。便说:“你们家是有钱的无产阶级,掌印把子的,马列主义贵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哟,你还真会猜啊!”纪延玉说,“不错,我爸是八级g部。不过,你说话似乎难听了点,什麽马列主义贵族咯!——可不好那样说!”
“我猜你有一个兄弟或姐妹,名字就叫纪延安。”
纪延玉惊异地看他,说:“你真行啊!猜得很准,有一个哥哥,名字是叫延安!你是怎麽猜到的?”
“从延安打出来的家庭呗!可能是在延安生的你们兄妹俩。”
“完全没错!可是我们不止兄妹俩。还有一个弟弟,你猜猜他的名字看!”
墨润秋想了一下,笑说:“可能是叫纪延斗吧,你们喜欢斗争嘛!”
延玉笑着捶了他一下:“不对!谁会叫那麽古怪的名字?再猜!”
润秋被她那麽一捶,感觉两个人已经成双成对似的,非常高兴。灵光一闪,就说:“要不,是叫纪延冈。反正与革命有关的,井冈山圣地。”
延玉吃惊说:“你还真行啊!这一回猜对了,我弟是叫纪延冈!我服了你啦,你可以去摆摊算命!”
他们进入一个大商场,沿着柜台参观。墨润秋想找一处镜子让纪延玉照照头发,看理得满意不满意。偌大一个商场,竟没镶挂任何一面镜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终於走出商场。墨润秋说:“中午了,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延玉说:“行!我们去吃饺子。我知道一个地方。我请客,权当对理发师表示谢意!”墨润秋说:“也可以。下一次我回请。”
从大街转入小巷,曲里拐弯的就到了河边一带。那里还在城市化的初级阶段,陋屋低矮,老树零存,尚有空旷。濒河古榕树下,搭起一座JiNg巧小竹楼,一对回族老夫妻在那里卖牛r0U水饺。竹楼就是他们的家。二楼之上,卧室私密,外置小厨房,一侧伸出平台。平台上摆两张桌子,就是他们的营业部。一切都收拾得那样乾净别致,榕树的枝叶伸在栏沿,更添生趣。店主年在五旬,T格壮实,神情温和愉快,举止不慌不忙。纪延玉和墨润秋上了小楼,在一张空桌子旁坐下。
“哟,这边风景独好嘛!”墨润秋赞赏说,“你是怎麽知道这个地方的?”
“我喜欢一个人到处乱转,无意间就发现了。”
“你喜欢独来独往?一般nV同胞都喜欢紮堆儿的。”
“我不喜欢。我不喜欢紮堆儿。叽叽喳喳的,都是些没脑子的人!”
这时回族大妈将水饺端上来了。墨润秋一吃就赞不绝口,说味道真好;只是地方偏僻了些,如果到大街上去扩大经营,吃的人一定不少。
延玉说:“你不知道,他这个店的经营规模是受限制的,一个月只准做三百斤面粉的饺子,刚好在解决老夫妻生活来源的水准上。”
“这就是计划经济啊!”墨润秋感慨说,“你认为合理吗?”
“我从不想这一类的问题。政府做事总有它的道理的吧,我想。”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润秋谈起今早路上看到的情形,牛鬼蛇神路边展览,中学生把他们的老师脖子上挂一块砖头赶下池塘等等。纪延玉听着,没表示什麽。润秋接着说到那些童子军要给她剪辫子。这一下延玉动容了,因为这是切身经历。
“那些小赤佬!我真想每个人给一记耳光!可惜我不会武术,不然我要一阵扫膛腿将他们统统打倒!革命居然革到老娘头上来了!”延玉很有些愤愤,脸都涨红了。
墨润秋大笑,“这一下你领教了青少年们的革命热情了吧?”
“什麽革命热情?纯粹是瞎胡闹!”
“他们可不认为是瞎胡闹!”墨润秋严肃地说,“他们,以及这一代中国大陆年轻人,都认定自己是人类有史以来最为掌握真理的一代。真理就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思想。天不生马克思,万古暗如夜。而别国的马列主义都不正宗,只有我们的伟大领袖才是真正的马列主义者。在他们的意中,世界从前整个儿地昏天黑地,从未有太yAn升起过。只有到了1949年才在中国升起一轮红日。现在除了中国大陆,世界上其他地方仍然是一片黑暗,太yAn照不到,那里的人们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我们中国年轻人幸运地从一出生就沐浴在真理的yAn光下,现在肩负着防修反修和解放全人类的神圣使命。——简直是神经病!这都是长时期宣传教育的结果。”
延玉骤然睁大眼睛看他,好像他是初次出现在这片土地上的外来物种。墨润秋见她那惊怪的神情,突然明白他们之间无论阶级地位还是思想都有不小的差距。於是闭口不言了。
“怎麽不说话了?”延玉见他索然沉默,倒感到若有所失。
“小的说话怕您不中听。弄不好给您当成ZaOF!”
延玉笑起来,“只有那些童子军才会把你当成ZaOF,我不会。尽管你的话听起来可能大有问题,我不一定同意你的见解。但你是一个有脑子的人,能说出从一般人那里听不到的话,我喜欢!”
听她这样说,墨润秋重新来了兴致,便无所顾忌地将他的谬论继续抖出来。他说:“对於一个国家来说,最有害的莫过於进行单一宣传和舆论垄断了。特别是对青少年,你把他们的耳朵和眼睛和脑袋全都管制起来,只压倒一切地灌输给他们一种理念,这就像在一个人的成长期只给他吃一种食物那样,必然导致营养不良和发育畸形。我们国家的年轻人正是这种情况,脑子出问题了。他们的过於纯正的思想和绝对化思维很可能会给国家民族带来一场灾难。”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纪延玉专注地听着,显出迷惑骤生的神情。这似乎给了墨润秋鼓励,於是又说下去:“据说南美洲有一种红蚂蚁,它们有时会爆炸X地大量繁殖然後整个群T向着某一个目标坚定地前进。在他们的路上,那气势真是横扫一切。即使一只豹子,一个小时内也会被它们咬Si吃光。挖G0u、点火都挡不住它们。我担心当前的学生运动,正有些像这种蚂蚁洪流。”
“你的话有些危言耸听!”延玉说。
“单一宣传和绝对化教育就像不断地往水库注水,而舆论垄断就像不断地加高加固水库的堤坝,Ga0得滴水不漏。堤坝越筑越高,水越积越深,总有一天会川雍而溃,伤人必多。最後恐怕连同那些筑堤工程师也不能幸免。也就是说,那些专门从事舆论工作和教育工作的人,宣传g部,报纸编辑,作家,教师等等,最後也会受到他们自己制造出来的生物的攻击。”
延玉听着,抬眼看了他好几回。似乎在思索该怎样批驳他。最後却说:“我听你说话,老是他们年轻人,他们年轻人。好像你不是年轻人,已经七老八十了似的!”
墨润秋这才发现自己的语病,不禁自嘲地说笑道:“听说有的老年人脾气和智商会变得跟小孩一样,所谓老小孩。同样道理,年轻人中间也可能有老得快者。那麽,我就算是提早老化的小夥子吧!”
吃完饺子出来,墨润秋说咱们回学校同路。纪延玉说,今天是周末,我不回学校了,我要家去。润秋问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延玉说,不用送了,我家住军区大院,乘车过去还老远。
评弹红sE童子军:
自幼偏食红薯j,四肢瘦小脑袋轻。
五味六音皆不识,只知挥剪断古经!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墨润秋回到学校已经是傍晚时分。宿舍楼里气氛冷清。正纳闷人到哪儿去了,忽见向逵沿走廊往外走。见了他,挥手说:“走,抄家去!”墨润秋问:“抄谁的家?为什麽抄家?”向逵说:“抄反动学术权威的家呀!扫四旧呀!走走走!”
不由分说就将墨润秋拉着走。到了教工宿舍区,人们已经陆陆续续在搬东西了。动手抄的和被抄的都是地球物理系的人。各系抄各系的。林博源也在场。张庆余、李红遇等年级班、团g部都在场,系文化革命领导小组副组长范明秀也在场。在有条不紊的指挥下,yT被蚂蚁搬家似的搬到系里一个空房间,登记造册。软T则堆到C场,准备付之一炬。
什麽软T?——就是书啊,画啊,牌啊,唱片啊,甚至还有假发,旗袍,奇装异服等等。各系都有大量战利品,这里那里地堆在C场各处,像一群待宰的羔羊,只是不会叫。那边一簇人还举行了点火仪式,夜sE中只听到尖利的声音演讲说:“我们要扫荡旧世界,推毁旧文化!教导我们说……”
这里那里地,火点了起来。白烟嫋嫋上升,在C场上空扩散弥漫,被下面的革命火光照着,形成一个奇特的云象图。从那烟雾幻境里边你仿佛可以辨认出殷商的甲骨文,周代的竹简书,司马迁写的历史,历代中外哲学家对於人类问题的思辨,唐诗宋词对自然美的赞颂,西方油画家对於地球人类的厚实描绘;所有这些“封资修大杂烩”,现在都被烧成一块黑云,模样有点像马克思的大胡子;还仿佛听到中国古曲的唱片,贝多芬莫札特柴可夫斯基等等西方音乐家的唱片,在被焚烧时发出的伊哑嘶裂的声音。
墨润秋对向逵说:“你来!站在我的後边。我们也参加烧书!我来投入火堆,但是我要挑拣,看中的书从後边悄悄递给你,你把它转移到旁边隐蔽的地方。”向逵笑说:“那可以。我去找几张纸来。”
向逵从大字报栏撕下几张大字报,还捡了三块砖头,来坐在墨润秋的背後。墨润秋向背後递出一本,向逵就接一本,将它藏盖在大字报纸底下。到一定数量,就搬去藏在场外灌木丛中。这个诡计别的同学看到,笑了笑,居然学习先进经验,也照此办理。於是,实际上那天晚上烧掉的书画只占总量的四分之三!
然而这个事有人反映给领导。文革会和工作组认为这是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布置调查被窃走的书籍、物品的数量,要进行第二次扫四旧;布置调查谁带的头。
很快认定是墨润秋带的头。王Ai东老师神sE严重地走进工作组基点办公室,说:“这个墨润秋我看不是一般的思想意识问题,不是只偷几本书而已。这人平时的表现就不好,不像个革命青年。他写日记,却鬼画符一般,没人看得懂。来历又可疑,家庭成份虽然算中农,却是抱养的!而且与郭方雨是铁哥们!”
“噢?”基点长老吴判断这是个值得严重注意的人物,“有这样的事?将他的日记拿来我看看!”
王Ai东就找到墨润秋寝室,刚好他在里边。“墨润秋,请把日记交出来,我们要看看!”她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墨润秋惊奇得像PGU着火,蹦了起来,说:“王老师,谁的日记?”
“当然是你的日记!”
“可听您这话,倒好像是您的日记似的。我的日记为什麽要交出来给您呢?您能说说依据吗?宪法,还是夥法?”
王Ai东老师也惊奇得像PGU着火,将单眼皮细长的眼睛睁成一对圆大眼,说:“墨润秋,你怎麽这样说话呢?夥法?什麽意思?”
墨润秋说:“根据宪法JiNg神,个人的日记是私有物品,不受侵犯的。您没有权利要求我把日记交给您。”
“不是交给我。我这是代表组织跟你说话。不错,宪法是规定给公民某些自由权利。但自由是有前提的,必须在不妨碍人民民主专政的情况下才能享有这些自由。况且,关於宪法和法律,有一些讲话,你读过没有?”
“我能读到的不过是《选集》,好像还没发现对宪法和法律有特别的论述,他老人家可能对这个不是很感兴趣。王老师,您能读到的范围b我们广得多,对宪法和法律讲过什麽话,我期望从您这里得到教育。”
王Ai东为自己所处的地位感到自豪,墨润秋虚心求教的态度也给了她好感,於是耐心开导起来:“说:‘没有宪法的社会是最好的社会。我从来不相信法律,更不相信宪法。我们党没有宪法,无法无天,结果不是胜利了吗?’”
墨润秋惊讶得张大眼睛,说:“噢,他这麽说?那麽为何还制定宪法呢?”
“主席说:‘我们伟大光荣正确的党是不主张制定宪法的,但考虑到洋人国家大都制定了宪法,以及知识份子还没完全成为党的驯服工具的情况,人民群众还受国民党法治思想毒害的悲惨国情,为了争取时间改造和教育群众,巩固党的领导,还是要制定宪法的嘛!’”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原来如此!”润秋恍然大悟。
“说:‘制定宪法,本质上就是否定党的领导,在政治上是极其有害的。宪法制定是制定了,执行不执行,执行到什麽程度,还要以党的指示为准。只有傻瓜和反党分子才会脱离党的领导,执行宪法’。墨润秋,听清楚了吧?你是想做傻瓜呢,还是想做反党分子?”
润秋失笑,说:“不想做傻瓜还是得做傻瓜啊,而且是红sE的傻瓜!”
王老师也笑了,说:“傻有傻福!傻子通常活得更好,更长寿,在社会上也往往更令人喜欢。所以我劝你还是傻一点好,而且傻中带红。你说得不错,对於宪法和法律不是很感兴趣。之所以制订那些东西,是出於政治策略的考虑,做做样子而已,逗你玩。你不要动不动拿宪法来说事,懂吗?”
王老师谆谆善诱的讲解让墨润秋有些感动,他决定不再作难,便将日记交给她。反正没人看得懂,他想。
王Ai东老师拿到日记,一路小跑送给工作组。老吴取过日记本上下前後端详了一阵,才翻开。却只认得几个阿拉伯数字,显然,那是日期。其余写的什麽,就一点儿也不懂了。乍看像是极其潦草的汉字,再一瞧又如藏文,或维吾尔族的字元。都是奇形怪状的线划、点、圈弧。他摘下眼镜,将日记拿到鼻子尖下研究。又举到手臂尖,眯缝起眼睛瞄着。始终找不到切入点。瞄了一会儿,倒觉得那些符号活了起来,满纸黑蛾飞舞。
“这倒像道士的符咒,哪是文字?你看得懂吗?”基点长问王Ai东老师。王老师沉重地摇头,表示不懂,满眼是“怎麽办?”的请示。
“这人既然写这样的日记,必有不可告人的心思!”老吴说,“可能里边包含极其反动的思想。我们要从阶级斗争的高度来看待这件事,一定要将日记的内容破译出来!王老师,大学里边多的是学究,我们来组织一个专家小组对付这本鬼画符般的日记,如何?你来推举专家小组的名单吧。”
王Ai东想了想,说:“这方面,大约需要调动语言文学系的人才。他们那里从各种外国语到本国少数民族土语都有JiNg通的人,还有专门研究密电码的,有懂甲骨文的,甚至还有研究鸟语的,他们来对付这件事就像拿牛刀杀一只小J那样,没问题!”
“好!”老吴组长高兴得撸袖子,说,“这事交给我,我马上就去联系、布置!但这只是一把刀。王老师,我们要双刃齐下,来把这个可疑学生Ga0清楚。另一把刀,我是想叫你到原藉去调查他的来历,什麽情况下抱养的,生身父母是谁,生下他的人家属於什麽阶级成份,以及此人在当地表现如何,有过什麽言论,与谁b较亲近,等等情况。总而言之,我觉得这是一个值得严重注意的人物,非认真对付不可。等我向工作组总部汇报敲定以後,你就出发。带一个左派学生跟你一起去,协助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评弹墨润秋:
奇谈怪论与人殊,日记又如鬼画符。
来历不明惹注意,聊斋院里成JiNg狐?
纪家是一座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延玉开了院门,走过草地中的青砖甬道,上台阶,立住敲门。开门的是妈妈,向屋里说:“老爷子哟,丫头回来了!”拉住nV儿的手说:“有钥匙怎不自己开?”延玉顽皮地一笑,搭住母亲的肩膀往客厅走,一边说:“我是想让爸爸动一下,他整天窝在沙发上。以後让他来开!”老爷子坐沙发上cH0U水烟,见了nV儿,脸上现出欢喜的神情。
延玉回自己房间一会儿,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只簇新的烟斗,说:“爸,我给你买了烟斗!你这水烟筒土得掉渣,还用?赶快更新换代吧!”
纪红雷正卟噜卟噜x1着,停下来说:“这可是咱在冀东打游击时老百姓送给咱的纪念品。那地方叔伯老哥们人手一只水烟筒子。我也使惯了,同时也是不忘本的意思。行,你给买了烟斗,以後出门咱带着。水烟只在家用。——怎麽,辫子剪了?”
纪母说:“我正要问呢!”
“妈,爸,你们不知道,街上扫四旧,说什麽辫子也是四旧。我被一夥小孩子揪住,差点让他们剪成一只猴子。拼命争,才允许我进理发店去理了一下。怎麽样,不难看吧?”
纪红雷沉Y着点头。老婆子端详着,说:“还行,不难看。只可惜油光水滑一条大辫子。剪了带回来没有?”
“带回来了。我要收藏,将来白发苍苍的时候可以拿出来作为参考资料!”延玉说着笑了起来。其实她的心里是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白发苍苍的时候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妈妈的意见则大不同,提到白发苍苍陡然增加了对nV儿的C心,说:“所以要赶紧考虑找对象的事呀!若是不抓紧,真的是会有一天突然就发现自己有了白头发!老头子啊,你给我留着点神儿,你们这些老同志中间有没年貌相当的小夥子的,那倒是门当户对!”
延玉赶紧转移话题,问道:“老三还没回来呢吗?哥哥呢?”
“都忙!”纪妈说,“你哥十几天没回来过了。打电话回来说,在抓南下一小撮。听都听不懂!老三更是急得像只蜜蜂,回来拿点衣服拿点粮票钞票就走,连星期日都在学校守着!”
纪红雷取过nV儿买的烟斗端详着,一边问:“你们学校文化大革命有什麽新进展吗?”
“进展大着呢!”延玉兴致B0B0地回答,“一些思想反动的分子陆续被揭发出来。医疗器械系有一个学生非常反动,据平常与他亲近的同学揭发,此人说了好多反马克思主义的话。”
“噢,说些什麽啦?”纪红雷正往烟斗装烟丝,停下来严重关注地问。
“说科学探索一般都是先大胆假设,然後经过实验,小心求证,才成为科学结论的。成为科学结论以後,还得继续经受检验。而马克思主义只是一种大胆假设,并没经过实验,所以还不能称为科学。”
“放他娘的狗P!”纪红雷猛烈地骂起来,唾沫星子飞到nV儿脸上。他革命一生,以马克思的理论和党的事业作为生命的根。平常说话提到马克思时经常是“我们的老祖宗马克思”。如果说到Si,则是“去见马克思”。所以,今天听到居然有人对马克思主义说三道四,就像听到有人要挖他家的祖坟一样,愤恨至极,真想立即赶到医科大学去抓起那小子的衣领,像摔一只小J那样将他摔Si。
“有没把那小子抓起来?”他问nV儿。
“目前是揭发批判。”延玉说,“批倒批臭以後再作处理。这个斗争我们不会含糊的,总要跟他算帐。刘主席六月份早有指示:当牛鬼蛇神出笼的时候,不要急於反击,要顶住,掌握火候,到了大部分暴露了再收拾他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呀,我看过这个档的。少奇同志说:对大学生中的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
“我们正在工作组的领导下稳步推进。工作组说这个反马克思主义的言论,如果揭发者是私下汇报给我们,我们倒是会控制范围,缩小影响。现在由於是以大字报的形式贴出来的,已经造成影响了,所以先要充分批判,把那小子的话批倒批臭,再抓。所以我们左派最近多在学习马克思的原着,为批判斗争准备。”
“噢?看样那小子说的话还不只一句。还说了些什麽啦?”
“说的话多呢!据说马克思断言,随着机器的进步,失业後备军将越来越庞大,工人的工资越来越被压低,最终b得工人起来Za0F,因此资本主义是存在不下去的。那小子说,马克思的这个推断已经被後来的发展证明是错的。”
“马克思说过这个话吗?”老头子怀疑道。虽然沙发後面的书架上摆了不少JiNg装本马列着作,其实他几乎一本也没翻开过。
JiNg装全集摆书橱,崭新多年未开读。
信仰不在明文义,我自坚心随圣主!
纪延玉继续介绍那个反动同学的言论:“据说马克思又有言:在资本主义社会里,人只是机器的附属品,天天在机器旁边做着重复的动作,这就埋没了才能。而社会主义社会一旦建立起来,每个人就可以自由地充分地发挥自己的才能和主观能动X,随时调换他想要的工作,人尽其才。那家伙说,现在的情况刚好相反,在我们的社会里,人如果想调换一下工作,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爸爸,要批判那个家伙还真是不容易呢,因为事实正如他说的那样,在社会主义社会里想换一个工作不容易,反而在资本主义社会里工人不喜欢g了随时可以走人,换一家老板。你说怎样批驳他?”
老头子给新烟斗点上火,cH0U了两口。毕竟斗争经验丰富,很快给出答案:“不要咬文嚼字,不要跟他纠缠细节。要从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上,大义凛然去批判他。不许他断章取义地来攻击马克思列宁主义!”
延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老人家英明,”老头子感慨道,“看到了夺取全国政权只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思想战线和文化战线上的斗争还会长期继续下去。你看,你们学校的这个小子竟敢对马克思主义说三道四不是?社会上也会不断滋生新的右派分子和ZaOF分子,他们无时无刻不在窥测方向以求一逞。所以及时地发动这场文化大革命,目的就是把这些思想反动的分子揪出来,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实行专政!”
提到这场正在开展的文化大革命,延玉的妈却有些忐忑不安。本来,周围的一切都好好的,生活在各种轨道上安稳地运行。延玉明年就毕业分配工作了。延冈高中毕业,就要考大学。可由於来了文化大革命,许多事情就停了下来,生活出现了不确定X。延玉倒是不必担心,毕业分配是迟早的事。令她C心的是小儿子延冈,大学停止招生,今後不知向何处去。想着,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坐她身旁的延玉注意到了。“妈,为啥叹气?”她问道。
“我是想起老三,本来就考大学了。今後不知怎麽样。”说着又叹息一声。正是:
国家大事男人担,柴米油盐归nV方。
政治顿掀风和浪,nV流之见心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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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冈的脑子生来不是十分适合读书,学习成绩下等。今年初夏,正在为高考畏难的时候,忽然来了个文化大革命,停课停高考。延冈对这个改变分外高兴。就如同学们每人挑着一付担子赶路,延冈非常吃力,忽然到了一个十字路口,校长宣布说,大家可以放下担子了,各自上山摘果子吧,谁摘到什麽算谁的。延冈预感到这个改变对於他的人生是一个好机会。按照过去的招生路线,学习成绩好的王光华们通常有优势。纪延冈和另外一些同学也有优势,那就是家庭出身好。这个优势虽然在升学中有很大帮助,但不是起决定X作用。如果考得分数太低,还是录取不了的。现在来了文化大革命,大学停止招生,今後的一切就说不定了。延冈希望今後会绝对地以政治地位进行社会分配。他预料,现在正在掀起的文化大革命正是大破大立,破字当头,立在其中,最後将会达到令人满意的结果。
而且在延冈和许多同学看来,读书是一件枯燥无味而又吃力的事情,远没革命有趣。他们相信革命能够创造一切。只要跟着革命的队伍轰隆轰隆往前走,就会有光明的未来。
作为革命g部子nV,延冈们当然是团结在学校党委周围的。北京大学聂元梓大字报广播以後,古博中学有李道遥等几个跟P虫也贴出了批评校党委的大字报。延冈和一批革g子nV进行反击,表示了誓Si保卫党委的决心,叫嚷必须把李道遥揪出来。
工作组称赞延冈一派是真革命。李道遥等几个不稳定分子被整了材料,准备算帐。
延冈在这个过程中不但得到了工作组和校党委的肯定,而且无形之中成了“保皇分子”的头,趁机拉起一支保守派队伍。他们得知北京清华附中有人秘密成立一个组织叫做红卫兵,便把自己这支队伍也叫红卫兵,推举延冈当司令。延冈长得身高T壮,从老子那里继承了革命煞气,望去就像个当头领的料。虽然只有十七岁,俨然一个老革命了。他的手下有三百八十个成员,大部分是革命g部子nV,小部分是出身工人、贫下中农,政治表现积极的同学。这所中学是革g子nVb较集中的地方。
然而小爬虫们一沉寂下去,延冈和红卫兵们倒觉得失去对手,劲无处使。
幸好文化大革命花样百出。今天早上电台广播了的讲话,报导了首都红卫兵的扫四旧行动。古博中学的红卫兵们不约而同地都来到C场上,跟延冈说:“冈哥,咱们动手吧!”延冈和几个弟兄商量了一下,摩拳擦掌就准备上街扫四旧。
刚要走出校门,有人想起自己学校的这个校名也有四旧的意味。一说,大家觉得所言极是,蚂蚁般聚集着商议改什麽校名好。最後决定改红卫中学。
校门是钢筋水泥结构,古博中学四个字是水泥浮雕。改校名得把古博二字凿去。便有人去扛来梯子和铁锤钢釺。
一马当先爬上去凿字的是高三年级的团支部副书记,延冈的同班,叫洪国年。听这个名字你会以为是个带把的。实际上不是,是个姑娘!其所以名,出生於1949年,与共和国同年也。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洪国年凿完字,拎着红油漆罐子爬上去写红卫两字的是一个叫做吴瑞金的男生。
完成校门的改名以後,红卫兵们才开上大街去扫几个地方的四旧。此刻终於回到学校坐下来吃晚饭。
洪国年坐在延冈的对面,卷起一只袖子,两手油油的正在吧叽吧叽啃一只J头。鼻子和半边脸也涂得油晃晃的,粘着饭粒。穿一件过於宽大的旧军服。齐耳短头发左半边用一条橡皮筋胡乱紮了一束,右半边放任自流,长短不齐没有章法。脸形像一只柚子,配上这一头革命短发和一嘴推土机似的前冲牙,看去像是猪八戒的妹妹。
在家的时候,妈妈对她的形象有些不以为然,盯着要她梳梳头,打扮打扮。“姑娘家,要扮出点美来!”妈妈说。却给国年顶了回去:“妈!你那是老思想了。什麽叫美?美也是有阶级X的。资产阶级有资产阶级的审美观,无产阶级有无产阶级的审美观。只有资产阶级小姐才会成天照镜子梳头,我们无产阶级不兴那一套!”新中国培养出来的年轻一代说话,理论都是一套一套的。
“你就不怕以後找不着对象?”妈说。
国年被烦得啼笑皆非:“妈,你那老思想真得好好纠正一下了!我要找的物件一定是个无产阶级。假若那人是以资产阶级审美观来看我,我才不会理他呢!”
理论天才给我们这个复杂的世界划了两条粗线,一条叫阶级,一条叫革命,告诉人们说你只要按照这条或那条线去认识世界,一切就清楚了。洪国年和她的同龄人就是这样被培育起来的,所以开口阶级闭口也是阶级,左一个革命右一个主义。他们出娘胎就沐浴在党的yAn光下,懂事时起接受的就是纯粹的革命教育。课堂上讲的,上写的,电台广播的,银幕上放的,舞台上演出的,都是清一sE的革命道理和革命故事,概括起来可以是一句话:“同志们冲啊!”年轻一代没有机会获取外部资讯,也没有机会获取古旧资讯,更没有机会接触异端思想,整个眼界只局限在本境、当代和马克思主义、思想。书店和图书馆都是经过净化的。强力控制的舆论导向有效地塑造了整整一代人。他们的思维方式简单,绝对,一元论,非黑即白。至若说到对世界的了解,则b井底之蛙好不了多少。只知道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等待我们去解救。这个年龄的人最好塑造,况且是在封闭环境下的塑造。你说鹿便是鹿,说马便是马,对听到的话全信,而且无b认真。这是单靠红sE食品喂大的一代人。现在,这一代人正浩浩荡荡走上历史舞台,成为叱吒风云的红卫兵。
拎红油漆罐上去写校名的吴瑞金此刻在纪延冈的右手座,已经吃完,放下饭盒,坐在那里休息。在同学们中间,吴瑞金是一个看上去最为成熟的男子汉了。他不动声sE,镇定沉着。只是那对眼珠子不太清亮,看上去像是黑sE大理石磨出来的两粒小球,坚y无光。
据说吴瑞金的癖好是看人家杀狗。h鹤市以吃狗r0U闻名,有许多狗r0U名菜。瑞金每见人家捉狗杀狗,就兴致B0B0跟着看。有时上课时间到了也不管,许多次迟到都是因为这个事。每看到捉牢狗了,他就会拍腿叫好,犹如足球迷看到进球那样。当屠夫举bAng杀狗的一刻,他更是兴奋得屏住呼x1,非常羡慕那个动作。便准备了一元钱,有一次上去将钱塞到狗屠手里,商量说:“这一bAng留给我来打好不好?”
纪延冈的左手座上,是四白眼杨立威。所谓四白眼就是眼珠子的上下左右都见到眼白。相书上说,nV人“眼有四白五夫守宅”,主Y1NgdAng;男人“眼有四白亡命贪财”,主凶残。
杨立威的左手座,则是摆不平的谭山贵。这个人两脚的长短似乎不太一样,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所以不大相能的姚四木他们提到谭山贵时总说“那个摆不平的”。山贵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耽於想像,走路时一边似乎总在幻想什麽好事,眼睛对着路面,喜不自禁,表情丰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同桌子吃饭的还有几个人,他们都是红卫兵骨g,也都有各自的长相和个X,然而思想都是同样的。
今天上午完成对校门的扫四旧以後,这所中学的红卫兵就沿着街路扫过去。
在他们看来,该扫的东西太多了。凡是过去的东西,外国的东西,凡是与马克思沾不上边的东西,统统都得滚蛋!整个人类历史都是应当予以否定的,一切与旧世界有联系的东西都是应予否定的。甚至包括人类未来的文明成果都是应当给以否定的!他们不会想到:一个哲学流派否定的东西太多了以後,自己也将被世界否定,最终也必然被自己否定。
“我们要砸烂旧世界,解放全人类!”他们天天说着这句话。然而国境外的东西暂时砸不到,那就先砸国内的吧。数以千万计的青少年抱着同样的理想浩浩荡荡行进在中国大地上,势不可挡!
街上扫四旧和打击牛鬼蛇神的行动已全面开花。古博中学由於改校名耽搁,已经来迟了一步。路上,只见店名、招牌、路牌秋风落叶般散落地上。在一处地方,一些市民在看地上一处血迹,议论说:刚才一夥红卫兵用铜头皮带打牛鬼蛇神,一下子就将一只眼珠子打出来了。“那只眼球落在地上,看上去好像还是活的,在动!”一个人讲述说。
纪延冈带领的红卫兵一路走过去,似乎没发现什麽剩下未扫的。正有些失落,忽然谭山贵想起来,说:“到卧佛寺去看看!”於是他们开到了火狐山上的卧佛寺。
卧佛寺以一尊三米长的由整段古菩提树树g雕刻而成的卧佛而闻名。h鹤第六中学的红卫兵早到一步,已经在里边搜捕和尚及佛经。古博中学的红卫兵立即参加进去,把寺内所能搜到的纸质物品,除了选集和语录之外,包括佛经、古籍、功德簿等等,都搬到院子里,准备付之一炬。他们又将和尚们捉来,在纸堆旁站成一列。去写来了一条横幅标语:“什麽佛经?全是放狗P!”叫和尚们拿着。
红卫兵们喊了一通口号,准备点火。这时,那个“摆不平的”谭山贵忽然想起一个馊主意,说:“且慢!不如将这些纸搬去堆在木头卧佛上,一起烧了吧!”
大家觉得这个主意好。但卧佛在大殿上,在那里烧怕引起火灾。於是众人协力,蚂蚁抬青蜓般去大殿将卧佛搬来,将佛经、纸头堆上去,再加上两捆柴草,淹没了卧佛。
这一下真的要点火了。住持悟了大师眼看镇寺之宝受此劫难,心中痛切难忍,赶忙合掌念经:“阿弥陀佛!”
延冈可不管什麽阿弥陀佛,划着火柴就要去点。说时迟那时快,悟了大叫一声奔过来夺去火柴,哀求道:“小施主啊,你们不能这样做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刚好那个沉稳老成的大少年吴瑞金就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平时军事训练用的木枪。他挥起木枪对着老和尚就来那麽一下,不偏不倚打在脸上。然而听去不像是打在r0U上,而是打在一只陶罐上。老和尚转过身来,人们已经看不到他的脸,只看到一个大血洞,七零八落的牙齿从那血洞里往外掉。
由於出现了这个血腥场面,红卫兵们有点被吓着了。一时又再找不着火柴,只好算了,陆续退出来。老和尚以他的一嘴牙齿,竟暂时保住了卧佛和一批佛经典籍!
此刻吴瑞金放下饭盒坐在那里,还是那付镇定自若的模样,并不为打落老和尚牙齿而有一丝不安。反而说:“我们後来怎麽竟没有点火就退出来呢?——明天再去,烧它个狗娘养的!”
“明天抄家吧!抄那些反动资本家,那些牛鬼蛇神的老窝!”延冈说,“你们谁知道这附近街道住着什麽老财吗?”
“老财?有的!”谭山贵兴奋地说,“我们街道上一户人家,七八个人住着一幢三层小洋楼,底下还有花园。就是过去的资本家。明天我们去抄!”
谭山贵说的这一家其实是他家的房东,姓唐。唐家自己住上边两层,将底楼出租给两家市民,收些房租。谭山贵家正是租住人之一。
“什麽街?几号?姓甚名谁?”纪延冈问道。
“和平街居安巷21号。姓唐,唐朝的唐。名字我不是很清楚。”
纪延冈掏出小本子将位址记下来。
脑子偏食脚底轻,井中蛙类鼓腹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高真理自执着,叱吒风云红卫兵!
然而第二天谭山贵却没有来学校。他姨妈家与邻居打架,表弟来叫,山贵就帮忙打去了。邻居也去叫人,结果把山贵也打得皮破血流,不得不去卫生院包紮,验伤。於是耽误了学校的正事。
见山贵没来,延冈和几个同志商量了一下,只好按照山贵提供的地址姓氏去抄家。集合了队伍,走过一个街区,就到了和平街居安巷,找到21号。临街围墙上是一扇八尺宽的黑sE木门,与围墙一般高,外表没什麽特别。纪延冈伸手胡乱在板上拍了几下。只听到里边有狗汪汪叫起来。四白眼杨立威用力推,纹丝不动,一时火起,挽了挽袖子,退後五步,使劲朝门撞过去。却不知大门中间是嵌着一扇小门的。平常大门关锁着,只从嵌入的小门进出。小门与大门浑然一T,连木纹都是接合的,只在门把手的位置似不经意地掏进去一个凹洞,看上去像是一个树疙瘩。因此关上以後,从外表粗看是发现不了小门的。此时小门虚掩着。杨立威这麽一撞,刚好就撞在小门上,跌了进去,成了个狗啃地。一只大黑狗窜过来要咬他,却给一串儿钻进去的红卫兵吓退了。面前是一个小院子花园,围着一座三层小洋楼。
从楼里冒出来的是谭山贵的父亲谭先楚,年过五旬,身材硕大,头白脸红须黑。刚才他在与nV儿吵架,听到狗叫,出来看看。狗是他家的,山贵的宠物。
谭先楚是铁路上一个副科长。铁路分配给他两套房子,都让给大儿子和二儿子各一套结婚去了。儿子虽然都有他们自己的工作单位,但一般单位不大有资金大量地造房子分给职工,想排队分房子不知要等到驴年马月。只铁路有能力解决职工住房问题。不但分给本单位职工,连g部和老职工的子nV、亲戚也从铁路转折揩油。谭先楚已经分了两套,男大当婚,只好陆续让给两个儿子了。自己暂时租住在唐家这儿。他早先没进铁路之前曾在大鼻子调味食品厂当学徒,与厂老板唐毅仁的大儿子唐向供认得。1963年有一次在医院看病碰到唐向供,聊起住房方面的烦恼。唐家就把底楼两间房子租给他。谭先楚正在设法让铁路局分给他第三套房子。然而底下还有nV儿谭山花,nV大当嫁,也在指望老爸为她争取一套房子。後边还有小儿子谭山贵呢?真是烦心!先楚的意思,nV儿是别家的人,养nV儿不过是给人家养媳妇,就不要来指望铁路房子了吧。山hUaxIN里非常不满,隔三差五地唠叨。今天早晨又吵起来。争吵中山花说了一句让老子非常生气的话:“我是党和人民培育长大的。我只感谢党和人民的养育之恩!”谭先楚那张本来就红的脸气成了猪肝sE:我和你妈一把屎一把尿的伺候大了你,你却只认党和人民的账?正要一个巴掌打过去,就听到院子的异响,急忙跑出来看。底楼租住的另一家房客最近回乡去了,没人。
“C那!你们跑进来做什麽?要g啥要g啥?”肝火正旺的谭先楚看到中学生从小门一个个钻进来,急忙呵斥。他是楚北人,说话声音原就梆梆响,此时带着被nV儿挑起的焦躁,声口气势更加不得了。他觉得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没有道理!
然而很快有点慌了,因为看到中学生们多数戴着红袖章,印着红卫兵三个字。这才想起时下是文化大革命。接着从小门钻进来的是一面红旗和一幅标语。旗中间印着金hsE三个大字:红卫兵。旗的下沿是较小的字:h鹤市红卫中学。红卫两字是黑sE墨水盖上去的。标语写着“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先楚脑筋急转弯,竟以为这支革命队伍是冲他来的。单位里有人贴他大字报,说他这说他那。恍惚间自己好像是牛鬼蛇神了。顿时气焰就矮了下去。他又不知道红卫中学是哪里的,什麽路数,也许与铁路内的革命派有联系呢?
“你家姓什麽?”纪延冈立到前面,严肃地问,想核实一下。
“谭,我家姓谭。”先楚说,语气与刚才大不同,谦卑下来了。
“姓唐,没错!”延冈把谭听成唐,回头向他的人一挥手,下令道:“上!”这时大门的铁锁已经被吴瑞金找来一把铁锤砸开,大批人马涌了进来,开始扫荡。谭家晾在院子里的Sh衣服和一串腊r0U被团成一团要扔进垃圾桶。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先楚却不让了,跑过去与红卫兵拉拽起那串腊r0U来。这下惹怒了杨立威。他刚才撞门跌一跤已经吃亏,谭先楚刚出现时那态度那语言也嚣张,此时见这老头子居然跑过来阻挡革命!杨立威上去对着先楚就是一巴掌。接着十几个人一起上,有的扭胳臂有的抱腰,将他扑倒。先楚身高马大,原可以对这些小孩子抵挡一阵的,却是慑於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形势,自身意识里边已经有些把自己放在牛鬼蛇神的位置,所以放不开手脚,被扑倒以後不敢动。红卫兵们见他老实了,便拎起来,令跪着。先楚只好跪着。有一个红卫兵去找来一把剪刀,将他头顶上全白却还厚密的头发铰了几下子。
这一回是大黑狗不让了,见老主人被如此对待,退而又进的汪汪抗议。红卫兵就围歼这只狗,石块砸,木bAng打。人多势众,黑狗东奔西逃,红卫兵们又叫又笑。终於将狗b到院角落。狗急跳墙,返身往墙上窜,却没跳得过去,掉下来。既掉下来,就晕了,四脚朝天未及逃命,就被吴瑞金一马当先,抢上去一bAng击在狗头上,畜生蹬腿挣扎。
就在这时,谭山贵回家来了。头上包着纱布,左手臂也被纱布吊在脖子上,像从越南战场退下来的伤兵。见他的同学们聚集在此处,这才想起头天晚上推荐抄家的事。进门却见到父亲眼皮青肿头发错乱跪在地上,家里的东西被往外搬,姐姐和妈妈哭哭啼啼,他的宝贝大黑生命垂危。知道大事不好,急忙找到纪延冈,脸红脖子粗的说:“怎麽抄我的家斗我父亲打我的狗呢?你们昏头了?”
纪延冈大惊,说:“这这怎麽回事?你家住这儿?你的头和手弄这麽多纱布做什麽?今天早上怎麽没来学校呢?我核对过姓氏的,你父亲说姓唐。哎哟要Si了,可能误会了,你父亲把谭说成唐,前鼻音後鼻音分不清楚!”
“姓唐的住二楼三楼,该抄的是他们的家!”山贵指天空,大吼道。
“我们正要上楼呢!”纪延冈说。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唐家的孙子唐朝能在第一时间就下来躲在暗处观察,知道大事不好。当谭先楚在与红卫兵对话的时候,就返身上楼去向家里人通报了。
唐家祖上曾是书香门第,以读书应举为志。後来觉悟到此道虚渺,逐步调整到经商务实上来。家传的数十箱书籍善本散落殆尽,满脑子的子曰诗云的痕迹和穷酸气也一代一代地消褪殆尽,人变得JiNg明起来,家境渐渐殷实。到唐毅仁手里竟开始办实业,开了一家调味食品厂,生产大鼻子牌酱油、醋、味JiNg、醪酒、香肠、火腿、泡菜等物。一种独创的叫十三香豆瓣酱味道特别好,畅销大江南北。毅仁的鼻子特别大,嗅觉灵敏,Ga0调味正好。酌量品牌的时候请教过YyAn先生,先生说就叫大鼻子牌吧。果然,由於注重产品品质,大鼻子牌渐渐成为h鹤市的知名商标。
在的阶级分析中,唐毅仁属於民族资产阶级,纳入统一战线,在团结、保护之列。毅仁想,这很好,便是革命胜利了也不会拿我们怎麽样。我们只要做生意、吃饭,谁上台都无所谓。况且,现政府国民党贪W,苛捐杂税多。革命也好吧,革这夥妈妈的命!
几代人手不沾书本以後,到了唐毅仁的二儿子唐向新却出现了返祖现象:对读书感起兴趣来,常找些各式各样书籍来读,最後居然想进大学攻读政治专业!他生就一张秀才脸,黑框眼镜後面闪着一对水灵而专注的大眼睛。
“读什麽政治!”唐毅仁极其反感地说,“政治是不安分人g的活,与我们生意人什麽搭界?Ga0政治是危险的,人生在世应当远离政治,老老实实g活挣钱才是正经。你要是进大学读个商业贸易,我倒可以支持,读政治决不同意!”
“我读政治只是想研究它,不一定是要参与。”老二说,“政治是什麽?就是有一帮人想C弄你的命运。你不关心政治,命运就交给别人去C弄了。政治与我们每个人关系密切,你远离它,它不一定肯远离你。你不关心它,哪一天被它整个儿吃了都不知是怎麽回事。作为公众来说,应该大家关心政治,力图使社会形成均衡的政治局面,避免出现想吃谁就吃谁的政治巨兽。对於个人来说,关心政治则可以趋吉避凶。”
“我还是不大喜欢你去读政治专业。读点别的不行吗?”
“行,既然爸不赞成,那麽,我去读哲学吧!”
“什麽是哲学?哲学是做什麽的?”毅仁问。
“哲学是研究如何忽悠人和如何不被别人忽悠的。”
“这个,不用到大学里去学,只向我学就行了!”唐毅仁笑起来,“生意行里人人都会忽悠,也人人都不会被别人忽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拗不过,还是让儿子进辅仁大学读了个哲学专业。毕业後又去美国留学两年。几年的研读和思考使向新有了些政治头脑,临近解放的前三年,他劝父亲:“把厂子、房子卖了,赶紧往国外跑吧!快改朝换代了!”
“没关系吧?”毅仁从容回答,“革命党是保护民族工商业的,不会拿我们怎麽样。他们讲统一战线。”
唐向新笑起来:“老爸,你不是说生意行里人人都不会被忽悠吗?但是看起来,这个所谓不会被忽悠只是在生意人之间的,生意人不会被生意人忽悠。生意人到了政治家面前就变成傻瓜了。看,你这就被忽悠了不是?你不知道革命导师对资本的痛恨,说它的每一个毛孔都浸满鲜血。你不知道主义的最终目标是消灭阶级。当然,这个目标只是说说而已,因为下层阶级一旦取得政权就变成上层阶级,那时就不想消灭阶级了。但这个过程非常可怕。顾名思义,光从名字也可知道它的厉害。你不知道什麽叫做政治策略,也不懂得世间万物变是绝对的,不变是相对的。你以为统一战线百年不变是吗?你不知道政策是分阶段的,今天保护民族工商业,明天可能就不保护了。在农村,打国民党的时候团结大地主;打击大地主的时候团结小地主;打击小地主的时候团结富农。谁都被统战过。而且,最可怕之处在於,相关理论不是鼓励人们去创造财富,而是鼓动人们去抢夺财富,鼓吹仇恨和阶级斗争。而这个平均主义和斗争哲学正投合大多数人的心理渴求。一旦将黑压压的民众召集起来,号令他们向某一个目标前进,是会踏平一切的!所以我劝你听我的主张,赶紧安排全家往国外跑!秦朝丞相李斯说:人对居住地的选择至关重要。就如有的老鼠是住在谷仓里,足食无忧,有的是住在厕所里,食不洁,受惊恐。现在,去留就如仓鼠和厕鼠的差别!”
“可是,你知道,我们这个厂子不是很大,在目前这个兵荒马乱的时节也卖不出多少钱,到了国外完全不顶事。我的意思,一动不如一静,还是继续在本地经营b较好吧,相信新政府会合情合理地办事的。我也见过几个革命者,他们都是好人。”
“我没说他们是坏人。但是好人有时也很可怕。听我的话没错,往外跑,即使带出的钱不多,也宁愿到外边当一个贫民,过一种自由的有安全感的生活。况且,到了那里也还可以谋求发展。”
唐毅仁对老二的主张还是不以为然。大儿子唐向供更是坚决反对外迁。最後,向新只好说:“行!你们不走我走!”从老子手里挖了一笔钱,带着新婚妻子,提两只皮箱,到香港去了,後来又去美国。
新主入城之後起初的确没拿唐毅仁怎麽样,在一定时间内说话还是算数的。唐家照常经营,仍旧有钱可赚。生活也没大变化,仍旧上馆子吃饭,上戏园子看戏。大少爷仍然上舞厅,甚至,仍旧赌马。父子俩都觉得没听老二的话也好。“如果去了香港,三两年内是谈不到安逸的!”唐毅仁说。
然而很快就感到不那麽安逸了。进入1952年,街路上锣鼓喧天红旗飘扬,群众游行队伍扛着“三反五反”的巨幅标语呼啸而过。这使唐老板心惊r0U跳。平常到了人多的地方,感觉也没那麽自在了。
恰好二儿子回来探亲,毅仁就向老二诉说感受:“以前对着满大街的人从未感到害怕。现如今不知怎的,到人多的地方就心里发怵,连说话都打磕巴。生意场上m0爬滚打几十年,没承想过了知天命之年倒得了社交畏怯症不是?”
向新说:“老爸,你不晓得,这属於忽悠政治学和群众心理学范畴。在群众还处於一盘散沙状态的时候,人与人之间是对等的。那时谁也不怕谁,你心里会感到b较自在。可是群众一旦被组织到一块了,便形成一个说不清的庞然大物。以前你上街,面对的是一个一个的人,不感到害怕。现在到了人多的地方,面对的已经是“群众一分子”,所以连说话都打磕巴了。”
“单个的人与‘群众一分子’有什麽差别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就像孙悟空的分身法,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留给自己,叫个我。另一半交给领导,叫众我。众我便是‘群众一分子’。它已经不属於自己,而是由领导去使唤。”
“那麽我算不算‘群众一分子’呢?”
“当然算。平民百姓都算。”
“既然算,为何见到别的‘群众一分子’会感到害怕呢?”
“‘群众一分子’这个身份只是名义上的,所有权已经在领导手里。你是以个我的身份去见其他的‘群众一分子’的。那些‘分子’数量庞大,在你面前形成一座高低不测的大山,所以会害怕。”
“那麽,领导手里有无数的‘群众一分子’是吗?怪不得常说‘我们的权力是人民群众给的。我们代表人民!’但我有点给你绕来绕去绕糊涂了。刚才你说群众形成一个说不清的庞然大物,这话再具T点说好不好?”
“群众在领导手里就像孙悟空那根金箍bAng,拿出来叫大,就会大得顶天立地。这时领导会非常谦虚,口口声声说要做群众的小学生,向群众学习,要倾听群众呼声,等等。这叫民主。叫它小,又可以缩得像一根绣花针。这时领导会强调‘加强我的一元化指挥’,这叫集中。放在一起说就是民主集中制。而群众又大都低水准低智商。作为个我,他们最大的本事就是从众,从来从去没有方向。这时只要有一个拿着鞭子的牧人出来吆喝一声,所有的人就会羊群般跟着走。他们的要求也是低水准的,容易满足的,手里有一把草就能够调动他们。他们又普遍地带有劣根X和作恶的倾向,自私,怯懦,嫉妒,偏激,狭隘,趋炎附势,抱大腿,拍马P,告密,媚上欺下,恃强淩弱,墙倒众人推,落井下石,碰倒油瓶儿不扶,幸灾乐祸,残忍嗜血,个个乌眼J般盯着别人。如此,他们就会互相践踏,随时清除掉任何一个‘与我们不一样’的个我,并在领导需要的时候围歼任何一个被指定的个我。每一个个我在群T众我面前都显得心虚气短,微不足道,无限小,趋於零。於是整个群众就成为无数个零相加,等於零了。所以说,群众是一个说不清的庞然大物。”
唐毅仁像鸭子听雷那样,愣愣的。儿子不着边际的议论并没给他任何帮助,他仍然心里虚虚的乱乱的,经营的信心很受挫折。
还好,五反中唐家被划为基本守法户,日子还混得下去。不像别的一些老板被划为违法户、严重违法户,有的被b得自杀,呜呼哀哉了。尽管在进料、用工、销售等诸多方面不顺当,也被违章违规罚过几次款,毅仁还是继续用他的大鼻子在厂里嗅来嗅去,苦心经营着。还是有一定的利润收入,不像别的两家调味品厂快混不下去了。
到了1954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颁布,他像是吃了定心丸。特地给在香港的儿子打电话:“这一下我们有保障了!你看,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上面说,国家保护资产阶级的生产资料和私有财产!”
“有没标明有效期呢?有没说明最後解释权归谁呢?”向新慢条斯理地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宪法是国家的根本,当然是长期有效!”毅仁严肃地说,“不可能像阿司匹林哪一天过期了。泱泱大国哪能开玩笑!至於最後解释权嘛,没这个说法!谁最後解释都一样,白纸黑字印在那里,总不能解释成黑纸白字吧?”
“但愿如此吧!”向新打着呵欠。
这时是1954年末。才过几个月,提出对资本主义工商业实行社会主义改造,给出的期限是“数年内”。不料才几个月,这个期限就由陈云副总理缩短了,他宣布要在1957年底前完成公私合营。唐毅仁所在的h鹤市市长又把陈云期限进行压缩,说本市一年就够,1956年完成。
其实低估了资本家们的社会主义积极X和革命热情。资产阶级一般都很可Ai:驯顺、乖觉、谦和、识大T顾大局,还时常表现出天下为公的热情。所以他们中的一些头面人物为了表现自己,乾脆窜到党的前面去了,写了申请书和决心书,敲锣打鼓到市政府要求提早实行公私合营,将市长给出的期限又打了三折。
在头面人物的带动下,一般的大小老板也纷纷仿效,要求合营。
外边轰轰烈烈,唐毅仁内心却冷冷清清。长着一张油晃晃圆脸的大儿子回来说:“爸,我们也该写申请书表态了,不要太落在形势後面!”
毅仁却说:“那些要求合营的,多半是经营不好的主。例如那个h金记五味厂,本来就做不好,五反中又被定为半违法户,更加提不起JiNg神。据说最近经常出次品废品,东西卖不大出。他们当然想公私合营了。我们与他们不一样!”
“并非经营得好就可以不合营。这是政策,大势所趋,与其让人家开着队伍上门来合,不如我们自己主动去合吧,表现出一点Ai国热情来!”
“那倒也是的。”毅仁说,却又顾虑重重的样子,“听说公私合营的政策是资产作价入GU。公家派人员入驻,算公GU。经营管理由公方代表负责,私方人员退出管理,只作为员工拿固定工资。到了年底拿作价资产5%的定息,期限十年。这里有几点我想不明白。第一,如何作价?我们这个厂子,连厂房带设备带材料,至少也有五万在里头。大鼻子牌本身也是一笔无形资产,创出这个品牌容易吗?他们作价,我担心三钱不值一钱的。还可不可以讨价还价呢?第二,顾名思义,入GU应当带钞票来。可是公家派个人来就算入GU了,并没带钱,这叫入GU吗?第三,年底拿5%的利息,期限却只有十年。十年只拿回来50%呀,然後就没了。其余50%就给他白吃了不是?他们又说是赎买。这怎麽是赎买呢?”
“国家发洋财了!”向供说,“事已至此,也没办法。只好顺应cHa0流。”
於是,写了申请书,叫几个雇员敲锣打鼓,父子俩拿着大红纸决心书走在前面,去市工商管理局要求公私合营。立即得到批准,工商局给唐毅仁戴了大红花,给工厂重新挂牌,写着:《公私合营大鼻子调味食品厂》。挂牌的时候场面十分热闹,所有的人鼓掌热烈,笑容灿烂,包括唐毅仁。还照了相。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挂完牌回到家里,唐毅仁无JiNg打采靠在沙发上就睡着了。陡然醒来,一个完全陌生的认知闯入刚刚在睡眠中深度澄清的意识,想起工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忽然悲从心头起,哀向肚中生,竟大哭起来!
恰好孙nV唐朝玉来叫吃饭,大惊道:“爷爷,为什麽哭?!”
大鼻子爷爷抹泪道:“玉娃啊,爷爷是想起工厂已经不是咱家的啦!呜哀!”
朝玉摇头叹息,苦笑道:“这叫白天敲锣打鼓,晚上抱头痛哭!不过,大局如此,哭也没用,您老还是反方向想开些吧!总算给咱们留了一份,合营不是?还给定息!b苏联那会儿可能够客气了。”
“咱们那厂,至少有五万好值。现如今只估价一万,一年定息也就五百元。期限十年,总共拿回来五千。也就是说,他们只出五千就把咱们至少值五万的厂子拿去了!我後悔当初不听你二叔的话呀!当时变卖工厂,至少也能捞个半价,拿到国外还是能做点事的。”
朝玉是个十九岁的大姑娘,在h鹤医科大学读三年级。长得小巧玲珑,清秀可Ai,是唐毅仁的掌上明珠。祖孙二人感情无b深厚。朝玉内心最大的愿望就是爷爷NN能够健康长寿。此时看到爷爷不开心,就赶紧依偎到旁边,尽力劝慰:“爷爷,二叔那主意未必就妥当。人类社会的发展是有进化规律的:奴隶社会取代原始社会,封建社会取代奴隶社会,资本主义取代封建主义,社会主义取代资本主义,最後走到社会。这是不以人们意志为转移的社会进化规律,可以说是现代天命。现在的世界上,你看,社会主义阵营已经占了小半个地球,连美国的後院拉丁美洲也闹起来了。古巴社会主义共和国的诞生进一步证明,全球范围内社会主义取代资本主义是早晚的事。所以,即使听二叔的话迁到外边去,也未必长治久安。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与其晚经历不如早经历好吧,与其动荡迁徙,不如以逸待劳好吧。现如今,这一场革命我们咬咬牙就过去了。不管怎麽说,住房没有动我们的。全家人住在这座小洋楼里不照样其乐融融?您和爸爸在厂里照样有一份旱涝保收的工资拿,年底还有五百元的利息收入,这生活还是b大多数人好到不知哪里去了。所以,你老人家就不要不开心吧,保住自己的身T健康是头等大事,安安定定的在自己挣来的这所房子里度晚年,也可以说人生无憾。凡事要往好的方面想。我给您讲过《阿Q正传》。我觉得阿Q的JiNg神胜利法正是我们中华民族骄人的传国瑰宝!阿Q的一堆洋钱不见了,他是说:就算是给我孙子拿去了吧!那样想他心里就好过些。爷爷,您可以活学活用,想:就算是我为伟大的事业做贡献吧!”
“行!做贡献,做贡献吧!”大鼻子点头又低头地说。
好长时间内大鼻子都没有适应工厂已经不是他的这个事实,还时常在厂里到处转转,用他的鼻子东闻西嗅。忍不住就到厂长公方代表办公室去说这说那,指手画脚。厂长起初还客气,终於听得烦了,有一天忍不住就说:“老唐呀,你就少C些心吧,工厂即使亏本,也有国家顶着,工人阶级顶着!”
唐毅仁着急说:“可是你们这样下去会把牌子Ga0砸了的!这牌子可是以我的鼻子命名的呀!”说得厂长和办公室的人都笑起来。
唐毅仁终於只好听孙nV的劝,在他挣来的这所洋房里聊以卒岁。每年还到区政协礼堂去开一次会,嘬一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遗憾的是,大儿子唐向供在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中着了道儿,被划为右派分子,到夹皮G0u去劳改了三年,回来後病了三年,就Si了。现如今,这座三层洋房里就住着唐毅仁老夫妇俩、唐向供的遗霜刘洁云、朝玉、朝玉的哥哥唐朝能和嫂子杨兰以及他们五岁的儿子朗朗和两岁的nV儿娇娇。
有一天唐毅仁把朝玉叫进房间,拿出几样东西给她,说:“玉娃呀,我历年来收藏了一些东西,现今眼看就到了安排後事的年龄。关於房屋和一般财物,我自会立下遗嘱。只这收藏的几样东西,我决定先在你兄妹之间分配一下。朝能是个居家过日子的人,负担又重些,我给了他几件实惠的物件。至於这些属於文人雅士把玩的物品,我交给你。这些东西其实价值更高。”
爷爷拈起一串木珠,问:“知道这是什麽吗?”
朝玉接过珠串端详,一GU异香从鼻端窜入脑际,使她如入白云深处,尘烦顿消。“哟,这麽好闻!”她惊喜道。
“这是沉香木!其中三颗的内层各嵌着一粒沉香!”爷爷说。
“爷爷,沉香和沉香木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一回事。沉香木是一种树,入水即沉,故名沉香木。沉香是沉香树由於受到外物伤害入侵之後,它本身在自疗过程中产生的特殊物质。就好像蚌中生珠。蚌和珠是一回事吗?不是。蚌珠易寻,木香难得。沉香树生长条件苛刻,对地理环境、气候要求很高,而且生长缓慢。要找到沉香树已属不易,而不是每一颗沉香树都有沉香。由於数量稀少,而香味特佳,且有保健辟邪功效,所以自古有一两沉香百两金的b价。”
“啊,爷爷,您给我这麽好的东西!”朝玉满脸欢喜,攥着那串沉香珠Ai不释手。
“这串珠里边只有三颗嵌着香,你仔细闻就可以分辨出来。”唐毅仁说,又拿起一只景泰蓝盒子,打开,里边一只JiNg美玻璃瓶。他取出瓶子,里边有棕sE块状物。指着说,“这是奇楠香,沉香中的极品。沉香有十几个品类,奇楠最贵。所以,你可知道爷爷没亏待孙nV了吧?还有一根金条,两件玉器,你都把它藏好!”
诗云:一两沉香百两金,自疗创痛树生珍。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人逢伤害怎麽处?脑波深处自发昏!
朝玉拥抱了爷爷NN,表示感谢。回房间把宝物藏在大写字台背面的隐秘夹层中。这是一张特大号的红木写字台,可以在上边画大幅泼墨画的。那个夹层不仔细琢磨谁也看不出来。必须JiNg细测量,才能发现尺寸不符。拉开来,到背面去看,是非常普通的粗木板,一点没有破绽。主人得仰卧地上,按动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暗钮;拉开侧柜,按另一个暗钮;再到背面去,用一块强力磁铁,口中念念有词不是“芝麻开门”,而是印度土语“阿里哼訇哼”之类,在某一个部位滑三圈,才能揭出後板;里面有一个孔,特制钥匙cHa进去打开。
朝玉自1958年毕业後分配在市第三人民医院工作。恋人华为是同班,却分配到了武汉。他们结了婚,两地分居。每年,华为到h鹤来度十二天探亲假,朝玉到武汉去度十二天探亲假,共相会二十四天。所以朝玉基本上还是住娘家。
唐朝玉在心脑血管疾病诊疗方面很有造诣,专门给血循环障碍的病人开刀。C手术刀的nV医生少,物以稀为贵。她对待病人态度温和,有耐心,且又刀术JiNg妙,所以人们送给唐朝玉一个美名,叫“温柔一把刀”。“温柔一把刀”成了h鹤第三人民医院一块响亮的标牌。
尽管每年只过了不到一个月的夫妻生活,朝玉也习惯了。倒是华为常发牢SaO,想方设法要调到一起。朝玉却说:“其实,分居反而是正常生活。你知道藏羚羊吗?公的跟公的一群,母的跟母的一群,一年只探亲一次,也就个把月。”华为说:“我和你都成了藏羚羊了?要不要装上一条尾巴?”
朝玉将一个月当成非常态的生活,将十一个月当成常态的,轻松安定的生活。她和爷爷NN住三楼,祖孙仨雇一个保姆做饭、做清洁。母亲刘洁云和哥嫂侄子住二楼,他们自己管饭。底楼出租给别人住。
朝玉的生活像客厅与餐厅之间立着的那座时钟的齿轮般运转有序。那钟一人高,红木为T,光润如玉;金盘为摆,优雅从容。“滴——答——滴——答——”慢悠悠的钟摆声似乎在心满意足地表达对这个安宁小世界的欣赏。朝玉总是六点钟醒来,伸伸懒腰打打呵欠,听听楼外树枝间的鸟鸣声。洗漱。吃了保姆做的早餐。梳一下头,拎了黑sE皮革小挂包,到起坐间给刚刚起床的爷爷NN一个吻,道别。然後迈着轻快的小步伐,JiNg神抖擞地去上班。若时间宽裕,她会放慢脚步,欣赏一下客厅、餐厅和走廊墙上挂的画和家族相片。她b较喜欢西洋油画,认为它们厚实细腻,表现丰富,认为中国水墨画苍白贫乏,内容雷同。厅的红木几案上和玻璃橱柜里边摆了不少陶瓷、石膏、木头、玉石、玻璃艺术品,也是她常驻足观赏的地方。这些绘画和造型艺术品使她身心得到滋润,JiNg神获得澄澈。这滋润和澄澈会与她到医院以後的工作有所连接,使手里那把手术刀也带上艺术X。她会在玄关处那面大穿衣镜前照一下自己,伸手m0一下穿衣镜旁一米高立在地上的彩瓷大花瓶,里边cHa着一支白瓷莲花。花瓶的对面是一尊白瓷观世音立像,淡淡微笑双手合手,似乎在为出门上班的唐朝玉祝愿平安。
五点半下班回来,小鸟归巢般又钻进这个资产阶级的安乐窝。进门第一件事是洗澡换衣服。一天要换几次衣服。上下班路上穿的是蓝灰sE卡其革命服,到班换上白大褂,回家穿自己喜Ai的“资产阶级服装”。然後化妆,涂脂抹粉。正常时代正常nV人是出门化妆回家卸妆。她反过来了,出门顺应社会的朴素时尚,回家用小资产阶级情调欣赏自己。拾掇完毕,她搀扶NN,陪着爷爷,到底下小花园散步一圈。爷爷老而益壮,不用搀扶,有时上梯还要与朝玉b赛一番。散步回来,祖孙仨在一张紫檀木玻璃面的餐桌旁坐下来吃晚饭。饭毕,如果有兴致,她会在客厅里那架钢琴前坐下来,弹一阵萧邦的《小夜曲》。
然而谁也不曾想到,这个安乐窝小天地有一天会突然坍塌!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这天,朝玉起得晚。昨天做了一个心脏外科手术,十几个小时,今天不用上班。起床以後,进浴室淋了个凉水澡。出来在梳粧台前坐下来打扮自己,画了眉毛和眼影,穿上喜Ai的玫瑰sE无袖紧身衬衫,以及咖啡sE八分紧身K。八点半钟,到餐厅和爷爷NN一起喝咖啡牛N,吃面包。时钟的长摆从容不迫地“滴——答——滴——答——”谁也没想到它摆的是倒计时。NN养的鹦鹉在窗台上说了一句吉利话:“胃口开,福气来!”喜得朝玉跑过去给它喂了一块面包,说:“又学新句子啦?真bAng!”
爷爷NN吃完早餐,移坐到沙发上休息。朝玉走到钢琴前,坐下来弹奏贝多芬的D大调钢琴奏鸣曲《田园》。
突然就听到楼下乱声。楼梯急响,哥哥朝能冲上来说:“红卫兵来抄家了!”说完掉头下楼。
琴声戛然而止。朝玉蹦起到窗口探看,只见大门洞开,黑灰灰戴红袖章的青少年人野猪群般拱进来,已站满院子,有的踏上花坛,随手用木bAng击打石榴和菊花。底楼租住的谭先楚被扑倒在地。朝玉回头,看到NN帕金森患者一般两手乱抖。爷爷竭力要站起来,却像是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法,动不了。朝玉赶忙跑过去搀起爷爷,叫保姆帮助NN,把两个老人弄进他们房间外的小起坐间,说:“爷,N,你们不要怕,我下去挡住他们!”顺手把那只鹦鹉也提进去。
“一定要挡,挡住!”唐毅仁发抖着说,“玉娃呀,我害怕极了!你,你看我这会儿牙齿都打,打架了不是?”
朝玉走出去下楼梯。嫂子杨兰一抱一拉的带两个孩子正从二楼上来,要到三楼爷爷NN那里避一避。似乎红卫兵是洪水,三楼淹不到。朝玉说:“好,好!上去跟曾爷爷NN!”让过他们,往二楼下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这一身穿扮不合适。然而要换来不及了,已经到达二楼梯口。正碰到红卫兵在二楼扫荡,并要向三楼挺进。朝玉就在梯口伸手挡住他们,说:“上边是老人孩子,别吓着他们,请止步!”
“哟!一个奇妆异服的妖JiNg!”猪八戒的妹妹洪国年大惊小怪地说,好像发现了一只珍稀动物。她那宽落落皱巴巴的旧军服与唐朝玉俏丽紧身的淑nV服形成鲜明对照,散乱失梳的革命头发与唐朝玉吹熨的怀旧发型形成鲜明对照,齿h唇黑的模样与唐朝玉的唇红齿白形成鲜明对照。这反差引起她复杂的感觉和莫名的愠怒。她两手叉腰,玩弄似的上下打量唐朝玉,转身对着她的战友们,掺进去一腔鼻音,伸手说:“请止步,不要吓着老人孩子!”同学们大笑。
国年回转身来,暂态一变脸,上去抓起唐朝玉那条lU0露到肩膀的xuebai的手臂,不由自主的抚m0了两下。抚m0给了她从未有过的感觉,舌尖渗出了甜甜的津Ye。
“你看这资产阶级小姐的手,与我们劳动人民的手就是不一样!”国年说。突然将那条玉臂拉向嘴边,“我要把你这手剁下来!”张开两排hh的前冲牙,就要咬下。惊得朝玉猛地挣脱,返身往楼上跑。
朝玉回三楼,急急穿过走廊和客厅,进入起坐间,关上门。似乎这是最後的堡垒,可以守一守。里边两位老人、两个孩子,还有嫂子杨兰,都睁着惊惶无助的眼睛,像一窝前後洞口都被猎人堵住了的兔子,瑟缩发抖。朝玉刚cHa好门闩,就听到脚步声和碎裂声劈哩啪啦乱响。她通过门玻璃往外观察。红卫兵们涌进走廊、餐厅和客厅,起初好像是在参观,好奇地东看西看。光洁的地板,宽大的沙发,墙面的装饰和挂画,JiNg致的矮柜、花架和各种艺术品摆设,创造出了红卫兵们陌生的气氛。很快明白这是资产阶级和封建主义的气氛,几个带木枪的红卫兵就举起武器来,戳击挂画和玻璃相框,以及艺术品。接着上来的是吴瑞金,手里拿着那把刚才砸开大门锁的铁锤。一进玄关,就对着那面大穿衣镜来那麽一下。第二锤是击在那立地大花瓶上。然後是观世音立像。尽管隔着门,朝玉听那铁锤声就像是听到原子弹爆炸,在她心理上很有震撼的效果。两位老人也感觉到天崩地裂一般。唐毅仁两手挡头,似乎真的会有石头淩空落下。两个老人相扶携瑟瑟缩缩站了起来,叫上孙媳带两个孩子一起,退进卧室。
红卫兵在客厅一角发现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nV人,神情落寞的坐在那里。问她是什麽人,答道:“我是保姆,给这家做饭的。”
革命小将们愤慨起来了:“到现在还在剥削劳动人民!”“连吃饭都要别人侍候?太可恶了!”“真是无恶不作的x1血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纪延冈走过来,对保姆说:“不准你再侍候这些资产阶级的老爷小姐!今天你就回家去,不要再给阶级敌人剥削,不要像在旧社会那样当牛做马,知道吗?现在就走!你去收一下自己的东西,我们要看着你离开!”
纪延冈没有想,他自己家也是雇保姆的。似乎侍候老资本家就是当牛做马受剥削,侍候革命g部就是当家作主没受剥削。
红卫兵们围到起坐间外敲门。吴瑞金跑过来,说:“敲什麽敲?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举起铁锤一砸,嵌着的磨花玻璃哗啦啦落下。屋里两个孩子吓得哭起来。瑞金举起铁锤又砸向玻璃後边的曲花铁棂,吓得朝玉只好拔开门闩,让他们进来。
既进来,朝玉首当其冲就被扭住。“这妖JiNg!可要好好的整治她!”洪国年说着与几个男nV红卫兵一起将朝玉扭到厅角,令她站好。国年踢一脚,叫两个人看住她,不许乱说乱动。自己则进入起坐间。起坐间和老夫妇的卧室已经站满了人。国年挤了进去。
卧室历来是唐毅仁最坚固最安宁的洞x。不管外部世界怎样Y晴难测,怎样风雨如盘,只要回到家来就像一只水獭回到自己安全的山谷,而卧室则是最隐秘的一个洞x。唐毅仁大半辈子就在这个卧室里像一只猫那样舒适地打盹。他做梦也不曾想到,有一天居然会有这麽多外人侵入他的卧室,贴身b近他!
咏家,调寄踏莎行:
帷幕低垂,小炉添炭,烹茶听雨声声慢。墙头藤萝绿森森,家如保垒千层障。四旧当街,风生云变,外人突入无商量。瓦翻玉碎斗争凶,贴身叫嚷天地暗。
纪延冈b近唐毅仁,问:“姓什麽?”
“敝,敝姓唐。唐毅仁。”抖抖缩缩的回答。
“唐朝的唐?”纪延冈汲取谭山贵老子的教训,这一回要核实得仔细些。
“是的。糖去米的唐,荒唐!”暗哑低弱的老人声回答。
“反动资本家是吗?”纪延冈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以,以前开过厂,但,但不反动。我拥护!”唐毅仁存着最後一丝希望,试图表白自己。
“你刚才说谁荒唐?你说你不反动,那麽是我们荒唐咯?”吴瑞金找空子问道,手里提着那把铁锤。唐毅仁见到铁锤,更是吓得说不出话,只嘴唇哆嗦着。两手伸出去抵挡,好像马上就要砸下来似的。
“客人请坐!客人请坐!”忽然有一个稚气的声音说道。
红卫兵们惊诧四顾,寻找说话的人:原来是那只鹦鹉!新奇地围过去看,“哟,这只鸟会说话!”脸上现出喜欢的神情。
这使纪延冈和吴瑞金感到不快。延冈说:“你看,又是种花又是养鸟的!典型的资产阶级的糜烂生活方式!”
吴瑞金沉着脸走到鸟笼边,放下铁锤,抓出那只鹦鹉。鹦鹉扑腾着挣扎,大叫:“抗议!抗议!”
瑞金咬牙说:“看你还会喊反动口号!”两手分别抓住两条鸟腿,想要把它扯成两半。却扯不开。洪国年就上来帮忙。一人扯住一条鸟腿,用力一拉,就将惨叫着的鹦鹉活活撕开了,鲜血伴随着鸟毛落在地毯上。国年放手,吴瑞金走到窗口,将血淋淋的鹦鹉往楼下扔。唐老NN两手紧紧掩住脸,悲鸣着。
杨兰揽住她的两个孩子,在曾爷爷NN的床上蜷缩成一团。孩子吓得连哭也不会了。
保姆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进来跟主人告别。说:“我得家去了。他们叫我走的。”说完往外走。唐毅仁忙叫住她,cH0U屉里拿出十八张钞票递给,说:“这个月的工钱还没给你。”保姆说:“不要这麽多。”数出九张要返回。唐毅仁说:“这是老例。过去厂里工人辞走的时候是拿双份工资的。”
保姆走了。卧室里恢复了斗争的气氛。“拉到楼下去批斗!”延冈对他的同志们说。
吴瑞金一只手提着那把铁锤,另一只手去抓唐毅仁胳臂,命令道:“走!”唐毅仁又一次被孙悟空施了定身法,动不了。杨威上去抓住他另一条胳臂,两人一起终於把他拉起来,架着往外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唐老NN更加动不了,整个儿地瘫掉了。如果说唐毅仁是被架着下楼的,则唐老NN是被抬着下楼的。
跟着要被架下楼的,是唐朝玉。朝玉说:“别动我,我自己走。”
第四个被令下楼的是杨兰。杨兰说:“我要留下来照顾孩子!求你们行行好,给孩子一点仁慈吧!”
最贴近的一个红卫兵宋彬彬回头看看她的同志们,似乎有点心软。延冈却说:“什麽仁慈?仁慈是资产阶级的东西,别跟我们来这一套!说: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
这麽一提醒,宋彬彬立即回到的革命路线上来。几个人上去抓杨兰。五岁大的朗朗和两岁的娇娇大哭,抱住妈妈不让走。他们以为这些人是要把妈妈抓去撕开吃了,像刚才撕那只鸟那样。洪国年就上去掰朗朗,不料这孩子张口就咬。国年的食指被咬出牙印,痛得甩手,缩到嘴边去又吹又T1aN,随即给了朗朗一巴掌。朗朗半边脸当即肿起红手印。杨兰心疼,像一只护子的母老虎,身子往床上一倒,扬起腿就蹬国年,恰好蹬在小腹上。
“好家伙!居然敢暴力ZaOF!”纪延冈愤怒地喝斥道。两个nV红卫兵扑ShAnG压住杨兰。洪国年扑上去,cH0U她的耳光,往她的肚子上也擂了几家伙,接着把两个孩子抱起往墙角落扔。
红卫兵终於将杨兰架起,出门而去。杨兰拼命挣扎,一边回头看两个倒在墙角的孩子。朗朗爬起追赶绑架队伍,却被延冈再次抛回墙角。
底下院子里,对着敞开的大门,唐家六个成年人五个跪着,一个站着。站着的是唐老NN。确切地说是吊着。她老而虚,有骨僵毛病,跪不下去。惊吓之下又立不住。於是上去两个红卫兵左右把她架住接受批斗。因为已经快晕过去了,架便几乎成了吊。唐毅仁的脖子上挂着一块大木牌,写着:“反动资本家唐毅仁”,名字上红墨水打了大叉叉。六个人已经都被剪了头发,像菜市场里一串未被拔完毛的J。
朗朗和娇娇从楼上下来,挤到前沿来看他们的妈妈。还好,妈妈没被撕开吃。这使他们有些感动,便走到妈妈身边,也跪下。
红卫兵们批斗了一番这家“旧社会的x1血鬼,人还在心不Si的反动资本家”,呼了几通口号,大部分就散回楼里去搜索金银财宝和“变天账”去了。留下唐家人继续跪在那里。架老NN的两个红卫兵不耐烦,将她像一匹Si羊般丢地上。
大门外来来往往围了许多市民观看。他们大T表现出了快意,脸上分别写着各种观感:“好,好!革命形势大好!”“贫有贫报富有富报,做人还是不要太富好!幸好爹娘将我生在贫苦大众一边!”“别人的麻烦就是我的安乐。这会儿站在g岸儿上,我更加感到自己是多麽优越,多麽幸福!”“那不是温柔一把刀吗?她也有今日!”“社会就应当这样,大家抹平,你我一sE!”“你看那个nV人穿得有多花梢!我们劳动人民谁会穿那些颜sE?——不过看倒是很好看,看得我这老畜生口水都出来了!”“家里宝贝一定不少,最好我也能混进去拿点东西!”“创造了我们劳动人民的天下,我们永远感恩戴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楼上,红卫兵们在各处搜索。杨威进入二楼厨房。搁架上一排瓷罐子,一排玻璃瓶。杨威揭开一个瓷罐,里边满满装着盐巴。忽然想起一次父母吵架,父亲甩家什撒气,将一罐盐往窗外扔。当时杨威就在窗边。盐罐从三楼落地时,那饱满的碎裂声特别好听。此刻他看到盐罐子,不由浮起谐谑的笑意,就盖好,拿起它往窗下扔。砰的一声,还不错,但似乎没有那次响。想起这是二楼,高度差些,便跑上三楼厨房,拿起盐罐子也扔下去。
唐朝玉起初不肯跪下,挣扎了一阵。洪国年掴了她一记耳光,对着她的腿弯磕了一家伙,几个人终於将她摁服贴了。此刻她跪在那里,汗流浃背,泪水涟涟。
朝玉的哥哥唐朝能心中打鼓。他第一时间跑上三楼报讯以後,随即下楼到自己房间,将现钱手表金银首饰等贵重物品装进一个灰布袋藏到床底下。想想,又从床下拖出来,居然将布袋挂到窗下外墙!此刻红卫兵正在家里搜索,会不会探头往窗外看墙呢?外边的红卫兵会不会抬头发现那布袋呢?
唐向供的遗孀刘洁云哭哭啼啼,絮絮叨叨向亡夫的在天之灵抱怨:“为什麽你一步走了却留下我在世上受苦呀?将我一起带走多好啊!”
朗朗问:“NN,我们为什麽要跪着呢?”
刘洁云说:“你们起来吧,小孩子不用跪!杨兰,叫孩子起来!”
杨兰怜Ai地搂两个孩子,叫他们起来:“NN说得对。你们立起来,就在我旁边玩,不要走远!”
唐毅仁那把老骨头跪得实在难过。起初还尽量熬着,觉得自己真的是有罪,在旧社会剥削了劳动者,现如今得好好改造自己,既然革命小将叫我跪,我跪不住也得坚持。可是没多久终於熬不住了,歪了下去,改为坐。
幸好时已过午,红卫兵们饿了,决定抄家告一段落,来叫他们回屋去。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唐朝能将瘫软了的NN背上三楼,立即回自己房间探头往窗外瞧。还好,布袋仍挂在那里!放下心,又下去搀扶爷爷。唐毅仁脸无血sE,只“啊——啊——”喘着气。唐朝玉搀扶妈妈上了二楼,自己上了三楼。地上到处是玻璃、陶瓷碎片,和破镜框,撕了的相片,以及中西画作。朝玉进了爷N起坐间。一切摆设不是被拿走了,就是被砸了。沙发家俱移了位,横不横竖不竖的乱成一团。老人像两只破布袋瘪在沙发上,青着脸闭着眼,没气了一般。朝玉往爷N的卧室瞧了瞧,里边被褥衣物全被掀到地上,床垫也掀开搭拉在边上;cH0U屉开着,零碎物品掏出来东丢西丢。朝玉赶紧回自己房间,破坏程度更是触目惊心。粉红sE毛巾被给丢地上。早晨刚换的白床单虽然还在床上,却被踩得乱七八糟,上边都是脚印。枕头上也有脚印。显然红卫兵从着作中,参照1927年湖南农民的做法,“上小姐的牙床滚一滚”。梳粧台的镜子自然保不住的了,连台面也被砸塌,cH0U屉磕在地上,支楞着,化妆品滚得到处都是。矮柜上的旧式留声机和唱片已经不见,红卫兵拿走了。橱柜的衣物被掏出来,丢地上,或拿走了。书架上的摆设、古董:陶瓷的被打碎,银的铜的拿走。所有的医学书籍变成了地上的垃圾。宽大的写字台:台面玻璃破碎;cH0U屉拉开着。写字台右部的小柜门也开着,里边原是放着朝玉上班时带的皮革小提包,以及钱包,现都空荡荡。
不过,朝玉那颗心虽然凄惶,却还没最後崩溃。她最隐秘的私人空间没被发现,里边放着银行存摺、现款、金玉首饰,沉香珠,日记,以及最不能叫人看见的,她自己用医学材料制作的,惟妙惟肖的rEn仿制品。这个空间存在於写字台背部的夹层中。朝玉看到写字台立在原地,没被移开来琢磨过,知道自己的宝贝还在,於是放了心。
才放了心,就听到楼底下又热闹起来了。探头朝下面看,又晕了:开进来另一拨红卫兵!
这一拨来自市第五中学,与古博中学成相反的方向,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之所以找到唐家,纪延冈们是有赖房客谭山贵的指引,五中红卫兵则全靠自己调查。他们上区政协办公室看资料。能够成为政治协商会议委员原是一种荣耀,每年还可以上政协礼堂嘬一顿,不料此时成了招惹麻烦的尾巴。五中的红卫兵很聪明,知道政协是老名人、老富人挂靠的地方,要知道哪个人可以横扫,住何街何号,去政协办公室翻资料好了。所以一抓一个准。今天上午他们先抄天仁街秀全巷的绵纱大王曹令先的家,下午才来到这里。
唐家歇都来不及歇,又经受了第二次批斗和洗劫!程式和第一次差不多,只是给了更加震撼的效果。那架钢琴被砸了。砸的时候那声音惨不忍听。以前它奏出过多少美妙动人的声音,此时就发出多少丑陋碜人的声音。那声音直撞唐朝玉的心窝,几乎将她的五脏六腑翻出来。
临走的时候,五中红卫兵还把锅碗盘瓢也给砸了!
时近h昏。唐家人早饭後粒米未进。成年人的饥肠被血和泪掩住,来不及叫,小孩子却受不了。杨兰只好到厨房去设法。刚踏进厨房就轰隆跌一跤,四脚朝天。原来,是踩在油上。红卫兵碰倒油瓶儿不扶,流得满地都是。正是:
抛掷罐盐为好听,碰翻油水不扶瓶,看咱老子卫红兵!
劫後废墟孩子饿,无盐母氏怎为烹?踩油跌倒脸乌青!
杨兰撑到没油的地方,爬起来。又小心翼翼迈进去,如在地震废墟中去搜救一般。终於找到一只瘪了却还没漏的铝锅,又找到两卷散了折了的卷面。小心将油瓶捡起来,里边多少还是剩一点。只是盐罐儿怎麽也找不到,难道会被红卫兵拿走了?她便上三楼去找盐,也没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保姆走了的三楼更加惨不忍睹,连灯都没开。两个老人奄奄一息地堆在起坐间沙发上,一个医生躺地板上。杨兰开了客厅和走廊的灯,探头往起坐间瞧了一眼,终於还是悄无声息地退出来,下楼,到厨房去煮了一大锅没有放盐的面条。又找碗。全都砸破了,只有两只搪瓷的勉强能用。又地上捡了几双筷子,与碗一起拿到水斗处冲洗。
孩子太饿了,起初也不管有盐没盐。吃了小半碗才叫起来,说太淡了,又没有菜,不好吃。可见人必须饿到一定的水平线之下才会知道满足,一旦有了半饱,要求就高了。唐朝能狼吞虎咽吃了两碗,虽然不满意,却不敢叫。杨兰将睡着的婆婆唤醒,婆说不吃,翻身又睡了。杨兰自己吃了一碗。将碗筷洗了,连同剩下的面条端到楼上。
三楼还是一片Si寂。杨兰开了起坐间的灯,叫爷爷NN小姑子起来吃面条。两位老人摆手,说不吃。唐朝玉慢慢的坐起,r0ur0u眼睛说:“嫂子,你下去照顾吧,这里我来。”杨兰下去了。朝玉劝老人吃点。NN几乎没有反应。爷爷无力地举手摆了一下,SHeNY1N道:“玉娃啊,我快Si了呀!这会儿怎麽吃得下东西呢?”
朝玉自己就吃面条。叫起来:“这嫂子,下面条怎麽忘记放盐呢?”就到厨房去找盐,却找不到。下二楼去问,杨兰说:“是没有盐,不是忘记放!找来找去就是不见盐罐子,奇怪了!”朝玉纳闷说:“难道会是红卫兵拿走了?”
朝玉一个念头闪上来,於是下楼,转到厨房窗口下的地面上睁大眼睛搜寻,果然有破东西白花花散在那里。蹲下一m0,拿一粒放进嘴巴去砸,果然是盐!她也不管盐还是沙子,m0黑回收了一巴掌。正要上楼,碰到哥哥朝能推着自行车从大门外进来。
朝能的自行车停在谭山贵家的窗下。红卫兵闹不清究竟是唐家的还是谭家的,所以没动它。要知道是朝能的,可能早就骑走了。
朝能吃完两碗面条以後,觉得那味道实在不怎麽样。便从他那布袋里五中红卫兵来时他还是挂到窗下外墙取出钱包来,下楼骑上自行车出门。日用杂货店早已打烊。想起市中心有一家点心夜店,便骑到那里去,狠狠的吃了一盘生煎包子以後,又买了两斤锅贴,然後到厨房去找大师傅,陪笑说好话,终於让店里卖给他一包盐,一包味JiNg,和两砣榨菜。
“哥,我从地上回收一些盐!”朝玉伸出手掌说,好像那是珍珠。
“不用了。丢掉它!”朝能说,“我买来了。还有锅贴、榨菜。两老人怎麽样?要设法让他们吃点东西!”
兄妹俩一起上了三楼,劝爷N吃锅贴。唐毅仁咬一口就搁下了,说口渴。朝玉叫哥哥留下一半锅贴和榨菜,其余的拿下去。她自己则到厨房去设法。居然找到一只生锈的小铁锅和一只砂锅!破缸底部还有白米!她将砂锅洗乾净,先烧一锅开水,拿进起坐间给老人喝。然後熬了一锅稀粥,撕一碟榨菜。粥和咸咸的榨菜很对老人的口味,终於侍候他们吃了些。朝玉自己也吃了锅贴,喝了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吃了东西,有些JiNg神了。唐毅仁开始说话:“玉娃呀,这革命算过去了没有啊?上午抄过,怎麽下午又来一拨抄呢?明儿会不会又来一拨啊?”
朝玉也不知道算过去没有,回答不出,只惶惶的瞪着天花板。
“哎呀,”唐毅仁SHeNY1N一声,“当初要是听你二叔的话,跑了就好了。你说跑了也逃不过现代天命,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玉娃呀,你不明白,人的寿命是有限的,能逃过初一是初一,到十五再说!”
“爷爷,我那时也是为了宽你的心,用阿Q的方子疏解疏解。我由於年轻,社会进化论一飘进耳朵就相信了。年轻人总是脑子懒惰,谁用一个简单的公式将复杂的社会套一下最受年轻人欢迎了。後来长了几岁年纪,才怀疑事情不是那麽简单。别说社会进化论是从生物进化论生拉y扯过来,纵横家的想像而已,便是达尔文生物进化论本身,对於我们学医的人来说,也还是有许多疑问的。”
“哎!”唐毅仁叹气,“玉娃呀,人活得太久实在不是好事!看来人不但要会活,而且要会Si,及时地Si去。我应该算是会活了,却不会Si,不懂得及时地Si去,居然磨磨蹭蹭地来遭受这场劫难!”
“爷爷,你说的也有道理。人最好是在福享祸未至,甜尽苦未来的时候及时Si去。可是,这生和Si并不能由自己来掌控,不可能像电灯那样,想开就开,想关就关掉它。一切还是要听上天安排。”
这话不料扯动了唐毅仁的一条神经,说:“生,是不能像电灯那样,想开就开。可是Si,应当是可以的呀!为什麽不能像电灯那样,想关就关掉它呢?往楼下一跳,或者拿条绳子往脖子上一挂,就关掉了!玉娃呀,我这会儿就真想关掉自己这盏灯,免得担惊受怕。那些才十几岁的小孩子原该是在非常可Ai的年龄,怎麽现在我一想起他们就像想起非洲丛林里的黑曼巴蛇,或者马巴拉河里的鳄鱼、河马,让我怕得要命呢?玉娃呀,你帮爷爷找来一根绳子好不好?将它系紧在梁上,打一个活结圈,再放一把椅子,将爷爷扶上去,脖子我自己来套,椅子我自己来蹬掉!”
“要两根绳子~~~”沙发角落里一个微弱的声音颤颤悠悠的说,朝玉一看,是NN,正伸出两根苍白的手指头,无力地晃着,“我也要关掉~~~”
“爷爷NN,你们说的什麽话呀?我怎麽能那样做呢!这是决不可以的!”。
唐毅仁也知自己这个提案匪夷所思,沮丧了,摇头说:“哎,一个人老得连关灯也需要别人帮忙的时候,是真正悲哀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玉娃呀,”NN却坚持,断断续续说道,“你就帮,爷爷NN,一个忙吧!好孩子,好孙nV,你这做的是好事,要知道!做好事,你的,懂得的?”
“对呀,做好事!”唐毅仁说,“帮爷爷NN解除痛苦,消除恐惧,这是多大的功德,多大的孝道呀!”
“去找绳子吧,好孙nV!”NN说。
“爷爷,NN,你们不知道,上吊是一种非常痛苦的Si亡方式。我听一个上吊救过来的人说,太难过了,以後再怎麽着他也不愿意采取那种方式。这个事你们不要去想。”
“要不,你帮爷N爬上窗台!”NN要求说。
“这个倒不用她帮忙,”唐毅仁说,“我自己来拖一下桌子,垫两个凳子,还是搬得动的。然後我们自己爬上去。你爬不动的话,我来帮你!”
“爷,N,你们两老人家不要那样做!跳楼也是一种恐怖的Si亡方式,血淋淋!我不忍心看着我亲Ai的爷爷NN那样做。如果你们真不想活了,我倒有一个基本上没有痛苦的办法。我是有名的‘温柔一把刀’啊。我知道怎样救人,也知道怎样杀人。人T有一个神经总闸,只要把那个点按住,再在血管的某处划一刀,不到三十秒就完,完全没有痛苦。世上不懂的人割脉自杀,其实他们割的不是地方,所以不能速Si,很折磨!”
“咦!好啊!”两位老人都欢喜地叫起来,“那你就赶快来帮爷爷NN按一按,划一刀吧!这可是前世修来的福德,有一个学医的孙nV来送我们!”
老人的欣喜却使朝玉退却了,後悔不该透露出自己的医学知识。“爷,N,我劝你们还是活下去好。俗话说,好Si不如赖活。可能目前只是一个非常时期,顶几天就过去了。”
“好活不如赖Si!”一向中庸的唐毅仁此时竟说出极端的话,“在我看,最幸福的是哪一种人呢?是没有出生的人和已经Si去的人!他们无知无觉,无情无yu,无饥无饱,无忧无惧,无始无终,与天地同在。出生其实是一种惩罚,你看每一个婴儿生下来都大哭不是?如果出生是一件好事,他们应当大笑才对呀!玉娃儿呀,你就不要推脱吧,来帮爷爷NN划一刀,也不枉我们疼你一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婴儿坠地必嚎啕,只为人间多懊恼。
若要关灯离世去,请问温柔一把刀!
朝玉说:“如果我帮你们划一刀,我就是亲手杀Si自己的爷爷NN。无论从1UN1I上讲还是从法律上讲,我都是十恶不赦的杀人犯,那样我就会进监狱,挨枪子。而且如果真有宗教说的那种Si後的世界,我的灵魂也会下地狱。你们愿意孙nV遭此惩罚吗?”
“啊,这样说就没办法了,我不忍心让孙nV受累。”唐毅仁说。
讨论不出善法,在无助的沉默和夜的深沉中,朝玉关了灯,三个人相继进入混乱的梦乡。他们不知道,另一场更凶险的打击正在筹备之中。
原来,纪延冈们没带运输工具,就来抄家。回去的时候不但大东西拿不动,手里捧着的小东西也沿街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这就引起一些人的垂涎。有几个好哥们正在弄堂口倚壁cH0U烟闲聊,看到一串红卫兵拿着留声机、木雕盒子、银器等各样新奇物品走过,一个说:“这是抄的後街唐家,以前开过食品厂的老板。”
一个名叫金鑫的哥们就转起脑筋来了,说:“C那!他们可以抄,我们为什麽不可以呢?那家东西肯定不少,靠这麽手里拿,能拿掉多少?某某,你去找一些要好的哥们来。我去厂里开一辆车来,我们也抄去!还有某某,某某,你们也去找要好的同学!”
金鑫已经不是学生。他是建筑机械厂的学徒工,开汽车的。这一夥哥们里边,有的还在学校念书,有的已经走上工作岗位,有的既没读书也没工作,在家啃老。总计有十二位,形成一个松散的圈子。在金鑫的布置下,十二位哥们又去找各自的哥们,同学又去找各自的同学,有的把自己的兄弟姐妹也叫上了,当晚就组成一支六十多人的冒牌红卫兵队伍。连夜赶做袖章和旗子。单位写“东方红中学”。反正眼下改名成风,没人理会东方红中学存不存在。第二天大早,一半人爬上金鑫开来的卡车,一半人跑步跟着,驶到唐家门首。
卡车停下,就碰到谭先楚打开小门要去买菜。金鑫叫人上去一把揪住,将他往里推。又叫人进去打开大门,金鑫将车开了进去。既开进去,又将大门关上。布置四个人守住门,闲人不准进出。
谭先楚抗议着,一边唤山贵。山贵还没醒。他手上那条绑带还吊着。由於不便,昨晚没洗澡,身上粘呼呼的。伤口又痛,快天亮了才沉沉睡去。姐姐喊醒他,说:“红卫兵又来抄家了!不要像昨天一样又殃及我们。你快起来!老头子在喊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山贵一骨碌爬起来,汗衫K衩拖鞋就往外走。“哪路溜子呢,不会又是延冈同志吧?”纳闷着到房门口,想起自己也是红卫兵,这身份眼下不是天下第一就是第二,便折回床边去找红袖章。慌乱之中却找不到,一急,把床边柜上一玻璃杯剩茶也打翻了,杯子落地碎裂。山贵心里b散落一地的残茶碎片还乱,不找袖章了,就往外走。
冒牌红卫兵却进来了,堵在他的房门口。金鑫在走廊叫道:“所有人都集中到一个房间,不准动!”山贵的妈妈又哭又喊。
山贵问门口红卫兵:“你们是哪个学校的?”一个长着一对牛眼的後生回答道:“不要管我们是哪个学校的。哪个学校的都一样。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风起云涌,今天我们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
山贵急躁道:“我们家不是牛鬼蛇神!”他举起手直指楼上,“我们是租他们房子住的。他们家是反动资本家,才是牛鬼蛇神!”
这个情况倒是出乎冒牌红卫兵的意外。牛眼人问:“你家姓什麽?”
“姓谭,谭嗣同的谭。不是唐朝的唐。楼上那一家才是唐朝的唐!”山贵生怕对方又误抄,把姓氏解释得特别清楚。
“谈什麽赤铜啊!我不管你什麽赤铜白铜,站着别动!”
牛眼去向金鑫报告情况,说底楼两家可能是租住的房客,楼上的才是反动资本家。金鑫说:“知道了,不管!是房客也赶进一个房间控制起来,别让他们乱动,更不许出去!”
谭先楚夫妇和谭山花都被赶到山贵的房间,两个冒牌红卫兵走廊看着。这是楼面格局中最小的一个房间,只有5平方米,专门给保姆睡的,或者放杂物的。山贵一家挤在这狭小空间里,都歪扭着脸喘气。先楚今天菜没买成,又挨了两巴掌,原就高的血压这会儿更加闯上去,晕着。山贵的妈妈淌眼抹泪,哭叫道:“这是哪儿跟哪儿呀?他们还讲理不?”
山贵也觉得窝囊,又纳闷道:“我自己的袖章哪儿去了呢?”叫坐在单人床上的爸妈立起来,将被子枕头拎起来抖了一阵,终於寻到袖章。立即别到汗衫袖子上,这一下气壮了。他挺起x走出去。冒牌红卫兵说:“不许出来!”。山贵说:“C那!我也是红卫兵,凭什麽关我?我要见你们头!”冒牌红卫兵喝斥道:“你老实给我蹲着!你看你这吊带胳臂,经得起我打吗?”把山贵推回房间去。山贵想想也是,要是这正痛着的胳臂再挨一下子,哪吃得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唐朝玉祖孙仨太疲惫了,早晨不管三七二十一正狠睡,骤然听到朝能的报警声:“红卫兵又来了!”。
这时候即使有警报响起,有人喊“日本飞机来了!”有炸弹从天上掉下来,都不一定能使他们从不顾一切的狠睡中醒来。然而在此刻,“红卫兵”三个字对他们来说印象太深刻了。朝能话音未落,三个人全都醒透,吓出三身冷汗,知道恐怖的一天又开始了。两个老人翻着白眼乱打战。
朝能报完警就返身下楼,将那个布袋子仍然挂到窗下外墙。刚挂好,冒牌红卫兵就上来了。妈妈刘洁云像躲避地震一样,扑向视窗想跳出去,却被一个冒牌红卫兵追上去一把抓住。既抓住,在撕扯的当儿,那个冒牌红卫兵的眼角余光中就出现了挂着的布袋子。他把老太婆甩地上,探头出去,将袋子提进来。打开一看,眉开眼笑,左右望了一眼,迅速取出一条金练子揣进自己衣袋。他是魔术世家出身,动作快得别人谁也看不出来。
昨夜金鑫定下纪律的,他是有计划的:大件家俱,参与的人中谁要给一百元一件拿去,卡车捎过去卸在他家;剩下没人想要的,由他拉去放在厂里他师傅管着的一个杂物仓库里,再慢慢设法处理;至於小件物品金银细软现钱,则一律上交登记,由他和另外两个哥们组成的核心三人小组负责保管;得到的现钱和家俱价款集中以後,先上馆子犒劳大家一顿,剩下的,和金银细软变卖後,再大家均分。“我们实行巴黎公社原则。”金鑫说。其实他不知道巴黎公社是什麽,但这物事是报纸电台一个常提到的热词,金鑫就将它想像成自己理想的一个组织了。
朝能看到布袋子出事,沮丧得几乎也想从视窗跳下去。想起爷爷的一句话:“不要把J蛋全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自己怎麽就没记住爷爷的教诲呢?
唐毅仁毕竟是老姜,他把金珠宝贝钱款银行存摺分散藏在一些意想不到的地方。然而他现在顾不到这些了。财产对於他已经没有意义。“人生只怕老来穷”,他不穷,但人生还有b老来穷更加可怕的东西。
金鑫的弟兄们还是这个办法:将主人驱赶到一个房间关住,他们在其余地方搜索。至於正牌红卫兵通常的做法,批斗、罚跪等等,就免了。他们将朝玉祖孙仨弄到原保姆住的房间,就开始在各个角落寻找。唐毅仁的卧室是重点搜索处。墙壁和地面都是镶木的,他们仔细敲击,侦听。一个地方似有异常,又砍又撬的剥开来,却没啥。最後割开沙发,终於找到一包珍珠,一根金条,和一张千元定期存摺,前天已到期可取。此外,找到一包现钱,十元面额的,五十张。
加上二楼唐朝能的那个布袋子,收获不小了。金鑫欣喜又感未足,走进关押着唐家三人的小房间,说道:“你家旧社会剥削我们劳动人民,一定积聚了许多不义之财。在当前这场亲自发动和领导的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中,你们应当把往日x1走的劳动人民的血汗吐出来,将功赎罪,才能够触及灵魂,改造自己,重新做人。现在就看你们的态度了,顽抗到底是没有好下场的。说,你们把财宝藏什麽地方了?”
唐毅仁已经没有顽抗的意志。只要这些小退出去,他什麽都愿意交。便战战兢兢地说:“我带你们去找!”金鑫搀了他一把,一起到了卧室起坐间。大鼻子原是打算先将沙发夹缝里的东西献出去的,一看,沙发已经被割开,知道不用献了。就说:“你们已经拿走了呀!”
“别的地方没有了吗?”金鑫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没有了!”大鼻子两手一摊,痛不yu生地说。金鑫审视他的表情,判断说的是真话,只好算了。
其实,老东西狡猾得很。他把“J蛋”放在好几个“篮子”里。在他们刚刚离开的保姆房间里就有一只“篮子”!
金鑫叫弟兄们谁看中什麽家俱说一下。有指着橱的,有指着柜的,有指着桌椅的,於是开始搬。牛眼看中唐朝玉的大写字台。然而开始动这张写字台的时候唐朝玉发疯般冲出来了,又求又喊的不答应。争持不下之际,朝玉一头就向写字台撞去。撞在台角上,登时血流不止,弄得台面也都是血。牛眼见了血就晕,而且非常迷信,觉得此带血的物事搬回去会给他家带来厄运,所以表示不要了。其他人见这东西也太大,不容易搬,此时都乏累了,於是一窝蜂撤出去。
谭山贵家虽然是房客,也被顺手牵羊拿走些东西。一家人被限制在小房间里,冒牌红卫兵撤走以後才探头探脑走出来。慢慢回过神来以後,一清点,才发觉少了这样少了那样。谭先楚床头一只小闹钟也拿走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冒牌红卫兵刚撤走,正宗红卫兵又来了!是最先光顾的那一拨,古博中学!
纪延冈和他的同志们虽然收获不小,但回去一砸味,觉得今天没找辆汽车去是一个遗憾。接着又听到传闻说,别处抄家有的从地板下挖出金条,有的从罎子里掏出银元,觉得自己今天的抄家简直不及格。商量了一阵,决定明天再去。当晚,纪延冈打电话给在省委办公厅的哥哥,叫他调拨一辆汽车过来。第二天,由於汽车姗姗来迟,他们直到将近中午才抵达唐家院首。熟路小门进去,开了大门,就见谭山贵探头探脑趋出来,面孔青白,神情狼藉。见了这回是延冈同志,才还魂,挺x发火道:“又来做啥?把我的狗打Si还不够呀?——要来也得早些来,刚刚东方红中学那夥人才抄了去,拉走不少东西!”
“有人来过了?”延冈那颗心一跌落,“东方红中学在啥地方呢?”转问旁边的洪国年:“你知道吗?”
洪国年今天把家里养的狗也带来了,是一只红背白肚尖嘴母畜生。它好像知道要g什麽似的,兴奋不已。国年紧紧控着它,关照道:“红红,别动,听话!”听延冈问,楞了一下说:“没听说过。有可能是改名,正像还没有人知道我们红卫中学在啥地方一样。”
山贵又说:“不但东方红。昨天下午市五中的也来抄过了!”
这使延冈那颗心跌下又一个陡坎。自己没把握好第一次的机会,让别人捞了便宜了!
到楼上一看,b之昨天离开的时候,唐家明显的又被剥了两层皮,狼藉遍地,几乎引不起再抄的兴趣。这让他顿生愠怒。其意中,似乎自己既然是第一个上门的,唐家就是属於他的,别人不可以来动;似乎唐家也有守节的义务,不可以让别人来动。因此无名火起,更加不讲温良恭俭让了,粗暴地叫他的同志们将唐家人推搡进两个房间,锁起来。二楼的关进杂物间,三楼的关进保姆房间。
唐朝玉牵挂着稳秘空间,她要呆在自己房间,不肯被关到别处。洪国年牵了狗过来。那畜生对朝玉狗视眈眈,扑地低吼。“出不出来?不出来它就咬你了!”国年说。吓得朝玉与狗转着圈儿,转到门口就逃出来了。被扭送去与她的爷爷NN关在一起。
这时房间里共有五个红卫兵,两男三nV。nV生中葛成花是高二年级的团支部书记。国年看到红红对着那张写字台转悠,东嗅嗅西闻闻,姿态踊跃。心中一动,就与葛成花附耳低言商量了一番,对两个男同学说:“这是nV人的房间,要由nV生来搜查。你们男生且到外面避一避好吗?”
两个男生不乐意,说:“g吗呀?这是没有道理的!”
“这是革命的道理!”洪国年说,“如果这里边有资产阶级的不健康的思想意识,对於我们nV生来说,是有免疫力的。可是对於男生来说就有危害了。所以你们回避一下b较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健康的思想意识也男nV有别吗?”男生还是找理由抵抗,不走。
葛成花就过来,一声不响地盯他们,就像红红盯唐朝玉那样。葛成花既是团支书,又长得身材高大面容严肃,所以她不用开口,只盯着看了两个男生几秒钟,就使他们咕噜着嘴退出去了。葛成花叫另一个nV生h帅去房门外守着。她关上门,就和洪国年,还有红红,开始琢磨。红红还是对写字台最感兴趣,嗅闻不已。二nV生拉开cH0U屉,早已无物。就将写字台拖离墙壁,拉到房间中部。红红立即窜到背面,对着後板又嗅又抓。两个nV生互相看了一眼,将正面大cH0U屉、侧面小cH0U屉的深度和写字台的宽度长度作了仔细b对,结论是:“有夹层!”这让她们大为兴奋。国年开门出去,到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和一根铁棍。男生们大都到二楼和底楼花园折腾去了,三楼人不多。国年回来关好门,和葛成花二人对着写字台後板又撬又砍的,终於揭开两层板材,看到了里边的东西。掏出来,有一串木珠,一个JiNg美盒子;一个大皮夹,里边装着银行存摺和一迭现金;一个小布袋子,里边一根金条,一条金项链和一本日记;最让她们震惊的是另一个布袋子装着的东西:两具医学材料制作的十分b真的rEn替代用品!
“这是什麽?”葛成花手一抖失惊丢下。两人定睛一看,面孔飞红。虽然没见识过原件,但复制品的天然密码还是被两位元姑娘解读了的。两颗纯洁少nV的心狂跳着,竟忘了怎样用平时学到的思想来处理这物事。正愣怔,那匹母畜生红红竟先下手为强,窜过来叨起一具就跑,想要夺门而出。幸好门关着。国年追上去骂了一声,y是从狗嘴夺下来。葛成花又从国年手中夺下来放回袋子,说:“那婆娘,那母狗,下作到这地步!可见资产阶级是多麽腐朽堕落,真是可恨!现在,国年,这些东西怎麽处理,我们得商量一下。这些平常的金银财物,当然是要上交的。但这两具下作物品,我看不能公开。影响太坏,我们两个作为团g部,不得不考虑影响。一旦公布出去,无论对於男生还是对於nV生,都不利於健康成长和思想教育。所以,我的意见是将这两具东西秘密销毁,到此为止,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可是就地销毁显然是不可能的,你看怎麽办?”
“很对,此事是不好公开。要不,你把它带回去毁掉吧,揣在K袋里带出去!”国年说。
“我一个人捎不了两具。得分开,你一具我一具捎出去,到家里去销毁。”
“只好这麽办。可是,就一具好像也不怎麽好夹带。K袋放不大进。”国年试着往K袋装,那玩意儿还是往外探头探脑。两个人都摇摇头。国年继续说,“刚好我今天没穿那件宽大的旧军服,只这短袖衬衫,要不然倒可以遮挡一点。你也是,旧军装今天也没穿!”
成花想了一下,说:“你等着!”便拿了那袋子,到墙角落柜子背後去喘呼呼忙了一阵。出来转了两圈,说:“怎麽样?看得出来吗?”
国年端详了一下,说:“仔细看是b平常鼓出来一些,不注意是看不出来的。”
“好!这就行了。从柜子里抓一条那婆娘的大K衩,跟我来。自己的K衩外面再套上一条K衩!”
国年抓了一条大K衩,跟着成花到墙角落去忙了一阵。两个人都呼x1急促起来,毕竟新奇事物,头一遭。终於收拾好,两个人出来,就碰到在门口守护的h帅正推开一条缝往里瞧。h帅是成花同班的,挺漂亮同时也挺老实的一个姑娘,正在靠拢组织,争取进步。所以团支书叫她守门,她就一直守着门没动。葛成花和洪国年手里拿着搜到的金银财物走出来,招呼h帅说:“走吧!”
h帅跟在後面,心中纳闷道:“这两个人走路的样子怎麽有些怪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可让唐朝玉彻底晕了。红卫兵走後,她急冲冲回到自己房间,一看最担心的事情终於发生,脚底下就像塌了地板,直向万丈深渊坠下去!
第一拨第二拨的抄家,朝玉还没有到爷爷NN那种急於求Si的境界。年轻人和老年人的耐受量不同。那时她身心尚有余地,而且存一丝幻想,希望抄过一天就算了,红卫兵不会再来了,吃点亏,咬咬牙,这场革命就过去了。所以当爷爷NN要求她帮助将他们弄Si时,她还觉得不好。不料天刚亮就来了第三拨,好不容易在睡眠中放松的心又紧张起来,而且b昨天的紧张更加恐怖。紧张也是一种心理苦难,朝玉像她的爷爷NN一样,也开始走向耐受量的极限,产生了以Si亡寻求逃脱的愿望。
现在,第四拨,不但将她的私房钱抄走,连她的yingsi也揭露无遗!日记不知要怎样批判呢,最要命的是那两具仿生用品,羞Si人了!她想像着红卫兵会怎样处理,可能与她的单位市三医院一起,还有街道,办一个展览会。那麽,这世上还有供她唐朝玉呼x1的空间麽?没有了!没有了!
摆在唐朝玉面前的只有一条路:Si!
一旦作了决定,心反而平静了,觉得世界再与她无关。现在唯一要做的,是帮助爷爷NN结束生命,然後她自己给自己划一刀。
由於心的解脱,JiNg力反倒旺盛起来。虽然一整天未有进食,T内的应急中心在这特殊时刻便将储存的脂肪调度出来。她的头脑异常冷静,对世界的态度也变得宽谅和悲悯,甚至有一丝柔情。这柔情首先润及爷爷NN。她觉得帮两位老人赴Si是好事。但她有责任对他们进行临终关怀,好好送一程。这是她作为孙nV的责任,也是作为医生的责任。老人已经一整天水米未进了,此时赴Si会更加痛苦。她得设法给他们喝水吃东西,让他们的身心有所舒缓。然後,她要对老人进行心理抚慰,跟他们说话,哄老人高兴些平静些。在那种情况下,再哧的一刀送他们上路!
时间是从容的,她计算。只要在天亮下一拨红卫兵到来之前完成就行了。她就到爷爷NN起坐间去,亲切地拥抱了两位奄奄一息的老人,安慰他们:“不要急,慢慢来,一切会过去的!”老人没有反应。她便出来,到厨房去检索能用的东西。砂锅连同里边的剩水被砸在破缸上,连缸底的米也完蛋。只有小铁锅还能用,她洗了洗,先烧一锅开水,盛了两碗端进起坐间,哄爷爷NN喝水。两位老人慢慢回过气来,同意喝水。朝玉将他们扶起坐好。她自己先喝两口,觉得还烫,对着水面吹了吹,端到NN嘴边喂她。爷爷抖抖索索端起另一碗,自己喝着。
朝玉自己也喝一碗。然後她觉得应当煮点粥或者面条。但是已经找不到米面。便下到二楼。二楼的境况更加叫人酸心。孩子哭,嫂子cH0U泣,妈妈蜷缩在地上毫无气息,哥哥敲着头痛不yu生。朝玉到厨房寻看,也找不到可以解决饥饿的东西。想了想,便下到底楼敲谭先楚家的门。开出来的是先楚的老婆。朝玉说:“谭婶您好!我想借点米面咸菜油盐这些东西。老人孩子一整天没吃了,用的吃的都砸了!”
谭婶心肠挺好的。况且得过朝玉不少帮忙,平时家中谁有毛病都喜欢找楼上的唐医生谘询讨药。此时唐家遭难,援助一下义不容辞。“哎呀真是作孽啊!不知现在是什麽世道,想都想不出的事!快进来快进来!”她热情地说。谭先楚也迎出来了,请进。夫妇俩随即整出一篮子米面油盐酱。找了找,还有一把青菜,两根大蒜,一袋萝卜乾,一并放到篮子里。朝玉又借一只砂锅,接过谢了。正要走,大嫂又叫住她,返身拿了一块姜一碟味JiNg加上去。说:“作孽呀,怎麽弄成这样呢!你上去好好侍候一家子吃东西,有什麽缺的下来招呼一声!”
朝玉端东西上楼了。谭山贵却冒出来说:“妈,你们这样做是错误的,划不清阶级界线!要让革命小将知道了,连我们家都有不是。现在社会就两队人,一队革命群众,一队阶级敌人。要从这一队站到那一队去是很容易的事。”
先楚夫妇听了,也闹不清儿子说的有没有道理,只默不做声的去睡觉。他们老一辈受古旧传统浸润,不知不觉带上了落後的东西。儿子受的是全新的阶级教育,脑子里全是先进的概念。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朝玉端东西到二楼,将嫂子杨兰叫出来,分给她一半。自己上三楼,淘米,点火熬粥。然後就到起坐间,给爷爷NNr0u背捶腿,安慰他们。
“玉娃呀,赶快帮助我们Si吧!”大鼻子爷爷喘着气说,一边享受着医生的专业按摩。
“是的,帮,帮助!”NN虚弱得声音极其细小,几乎听不出。
“好的,”朝玉说,“我已经决定了,要帮助爷爷NN离开这个恐怖的世界。我自己也决定Si!”
“你不要Si吧,你还年轻!”爷爷的脸顿显皱缩。在谈到自己Si的时候他是坦然的,但谈到孙nV的Si,就伤心了。
NN伸出一只瘦骨嶙嶙的手,无力地摇,说:“你,不要,Si!”
“爷爷,NN,我虽然年轻,也适应不了这个革命的世界。不但目前这个文革关口很难过得去,即使咬咬牙挺过去了,今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你没听外边整天喊的口号:要确保无产阶级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sE!确实是不会变sE的。无产阶级江山一旦建立起来,就像喜马拉雅山拱在那里,永远不会风化。现在是红始皇,第一代,以後要一代代传下去,直至万代。而在这个屹立不动的红sE世界里,说,文化大革命要七八年来一次。——等等,我去厨房看一下,回来再说话。在熬粥。我们得弄点东西吃,要Si也得吃一顿上路,做一个饱鬼。”
粥在熬着,很稀很稀。朝玉回自己卧室捡起地上那把菜刀,回厨房洗磨乾净。便用铁锅煮面,捞起来放到一个被踩瘪了的洗脸盆里。青菜洗净切成竖条,放到水里烫熟,放到捞面上头。铁锅水倒掉,放油盐酱油烧一下,淋到面条上。拿了三个破搪瓷碗,将稀粥和捞面端进起坐间,说:“爷爷,NN,起来喝稀粥,吃捞面。你看萝卜乾也有,就着咸萝卜乾喝粥很不错,再吃些捞面解饥。一整天水米未进,谁受得了!”
两个老人刚才喝了水,身T已经稍为缓过劲来,此刻也确实感到饿了,遂不用孙nV多劝说,都很配合地喝粥吃面。朝玉也狼吞虎咽,一边说:“爷爷,NN,咱们慢慢吃,反正有的是时间。天亮之前谁也不会来g扰我们。如果困了,就睡。天亮前我叫你们。”
两位老人终於吃好了。朝玉又去烧了热水,侍候他们洗脸揩身。歇了一会儿,唐毅仁怜惜地望着孙nV说:“玉娃呀,我自己Si倒一点也不怕,可是你也要——”声音哽咽下去,脸上青筋突起,扁着嘴,就哭了:“舍不得呀!我的好孙nV!”
“爷爷,不用为我惋惜!要知道,这是唯一正确的选择。不这样,他们不知会怎样作践我呢!根本不会让我过关。与其受辱而Si,不如自己Si吧。即使过关了,今後的日子也不知怎麽过。刚才我们谈到哪儿啦?对,谈到无产阶级江山千秋万代不会变sE,文化大革命七八年来一次。你想,在我们这个社会,人们的命运是从一出生就定下来的。一个人尽管血Ye里流淌着邪恶的因数,贪婪残忍下作,头上长疮脚下流脓,可只要他出身在贫困家庭,就铁定属於好人,就有一张在社会上无往不利的通行证。而一个人尽管正派善良,只要他出身在一个剥削阶级家庭,他这一辈子就别想抬得起头。爷爷NN你们想,我出身在资产阶级家庭,这好b印度一个nV孩子出生在第四种姓,永远身份低贱。低贱倒也罢了,问题是他们不会让人安宁,七八年又折腾一次。这样的人生有什麽值得留恋的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都怪我!”唐毅仁沮丧地说,“这个不好的家庭成份是我带给你的。原想给後代创造b较好的生活条件,没承想倒祸及子孙!”说着哭起来。
“爷爷,这怎麽能怪你呢?这说法太没道理!谁都不可能预见到後来的世道。要是都能未卜先知,人就不会C心劳作去当老板,富有者吃喝玩乐赶快把钱花掉,贫穷者坐等社会到来;而且,大家都去参加革命队伍,把通往延安的路挤塌。你想想,那将是一个多麽荒谬的局面!所以爷爷,你不好那样想。那样想,用他们上海话说,是倒轧账。”
朝玉的话明晰丰趣,使两位老人脸上渐渐平展。於是老NN也开始凑热闹,用中气不足的语音说:“据我,所知,确实有,将家产玩儿光,然後,往延安,跑的!”
“那不是因为他智多,相反是由於他被生活打败,成了社会的边缘人,才去投机革命的!”朝玉说。
“投机投对了呀,人家现在是革命g部,管着一个局!”大鼻子爷爷说,“那人是我住政修路时候的邻居。住一套大房子。祖上有钱,分家的时候他得了那套房,一间绸布店和一间当铺。却不好好经营,只管和一帮江湖朋友混。最Ai吃,听说什麽地方有什麽名菜,必定寻着去,往返三四天都去。对父母安排给他的婚姻不满意,寻花问柳,在nV人身上花了不知多少钱。朋友交往上也慷慨。渐渐的入不敷出。店里由於他不大管,夥计们贪的贪偷的偷,就像一只漏水的缸。老婆因为经常见不到他,居然与店里管账的先生g搭上了,两人里应外合把店款分批次变成金银细软藏匿转移,在外头秘密租房。布店赚不了钱,还负债,终於倒闭。连那套安身立命的住房和当铺也卖掉。又赌博,弄得一贫如洗。老婆与他离婚。最後像个瘪三那样,饥寒交迫,到一个日本老板开的店去打工。老板丢了一只古董鼻烟壶,疑心他偷的。他一怒之下,把日本人打了个半Si,跑了。经朋友介绍,走上革命道路,去延安。革命熔炉也确实能够锻炼人,将他变成一身正气的局长了不是?正应了一句宣传语: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rEn!”
“新社会也有把人变成鬼的,爷爷!”朝玉说,“把你变成牛鬼蛇神了不是?”
大鼻子爷爷苦笑,摇头。却说:“这话不好在外头说。人家会说,你在旧社会剥削劳动人民,本来就是鬼。哎,我路走错了呀!如今落得这个地步,正是自作自受。我和那位高邻,走的路不同,落得完全不同的结局,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你二叔好久没回来了,要是回来,我倒想听听他的见解。高邻和我,包含什麽道理,我想听听他这个哲学家的见解。这小子倒聪明,跑了!不跑的话,不和你爹一样早没命,就跟我现在一样只求速Si!——啊,对了,关於送爷爷NN上路,你准备好了没有?”
“我得去准备了。最大的问题是找不到一把小刀。家里水果刀铅笔刀太JiNg美,让红卫兵拿走了。现在只有一把菜刀,还是生锈的,不好使。我正在想办法,也许磨一磨。说起来伤心,我这个使惯手术刀救人的人,现在却不得不使用菜刀杀人,杀的还是我自己的爷爷NN!”
“不是杀爷,爷NN,而是,帮爷爷NN,脱离,苦海!”NN纠正说。
“现在,您俩老人家休息吧,睡一觉。我去磨刀。还要给我那在武汉的冤家写一封信。再写两份遗言,说明我们Si的意愿,尽量与二楼哥嫂、妈妈撇开关系,不要连累他们。”
朝玉回自己卧室,找一张纸铺在乱糟糟的写字台上,准备给“春节丈夫”一般只在春节期间相会,所以他们自嘲“春节夫妻”写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亲Ai的公羊同志:”她写道。自从那次朝玉提到藏羚羊的探亲方式以後,华为给她写信就以“亲Ai的母羊同志”相称,她因此在通信中也称对方为公羊同志,落款则是“你的母羊”。
然而开了个头就写不下去了。百感交集,愣了半天,乾脆先去厨房磨刀。磨着磨着,心里被愁云惨雾笼罩,眼眶蓄满泪水,啪答答落下来,掉在磨着的菜刀上。就回卧室去,提笔将信写下去:“我在用眼泪水磨刀”。正是:
万语千言yu诉君,笔锋久住语难寻,持刀先去打磨平。
惨烈情形无避处,惊心触目泪淋淋,刀锋泪水共消停!
又写不下去了,伏桌哭了一阵,又回到厨房去磨刀。终於将刀磨得崭新鋥亮,她用手指轻刮了一下,感觉可以用。於是回到卧室。决定把给公羊的信暂搁,先写遗言吧。她找出另一张纸,写道:“立遗言人唐毅仁、陈冰思、唐朝玉。我们由於,有的在旧社会剥削劳动人民,罪孽深重,有的放松对自己的思想改造,有愧於伟大的革命时代,成为不齿於人类的狗屎堆。自责之余,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由孙nV唐朝玉执刀,帮助老人辞世,然後唐朝玉自杀。此事均系本立遗言人三人商定,与旁人无关。希望二楼家人,及武汉华为小子,你们要与我们划清界限,听的话,加紧改造自己,跟上时代的前进步伐。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伟大领袖万岁!万万岁!立遗言人签名:”
朝玉自己先签了名。又用另一张纸写便条:“嫂子,请还给底楼谭婶一只砂锅,两斤卷面,两斤大米,和抵算油盐酱大蒜青葱味JiNg等物三元钱。”然後到爷爷NN起坐间去,要叫两老人在遗言上签名。一看,老人居然睡着了。朝玉又退回自己卧室去,想把给公羊的信写下去。然而一提起笔,又泪眼模糊了,千言万语不知怎麽说。
最终,她给丈夫的信上只有一句话:我在用眼泪水磨刀!
朝玉又到起坐间去看,老人似乎还睡着。正要退出,爷爷却唤住她。原来醒了,或者根本就没睡着过。朝玉就进去,说:“困的话再睡。时间还早。”
“几点了?”NN问。
“不知几点。”朝玉说,“钟砸了。手表也抄走。无法知道时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早点走吧!”大鼻子爷爷说,“天一亮,下一拨红卫兵可能就来了。我实在不愿意再见到他们!”
“好的。”朝玉说。便出去到自己卧室取了那把磨好的菜刀,拿了一块白布,回来将白布铺在茶几上,刀放上去。还有遗言书也放上去,请爷爷NN签字。两位老人见了这阵势,都瞪大眼睛看那刀,脸sE煞白,颤抖着手签字。朝玉心里一阵酸楚涌上来,眼眶蓄满泪水,全身无力,不禁一PGU坐回破沙发上,也瞪大眼睛看那刀。
NN突然提出要换衣裳,说去见马克思不能穿得太邋遢。於是朝玉站起来,在NN的指点下进入里面房间,找衣裳。NN想穿的东西大都找不到,不是拿走了,就是被铰了撕了。最後终於找到一套腊染衣K,因其古旧朴素,红卫兵不屑动手,而侥幸存留下来。NN同意穿这一套。朝玉将乱糟糟的床整理了一下,铺好床单,出去将NN半抱半扶的弄进来,给她换了衣裳,让她躺在床上。然後就出去取刀,跟毅仁说:“爷爷,我这就动手咯!先送NN走,然後您老人家。”
语音轻柔,却像一把大铁锤砸在大鼻子爷爷的身上,震动极大。他PGU着火一般,腾的一声立起,颤抖着,跟孙nV走进卧室。一把捏住夫人的手,哭说:“冰思呀,跟着我受累呀!”
夫人将他的手拉到脸颊贴着,也哭了:“老头子呀,不要这样说,跟着你我享福了,不是受累了。至於目前这一步,是时势所迫。况且,人迟早总是要Si的!”老NN大约是回光返照,在这最後时刻将能量全都调动出来,JiNg神显得特别好,说话也不气若游丝了。
老头子俯身贴老婆子的x前,说:“你先走一步,我随後就到。咱们还是在一起!不要伤心,不要怕!好的是咱们有个学医的孙nV,温柔一把刀,懂得无痛无迟的杀法。”直起身跟朝玉说:“动手吧!”
朝玉取了刀上前。老头子仍然捏着夫人的手。老婆子却忽然说要小便。朝玉只好放下刀,将NN扶去卫生间。事毕出来,老婆子又说要喝水。朝玉便去厨房又烧了一锅开水,拿进起坐间,三个人喝水。老婆子靠近丈夫的脸,深情地望着他,说:“要不,你先走好不好?”
“为什麽呢?”唐毅仁问。
“因为我要给你最後的温存,捏着你的手,送你上路。那样你的感觉会好些,胆子会壮些。”
“那是不行的!”大鼻子断然说,“我是男人,胆气应当b你壮。你更需要在这最後一刻得到呵护!nV士优先,这是绅士原则!”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T贴丈夫是妻子的责任。你就最後依我一次吧!”老NN还是坚持己意。
两人争论着。唐毅仁始终不肯让步,说:“你知道,我是最看不得妻子受苦的人。在这个不得已而为之的惨烈时刻,我怎麽能不亲自护送你呢?”
“爷爷,NN,你们不要再争了!天边已经泛白,再拖延就天亮了。我们无论如何得在红卫兵到来之前完成作业。做完您俩老人家,我自己还得给自己杀一刀呢!”
“是的,不要再争了!”唐毅仁看看温情不行,开始使用家庭暴力,将老婆子半抱半推的弄进卧室,按到床上。老婆子只好从了,躺着等候孙nV开刀。但她忽然又有话说:“孙nV呀,你不要给自己杀一刀吧!你留下来!”
唐毅仁也说:“玉娃啊,你真的不能留下来吗?你还年轻啊!”说着鼻子发酸,涌出泪来。
“不能!”朝玉坚决地说,“别的不说,便是我动手杀Si两条人命这事,也逃脱不了法律的严惩!”
老人无话说了。於是手术开始。唐毅仁还是捏着夫人的手,轻抚着,说着安慰话。朝玉取了刀,说:“这是我第一次不戴手套做手术,没有麻醉没有消毒!”又安慰说:“不要紧的,NN,不会痛的,很快的,半分钟就完事。”一边说着一边找x位,在她所谓神经总闸的地方压一下,同时捏住一根血管,连同皮肤提起来,用菜刀锋刃那麽一斯拉,血顿时溅了出来。老婆子张嘴似乎想说什麽,却说不出了。眼睁着。
唐毅仁伸手给老妻撸上眼皮。然後说:“该我了!”走到床的另一边,在亡妻的身旁躺下,对孙nV说:“来吧!”
朝玉提刀向床的那边转过去。这时天sE已经透亮。
忽然又传来朝能的报警声:“红卫兵来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朝玉一惊,赶紧给爷爷找x位。朝能却径直寻向爷爷NN卧室,一看,床上半边是血,躺着两个老人。朝玉衣服上也是血,手里提着明晃晃滴血的菜刀。吓一大跳,跑过去夺了刀,把朝玉一推,喝斥道:“做什麽你!”
朝玉往後跌倒,撞在落地大玻璃窗上,玻璃破了。窗外是一个小yAn台。她翻身立起,抬脚对着未全破的玻璃就踹,跑进yAn台,纵身往楼下跳。朝能急忙跑过去抓,却没抓着。他回头就往楼下跑,要救妹妹。
唐毅仁从床上爬起。世界是乱得晕头转向了,竟梦游般地去搬来一把方凳,垫到yAn台护栏边,抖抖索索爬上凳子,翻过护栏,往楼下掉。正是:
泪水磨刀杀亲人,未及完事闻声惊。
急中只往楼下跳,留下遗言表忠心!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延冈和他的兵们虽然把唐家的楼下花园也掘地三尺,还是收获甚少。他有些扫兴。回到学校,把连同昨天上午抄来的东西放进一个房间,说:“你们没往自己身上藏什麽东西吧?有的话要交出来啊!”
成花和国年心气虚虚的板起面孔说:“要交啊!不交要严肃处理的啊!”
回家以後,洪国年把K裆里夹带的那具仿生制品先往床底下藏。等到吃好晚饭洗完澡关闭房门之後,才把它取出来考虑怎样销毁,端详着。这一端详就坏了,越看越着迷,竟试着磨蹭起来。这一磨蹭就坏了,竟给资产阶级腐圬意识得寸进尺俘虏了!
第二天与葛成花见面时,成花问:“那东西销毁没有?”
“你呢?”国年眼睛Sh润,反问道。
这一问,两张脸同时变得飞红,各自掩嘴弯腰大笑。正是:
一年一会藏羚羊,且把仿模当Ai郎。
红卫姑娘yu销毁,被销毁者是姑娘!
忽然纪延冈走过来,问你们笑什麽。两人更加面孔飞红,互视,笑得更加诡秘。延冈猜不着头脑,只好谈正事,说:“刚才从长征街居委会了解到,他们那里有一个生活作风不好的nV人,破鞋。今天我们去抓破鞋去!”
成花、国年听说这个,与刚才笑的事情有些接得上轨,兴致更加高涨,当即一边笑一边表示赞成。遂集合队伍,在延冈的带领下乱哄哄向长征街开去。
那“破鞋”叫洪姝首,38岁。不识字,文盲。在美术学院受雇当lu0T模特。随着革命意识形态的日益纯化,lu0T模特当不成了,改当保洁工,在美院扫地揩玻璃窗。由於面容娇好T态风SaO,男人们垂涎三尺。甚至曾有学生在画她的时候禁不住井喷了。然而此nV虽不识字,却颇有思想。认为nV人被睡的男人越多,自身价值就越低;nV人必须忠於自己的丈夫,从一而终。同时,她的内分泌系统和神经系统也有特殊的密码。这个密码如果被谁对上了,她会在他面前成为一个FaNGdANg的情种,什麽观念都倾刻瓦解。密码对不上,男人再努力也白搭。而她那个密码是世界上最难解的。她认为如果被自己不喜欢的男人睡了,就会减寿甚至於十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洪姝首揩玻璃窗的时候曾被男杂役工陈阿大堵在一个教室里yuqIaNbAo之。她拚Si抵抗,又打又踢又咬至於半个小时,气力耗尽脸sE惨白。阿大手脸鳞伤,只好放弃。後来又不断求情,许以重酬,两次三番瞅空再动手,都未能得逞。
还有男人趁她扫楼道时,开门而出突然袭击将她拖进门去,都被她又打又喊,狼狈退却。
对付各种人其中甚至有nV人的XSaO拢成了洪姝首生活中经常的课题。她的策略是防范、抵抗、周旋,甚至於戏弄、利用,不翻脸也不让人得逞。她知道自己无权无钱无文化,生存不易,不得不平衡人际关系。不知不觉地便似乎有了许多“朋友”。她的坏名声也因虚与委蛇而来。在旁人看去,这nV人笑脸媚人,拉拉扯扯,一定被不少人睡过了。有的人在鄙夷的同时,也盼望加入到她的“朋友圈”中,分一杯羹。真入“圈”了,才发觉原来她是有底线的,并没有羹。没有羹也争风吃醋,相互猜忌,甚至故意向其他人暗示已经得手了。洪姝首面对这种丑俗无聊和恶意中伤十分不满,有一次竟然像王熙凤那样毒设相思局,将两个男人约在晚上同一时间去某一教室。结果两个人打得一塌糊涂。居委会和派出所将她视为辖区里的不稳定因素,一个祸种,定X她为“破鞋”。丈夫徐自简对她也是多所怀疑,然而抓不着把柄。
恰逢文化大革命起,红卫兵来了解牛鬼蛇神的情况,居委会就将洪姝首抖出去,说这nV人名声不好,“可能”是个破鞋。但至於到底与谁腐化过,还没有捉双。现在红卫兵小将有的是办法,希望能帮我们落实落实。
其实呢,洪姝首这个“破鞋”名声,有冤枉处也有不冤枉处。她没有人们想像的那麽多破洞,却也不是那麽乾净。有一个洞,谁也没有想到的:居然Ai上了一个六十六岁的老教授,偷情已经有年!
那教授叫古若冷,教油画的,在美术界小有名气。第一任妻子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Ai情。1951年妻Si,给他留下一儿一nV。翌年再婚,娶的是小他二十岁的寡妇h腾玖。端庄美丽,气韵高雅,声音及说话方式俱美,而且厨艺一流。在他看去,腾玖是天底下最好的nV人了。一般nV人都是泥胎瓦罐,粗制lAn造。有的内里还很脏,隔着三间屋子就能闻到臭味。只有他的腾玖,是JiNg美绝l的青花瓷。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教授Ai妻情。1957年古教授被打成右派分子,停课减薪,贬往农场劳动。腾玖去农场探望过几次,最後递上离婚协议书。说已经办好对调手续,将回老家四川去。古教授签了离婚协议。但Ai和思念不能稍减,不断地给四川的她写信。年许,h家人回信,说腾玖心梗昏迷。再一封信说“腾玖走了”。教授大哭,存着一丝侥幸去一封信问:“走了是什麽意思?走哪儿去?”对方回信说:“腾玖走了,我们大家都很悲痛!”确认了Si讯。
h腾玖的Si使古教授的天整个儿塌下来。八年来她就是他的天。对於世界来说她只是一个人,对於古教授来说她是整个世界。只要她活着,即使已经离婚嫁给别人,这份Ai还是会在心里泵动他的生命。现在YyAn两隔,感觉上无b悲惨。对另一个世界的人的思念,与对还在yAn世的人的思念,心情是完全不一样的。他痛不yu生,多次爆发出男人的哀嚎。同时也提醒自己要用理智驾御感情,从哀痛中走出来。然而一年多还是无法走出,理智终於还是瘫倒在感情脚下,以至於他认为自己也将不久于人世。
1960年劳动改造期满,回到美院住宅区早已人去家空的屋子里。随即到退休年龄,办了退休。从此古教授成了世界上最为孤独的老人。同事、朋友、社会联系都没了。除了出去买米买菜,他把自己连同对腾玖的悲悼关在与世隔绝的屋子里。除了料理吃饭,就是作画。把记得的腾玖画下来。画她摇着一把绢扇仪态万方地走在花园中。画她从草地上发现一种微型花朵时的惊喜神情。画她逛商店时在瓷器艺术品柜前闪亮的眼睛。
正是在画腾玖瓷器这幅油画时,洪姝首悄悄出现在他身後的。她扫居民楼的走廊梯道,扫到16号三层时,发现301室的门开着。探头看了一下,就走进去,观赏教授作画。多年前她做过古教授课上的模特,那时就留下特别的印象。作为美若天仙的lu0T模特,洪姝首能感觉到画她的人的内心活动,大都带着Y1NyU的目光,或Y1NyU艺术兼而有之。只有这位古教授,把她当石膏像,纯粹是艺术的目光。那波纹不兴的内心、庄重的态度,令姝首肃然起敬。在她看去,教授是一座艺术的山,知识的大森林。由於自己没有文化,对於教授就特别崇敬。古若冷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对lu0T模特的称呼也与众不同。别人最多叫她洪同志。有的叫也不叫,只是“喂,嗯”。只有这位古教授叫她“洪nV士”!
姝首知道古教授後来当了右派,去农场改造。却不知他已经回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教授觉察到身後有人,轻轻吓了一跳,转过身子看是一个穿蓝黑工作服的美丽nV人。想起《聊斋志异》突兀出现的狐狸JiNg,开颜一笑:“呀,我这屋子长久没生人来过了,今天有仙姑您忽然光临,幸甚幸甚!”
姝首顾自看画,说:“哟,教授,画这麽美的nV人!她是谁呀?”
“她是我的前妻h腾玖。离婚。去世了!”
“这nV人我好像见过,只不知道她是你老婆。是你成了右派以後离的吧?怎麽Si了呢?”
“工作对调回四川老家以後,得病Si的。我想起来了,你是模特儿洪nV士。後来做保洁工。是不是?”
“是的。难得教授还记得我!”姝首高兴地说。一边移步参观墙上的画。都是腾玖的。教授也移步,陪着看。他主要是看自己作品的感染效果。
“咦,教授,她真的Si了吗?”姝首看着,突然惊异地问。
“当然。她家的人写信给我说的。”
姝首沉Y着继续看,说:“我怎麽感觉她还活着呢?我不识字,但我看得懂画。我看到这画上的她有生的气象。”
教授笑起来:“有生的气象,说明我画得好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从画上我还看得出来,你把悲伤也画进去了。是不是把眼泪水掺到颜料里去了呀?”
“傻孩子,眼泪水怎麽掺得进油画颜料去呢?”教授说,声调转为黯然,“不过,曾经滴过泪水在画上,这倒是真的!”
姝首转过脸直视教授的眼睛,看到滚动的泪水和无底深渊般的哀痛。突然,从那深渊的幽微处,一束数码闪电向她袭来。刹那间,她的密码被对上了。T内一阵震颤,晕眩着向後退,跌坐在沙发上。
“你没事吧?”教授关切地问,自己也在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来。“工作很辛苦,歇歇!我给你冲一杯咖啡!”
他起身煮咖啡。姝首并没有叫免,而是站起来去门外将自己的打扫工具拿进来,关上门。重新坐到沙发上。
古教授将加了牛N加了糖的咖啡端过来给她。她喝着,抬眼看教授一下,说道:“教授,你那个h腾玖有可能没Si。但是不管Si还是没Si,她都不可能回到你身边了。你还是把悲痛收拾起吧,不要想她了。你这个生活,我看太Y暗。整天关在一个房间里悼念Si人,自己还能活多久?”
“是呀,我也感到如果不能自拔,自己也将不久于人世。但实在是无法摆脱悲伤。孤独是一种杀伤力,悲悼也是一种杀伤力。两个杀伤力合起来,正把我往火葬场的方向推!你不知道,晚上睡觉中醒过来时,我整个身心完全是冰冷悲惨的感觉。白天就像整个人浸泡在一个黑暗的深潭底,Y郁得喘不过气来。有一天实在受不了,便把收音机留声机同时打开,放最响的音乐来打捞自己。我觉得如果没有什麽东西来支一下,我就要发疯了。弄得邻居来敲门抗议!”
姝首愤慨说:“这nV人真不仗义。你离婚也罢了,不想再联系也罢了,何必发布假消息,给那麽Ai她的人压上巨大的悲痛呢?”
“难道真的没Si?”教授惊诧莫名地说。
“是没Si!请相信我的直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要是真的没Si,我可是太高兴了!”古若冷从椅子上蹦起来,来回地走。姝首的判断给了他兴奋,给了他希望。“只要她活着,无论对我做了什麽,我都会原谅她。况且,她的离去也是我引起的。我缺乏留住她的条件。谁叫我当了右派分子呢?我有愧於她!”
“你简直是走火入魔!不恨她欺骗吗?”
教授坐下垂头,一会儿才说:“也许,也许她真的是病得很重,昏迷以後成为植物人。假资讯是她家的人发布的。”
“你那样推测或许会让自己心里好过些。好吧,就算是那样。”姝首叹一口气,又环视了一番屋子,问:“没有同事、朋友、学生来看你吗?”
“我平生交际不多。自从成了右派分子以後,更加没有朋友了。从前教的学生,世事两茫茫,也没有联系。”
“儿nV、亲戚呢?”
“家乡有几门远亲,不可能来往。儿nV在本市,已各自成家,最多春节前来坐一下,平时不相闻问的。孙子、外孙有,都没来见过。我这个老右派在儿孙辈的心目中没有地位。”
“真的很孤独,令人同情!”姝首说,把空杯子放茶几上,抬眼看教授那肌r0U饱满的,镌刻着智慧和倔强的古铜sE的脸;看他黑白相间但还厚密的头发,根根银丝似乎记录着岁月沧桑;便说:“教授,今後我有空时来陪你说说话吧,如果你不嫌烦的话。现在我走了。”起身拿了工具。
“那敢情好!”教授高兴地说,“你来陪我说话,我高兴都来不及,怎麽会嫌烦呢!”开门把她送出。
三天以後,古教授听到走廊里响起扫帚和铁皮箕斗的声音。从前他对这声音是听而不闻的,现在耳朵变得特别灵敏。便打开门。果然,洪姝首笑盈盈走进来,连同工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辛苦辛苦,请坐请坐!”教授关上门,说,“咖啡还是茶?”
“教授,你不要画腾玖了,画我吧!”姝首放下工具,说。
“行啊,我给你画一幅肖像画!”教授说,一边煮水沏茶。
茶过两巡,教授开始摆画架。指一张椅子说,“你坐那儿。我们开始画。就画头像。”
“全身像!”姝首说,立起身,脱掉工作服。
令教授意想不到的是,姝首继续脱。棉毛衫脱了,棉毛K脱了,K衩r罩脱了。一边脱一边说:“好久没让人画lu0T了。我喜欢。我喜欢脱光给男人画。光溜溜让男人流口水的感觉很美妙,馋Si他们!教授,只有你从来没对我流过口水,当我石膏像。今天你能不能把我当nV人画啊?”
三下五除二脱得赤条条,扭着风情万种的腰肢走过去,并不坐教授指定的椅子,而是躺到床上,侧身支头,问:“这姿势行不行?”
古教授傻掉了。移动画架,相了相画布,开始划拉线条。直起腰瞄了一下模特,说:“那条腿缩起些,放在那一条腿的上面!”
“哪一条腿?”nV人调皮地夹闪着眼睛,问道。
教授犹豫了一下,走过去给她摆姿势。摆着摆着,竟捧着脚板吻起来。吻脚趾,吻脚底。姝首笑着叫痒,扭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於是教授开始用另一种形式作画。这幅画不是平面的,而是立T的。颜料不是矿物质,而是多种有机物。笔触时而细腻得纤毫毕现,时而雄浑大气,酣畅淋漓,伴随着喘息声和呢喃声。
姝首Jiao说:“b腾玖怎麽样?”
“啊,真好!从没遇到这麽好的!你是nV人中的奇珍异品!”
作完画,两人盖着被子说话。姝首说:“多少男人想Si我了,我都没给。今天宁肯给一个老头子,那些人要是知道,岂不气Si了?古教授,我一是觉得孤独和悲伤会毁掉你,需要帮助你走出来。一是,你早就是我心目中可Ai可敬的人。可能因为我自己没有文化,对有知识的人就特别崇敬。我走出来的地方,及平时相处的人,都俗不可耐。说话粗声大气,唾沫星子会喷到人脸上。你是个斯文人,连说话的声调都叫人听着舒服。前天近距离接触,不知为什麽心一下子给你擦出火花来了!多少年纪轻的人费尽心思都未能摇动我一根手指头。你一把年纪怎麽会有这麽大魅力啊!”
“真是我的幸运!简直是绝处逢生!五年没闻着nV人味了,要不是你,我可能从此都不知道nV人是什麽样!”
躺了一阵,教授问道:“你真的不识字吗?那多不方便,连递张字条也没办法。怎麽会不识字呢?现在这个时代,不识字的人几乎没有。”
“我父母只顾生孩子,劈哩啪拉生下八个。他们的办法就是:生下小的孩子交给大些的孩子去带。这样一来,我就只照顾弟弟妹妹,没时间上学!”
“一直在托儿所打工啊?”教授笑道。
“是的!”姝首也笑,“现在我找到一个好老师,今後教我识字好吗?我还想学画画!”
“那真是太好了!只要你想学,我保证教好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沉静中享受着温存。一会儿,姝首问:“还想腾玖吗?”
“开始消减了。那天你说她还并没有Si。我想想,要是真还活着,而居然忍心发布假资讯来伤害我,便说明她不念旧,没人心,太决绝!”
“不要去想她了。我希望你将全部的Ai转移到我身上!”
“我会的!”
这一年古若冷61岁,姝首34岁。姝首的出现拯救了古若冷的人生。就如一顶降落伞出了问题,人直向地面坠去。忽然姝首伸出巨手,将他拽住了。他不但改变了孤冷至极的生存状态,而且姝首给了他极其酣醉的Ai情T验。那nV人来自完全没有W染的山野,不识字,因而她的灵和r0U都是原生态的。有着山泉般的清洌,和野花般的浓郁芳香。他的心绪终於从对腾玖无可救药的悲悼中走出来。现在不管姝首来还是没来,他的屋子都充满yAn光和温暖。
三年中姝首每个星期都会神出鬼没地来一两次,隐秘得真如狐狸JiNg一般,没有人发觉。每次进门关好,姝首都会扑上去抱住教授的脖子狂吻,喃喃说:想Si我了想Si我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然而有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洪姝首,就是多次yuqIaNbAo她而未遂的陈阿大。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说“我不会放弃的,我的革命理想就是把你睡到!”姝首说:“那麽明天夜里十点你还到那个教室去吧,敢不敢?”那个教室就是上次她毒设相思局的地方,两个男人打得一塌糊涂,其中一方就是陈阿大。
陈阿大认为洪姝首不会真的那麽守贞,一定有哪个男人与她通上了。那麽只要将把柄抓到,就不怕她不就范。从此他就时时注意着,寻找蛛丝马迹。终於在1965年,也即文化大革命的前一年,观察到nV人对16号住宅楼的打扫次数b其它楼多。有一次看到nV人进楼门了,三刻钟还没出来。他便走进16号,沿梯往上一层层找。直找到顶层6楼,都没有洪姝首的影子。
其实他不知道,自己走得快了点。要是慢两分钟,洪姝首刚好从301室开门出来,那就碰上了!当姝首从301走出时,陈阿大已到四楼!
姝首继续她的工作,向四楼打扫。刚要上五楼,就见陈阿大从楼梯下来,惊怪地张望。见了她,就如见到雅马拉雅雪人,不可思议:“咦!你从什麽地方冒出来的?”
“找我有事?”洪姝首警惕地转着眼睛。
“没事,没事!”陈阿大荒乱说,倒好像不是他来抓她把柄,而是让她抓住把柄了。
“没事离我远着点!见到你我隔夜饭都要呕出来!”
“别说得那麽难听嘛!”阿大涎着脸说,放低声音,指指上方,“呃,这楼顶有一个井口可以爬上去,上边是盖了坡的阁档。很安静的。咱们一起上去看看,好不好?”
“神经病啊?滚开,别妨碍我工作!”
姝首往上打扫楼梯。陈阿大跟在旁边小声说:“呃,你早就进16号来扫了,我看见的!都快一个钟头了,还没扫完啊?到底进哪一家做什麽事去了?我从底楼找到六楼,都没有你。突然就有了,到底怎麽回事啊,从哪个门溜出来的?老实交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不跟神经病说话!你滚不滚?”姝首举起扫帚来对着他。
“我滚,我滚!”陈阿大排出两只手掌挡着,怏怏只好往楼梯下去。
姝首趴到视窗看着,直到阿大走出,远去,她才下到三楼敲开古教授的门。把工具放门口,门让它大开着,走进去与教授说话:“有危险。今後只有十拿九稳的情况下我才会进来。这主要是为了保护你。我不能反而给你带来麻烦!”
纪延冈洪国年一夥五六十人举着一块纸牌子,写着“洪姝首必须老实交待生活作风问题!”按照居委会提供的门牌号,开到徐家。徐自简一看,说:“好,好!这nV人是需要红卫兵来管一管!看她以後还敢跟陌生人说话不,还敢跟男人嘻皮笑脸不!但她此刻不在家,到美术学院扫地去了。我是她丈夫。”
“你能不能去把她叫回来呢?”洪国年说。
“一起去吧!”徐自简说。即带路往美术学院开去。他家住棚户区,紧傍着美院围墙。延冈把他的兵分成三拔。一拔去居委会联系,写些标语和大字报。两拔跟着徐自简。
进了美院,却不知洪姝首此时在扫哪一栋楼,只好分成两拔乱找。陈阿大迎面碰到一拔,问明来意,说你们跟我来。於是乱哄哄跟在陈阿大後面往16号居民楼走。
洪姝首的确是在16号。那次被陈阿大堵在楼梯以後,她知道已被怀疑,从此对16号的打扫再不加次。陈阿大盯着她,她也盯着陈阿大。必须是看到陈阿大出外办差,不在学校了,她才会走进古教授屋子。今天正常打扫,到了三楼,只往古教授的门看了看。那里边有一个巨大的生物场x1引她,但知道今天不宜。正扫着,就听到楼下人声脚步涌上来。立即就有一支队伍堵在面前。为首的是陈阿大,其次是她丈夫徐自简,後边一群戴袖章的红卫兵堵满了走道和楼梯,举着一块纸牌,牌上写着字。陈阿大向红卫兵们介绍:“就是她!”
姝首脸sE刷白,问红卫兵:“你们找我?什麽事?”
红卫兵们只顾看nV人,还蛮漂亮!这就是破鞋啊?没反应过来,只将牌子举到她面前。陈阿大是认得字的,就念给她听:“这上面写的是:洪姝首必须老实交待生活作风问题!——老实交待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有什麽生活作风问题?”姝首气不打一处来,发作道,“你才有生活作风问题!你这畜生,今天反而倒打一耙了?”转向红卫兵们,指着陈阿大说,“红卫兵同志,这人是个恶棍,流氓,几次要强J我!今天你们得为我做主!”
陈阿大倒没想有这一说,急了,争辩说:“她是W蔑,企图转移斗争大方向!我没有,我是学习着作积极分子,不信去问综合科。我怎麽会呢?”又加了一句:“谁叫她长那麽风SaO的!”
红卫兵们听得云遮雾罩,一时不知说什麽好。这就轮到丈夫徐自简出场了,他疑惑地看了陈阿大几眼,说:“姝首,今天红卫兵是来帮咱们批判批判。这也是好意。咱们有什麽缺点就改正吧,以後跟那些臭男人”瞪了陈阿大一眼,“远着点。我是怎麽跟你说的来着?不要理那些畜生,不要露笑脸,不要跟不相g的人说话。你不听我的,现在文化大革命,你可知道我是一贯正确的了!”
现在跟来的是一拔b较笨b较没主意的红卫兵。厉害的那一拔,吴瑞金纪延冈谭山贵葛成花洪国年等,在别处找。此时听说找到了,即奔来。吴瑞金纪延冈以及四白眼杨立威挤上三楼,看到文绉绉的在那里东说西说,这太不符合革命不是请客吃饭的道理。三人b近洪姝首,杨立威抡起皮带就打。姝首痛叫一声跳开,即被吴瑞金捉住推回。杨立威又抡皮带打下来,姝首抬手挡头,大哭。
古若冷教授早已开门出来旁观。看到心Ai的nV人被挫辱,yu救助而又无术,忧急得眼球发白脸sE发青。此时见到杨立威皮带再次抡起,遂不顾三七二十一,跌跌撞撞跑过来阻挡,说:“红卫兵小将们不能这样啊,不能打nV人啊,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杨立威的鞭子落在老头子身上,一愣,停了下来。
此时已经退开的陈阿大悄悄对红卫兵说:“那是个老右派!”纪延冈听了,即上前申斥:“你是什麽人?老右派是吧?竟敢来阻挡革命,好大的狗胆!”
杨立威听说是个右派,火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再次奋袖,吐一口唾沫在手掌上,说:“好啊,我以为是个什麽人呢!”抡起皮带对着老教授辟头盖脸就打。却被洪姝首上去Si命抱住手,哭喊说:“不要打老人!不好打老人!”
杨立威竭力要挣开nV人的束缚。姝首坚决不松手,转过脸来声sE俱厉地对古若冷吼道:“我的事不要你管!你这Si老头子,找Si是不是?”
古若冷被纪延冈拖开去。杨立威抡起皮带又打姝首。这一回出来救美的是她丈夫,山东大汉徐自简。他起初是觉得让红卫兵帮他管一下老婆也好,省得一天到晚跟那些男人夹缠不清。却没想到,居然抡起皮带来打!打一下两下也就算了,没想到往Si里打!这就舍不得了。遂不顾一切,一脚站到杨立威面前,铁钳一般地捉住矮半个头的杨立威的手,威严地说:“不要打!她是我老婆!”
杨立威仰视着这个眼睛发红的山东大汉,蔫了。其他中学生也有些被大个子丈夫震慑,呆看着。延冈过来说:“好了,这楼道太窄,施展不开。我们到楼下去批判吧。你先前不是说了,这nV人是需要红卫兵来管一管吗?我们替你管,你却又不让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徐自简把已经捉住的杨立威两条胳臂恨恨地又钳一记,一推,杨立威就往後跌去。要是没吴瑞金在後面扶住,脑震荡是不可避免的了。吴瑞金火起,认为眼下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压倒一切的形势,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全无敌!居然有这麽个人公开出来抗拒我们红卫兵,孰可忍,孰不可忍?遂抢上前去,对着徐自简就是一拳。却被徐自简接住手,对着吴的腹部就是一拳。吴瑞金登时脸sE惨白,弯腰护肚。
徐自简抱起老婆就走,往楼梯下去。红卫兵跟在後面,目瞠口呆。下楼,徐自简抱得累了,放下,护着姝首走。走到自家门前,那里早已是人山人海。门和墙都糊的是标语和大字报,白花花。写着“打倒坏分子破鞋洪姝首!”之类。徐自简推开人群,把门上大字报标语全都扯掉,开门进去,将老婆安顿好。出来立到门前,对人群骂道:“你们g什麽?都给我滚!”
“你老婆是个破鞋,知道不知道?”人群中有人喊道。另一个喊:“她给你戴绿帽子,你还有脸?”“你老婆跟不知多少男人睡过了!”一片喊声和笑声。
徐自简挺x高声:“睡过了又怎麽样?我喜欢!睡的男人越多我越喜欢!说明我老婆漂亮!再不滚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徐自简捉起橡皮水管,开水笼头,捏着管子就对人群喷S。人群笑得正开心,水一浇急剧後退,互相踩踏,SHIlInlIN倒了一片。
且说h鹤市有一批仿照北京的西城区纠察队,也建立了一支红卫兵专政队伍,名字叫“红sE恐怖队”。今天一夥三十几个人带着棍bAng、匕首、大刀,还有希奇古怪的吹管麻醉枪,首次上街巡逻。为首的名叫苗龄王,是军区大院某首长的儿子,与纪延冈认识。想起延冈老弟正应该拉进红恐队出力,就折向古博中学来访纪延冈。红卫兵总部的留守人员说,纪延冈带队去冲击附近街道一个破鞋去了。苗龄王听到破鞋二字也陡起兴趣,遂请留守人员中的一人带路,队伍向棚户街开来。
到了目的地,只见徐自简握着橡皮管在向群众喷水,人群互相踩踏倒地。苗龄王正要问个究竟,就看见纪延冈一夥正围着吴瑞金说什麽。吴瑞金被徐自简那一拳打得晕头转向。起初以为不要紧,还是跟着大夥下楼,往徐家来。不料先轻後重,到了徐家门首肚子隐痛起来,呕青苦水。於是大家围着,商量属於轻伤还是重伤,要不要下火线送医院。
苗龄王叫纪延冈。延冈出圈与苗龄王握手相问,说:“那破鞋的男人原赞成我们替他管管老婆。却又反悔了,不让我们打他老婆。革命哪有不打的呀?反出拳打了我们!”指指吴瑞金,“这位同志让他打伤了,这会儿大家正商量着送医院。你想想,这有多可恶!”
“这会儿破鞋在哪儿呢?”
“在屋里。男人把她抱屋里去了,这会儿出来轰群众,还拿水龙头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怎麽能容许他这样嚣张呢?”苗龄王气愤地说,“你们没有学习关於阶级和阶级斗争的教导,没有学习两报一刊〈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社论吗?”手一挥,带着他的红恐队,拔开人群冲进去,夺下徐自简手里的橡皮管,关上龙头,说:“叫破鞋出来!”
徐自简不服,反击道:“谁是破鞋?你妈才是破鞋!”
苗龄王挥bAng向徐自简打去。徐自简闪开了,顺手抄起水斗边一把剪刀,抢近身就剌。苗龄王惊退,脚下一滑向後仰天跌倒。衣服又是水又是泥的Sh了一半。脑壳痛了一下。苗龄王又羞又恼,爬起来,与几个红恐队员一起,持棍挥刀的b近徐自简。自简抄起一只方凳自卫,且战且退。退到门边,将凳子砸过去,就砸到苗龄王。苗龄王再次跌倒。自简准备退进去关门固守。
红恐队中有一个是野生动物研究所附属中学的学生,带了一件与众不同的武器:吹管麻醉枪!看到情况紧急,瞄准徐自简就吹。卟的一声打中。徐自简摇摇晃晃,很快倒下不省人事。
红恐队就涌上去绑徐自简,要将他抬走。准备弄到红恐队吊打。洪姝首在门里边张望到,不g了,冲出来抱住昏迷的丈夫大哭,不肯放手。苗龄王一夥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她扯开。弄来一辆板车,把徐自简抬上,拉往红恐队去。
这里关於破鞋的事则交给纪延冈去整。红卫兵们弄来两只破布鞋系绳子,挂到洪姝首颈上。又剃了半边头发,谓之YyAn头。发言声讨批判呼口号斗了一阵。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又一天晚饭时,延冈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手捧饭盒挖一口,移至左肩,口里嚼着,探头又看报纸。上边刊登有公安部长谢富治在北京市公安局一次会议上的讲话。延冈兴奋起来,将落在报纸上的饭粒捡起往嘴里送,一边招呼:“你们快来看,今天的报纸!公安谢部长说:”
听到延冈召唤,七八个人就过来看,一边口里嚼着。延冈感到受围困,又不舒服,抬手将他们推开去,说:“我来念,不要围!谢部长说:‘过去规定的东西,不管是国家的,还是公安机关的,不要受约束!’”
“好!”听的人叫起来,“过去那些条条框框去他娘!”
“还有呢,不要吵!谢部长说:‘群众打Si人,我不赞成。但群众对坏人恨之入骨,我们劝阻不住,就不要勉强’”
“这就对了!”杨立威喊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早说了!打Si个把狗崽子算什麽,我们前一段时间太客气了,打都没打!”忽然发觉自己说话似乎不够全面,又补充了一句:“当然,除了那个老和尚之外,嘿嘿!”
其他几个人也兴奋得又说又叫。
“等一下!还有呢,谢部长说:‘民警要站在红卫兵一边,跟他们取得联系,和他们建立感情,供给他们情况,把五类分子的情况介绍给他们’”
“好啊!”杨立威说,“看样子街道附近的五类分子我们也要管。问民警就知道了!”
吴瑞金说:“街道附近的五类分子慢一步,现在我们先要考虑学校里的牛鬼蛇神,对他们采取怎样做法。”他拿过延岗手里的报纸仔细看一遍,说:“谢部长引用了元帅五月十八日在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的讲话,这也很重要。‘革命的根本问题是政权问题。有了政权,无产阶级、劳动人民就有了一切。没有政权就丧失一切。无产阶级拿到了政权,百万富翁、千万富翁一下子就可以打倒,无产阶级就有了一切!’林元帅这话说得多好啊!是的,按照我的理解,无产阶级为了夺取政权和巩固政权,采取任何手段都不为过!现在,就我们学校来说,虽然对牛鬼蛇神进行过一些揭发批判,却基本上还没触动到他们的什麽。我看应当采取进一步的行动。现在工作组已经有点像在混日子,学校的文化大革命要看我们红卫兵的啦!”
几个人叽叽喳喳了一番,决定明天上午把总部常务小组的头领找齐,学习谢部长的讲话,讨论下一步的行动。常务小组八个人,清点了一下只有三个此时不在,回家去了。
下一天那三个回家的人陆续回学校来了。於是在延冈的召集下开了常务会议。决定明天把一批牛鬼蛇神进行批斗游街,然後集中关押。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名单中第一人是右派教师卫文义。他不但本人是个右派,而且父亲是资本家,打铁厂厂主,解放後公私合营,拿定息。因此卫文义是个双料牛鬼蛇神:右派加资产阶级狗崽子。第二名是聂元梓跟P虫,给党委贴大字报的李道遥。又有四个教师,与卫文义一样在1957年反右中被划为右派分子的。有一个普通教师,被人怀疑收听敌台,算现行ZaOF。还有两个教师,据大字报揭发有反动言论。两个nV老师,一个是漏网右派;一个是破鞋,被丈夫捉到J的,属坏分子。还有高三3班的学生林理夫,去年厕所里发现一条反动标语,怀疑是他写的。
这所中学的建筑格局有一个後院。红卫兵决定把後院隔离起来,作为关押牛鬼蛇神的处所,叫劳改所。
却有人提出,诺大一个後院关这麽二十来个人似乎太浪费地方了,是不是再挖一些人出来?於是大家又在脑子里重新搜索,最後添了七个人。一个是高三1班的王光华,疑似写反动日记。一个是看大门的老头。姓温,人叫老温头,六十岁了。他养了一条狗。一天,厨工方红说,你这狗看起来萎靡不振,是不是有病啊?老温头说,你乌鸦嘴别乱说好不好?我这条狗万寿——!虽然无疆两个字缩回去,而且只有方红一人听到,还是涉嫌大不敬。还有五个是在李道遥大字报上签名的学生。
纪延冈又说:“谢部长不是叫民警要与红卫兵联络,把辖区里牛鬼蛇神的情况告诉我们吗?这样吧,我们去问派出所要名单,将附近的坏人也关进来实行专政!”延冈的提议得到一片声的赞成。
他们趁热打铁,夜晚便召开红卫兵全T大会,近四百人济济一堂。纪延冈发表演讲,题目是《论对阶级敌人实行进一步专政的必要X》。柳小童也发表演讲,题目是《时局和任务》。柳小童宣布了设立劳改所的决定。说附近街道的坏人也要关到这里来。说需要组成一支六十人的看守队伍,这支队伍的人员必须有Ai恨分明的阶级立场,坚定不移的斗争JiNg神。现在,愿意参加劳改所看守工作的请报名!
红卫兵们听到专政二字就来劲,争相报名。很快就超过六十人。柳小童宣布报名结束。那些没报上名的不服气,乱哄哄地喊叫,说好事应大家分分,劳改所的工作轮流做吧,现在报上名的先做一个星期,下一星期再换一拨。柳小童说,行,既然大家革命热情如此高涨,我也不好y是泼冷水,下星期换人吧!
连夜做准备工作。第二天便集中行动,依名单抓人,在C场搭了个“斗鬼台”,进行大规模的批斗。戴尖纸帽,拳打脚踢。那位破鞋nV老师头发被剃去东边留下西边,谓之YyAn头。卫文义的眼镜被打碎,头上淋了一瓶墨水。
只是,在抓写反动日记的那个学生王光华的时候出了纰漏。那人懂几手拳脚,将围上来抓他的红卫兵打倒,自己跳墙跑了。
当晚,红卫古博中学的後院就传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随之,决定对收押的牛鬼蛇神进行抄家。
卫文义家是一所平房小院,他爸卫之恭解放前开着打铁厂的时候买下来的。卫文义已经被红卫兵抓去关在学校後院里,nV儿卫向红准备去送中饭。卫之恭重病在床,要孙nV扶起倚着,喘息着断断续续说:“告诉你爸,跟红卫兵说,我家解放前支持过地下党的,给过他们钱买枪枝,还有收条在,在我手里。”孙nV说:“爷爷,您就别提那笔老账了。这笔老账俺爹也知道,用不着我告诉他。便是我,也听您说过不止二十遍了。有什麽用?谁叫您那时候不把钱当钱使的?”老头说:“不是当不当钱的事。那也是投资!”孙nV笑了起来:“爷爷,你们生意人就是有商业头脑,开口投资闭口投资的。既然是投资,就有输赢。有时候赚有时候赔,这很正常。您老就不要为投错了资懊悔吧!”老爷子却着急起来,咳嗽了一阵,缓过气才说:“我没,没有懊悔!我不认为投,投错了。那时候讲统一战线不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卫向红没耐心继续听老人颠三倒四的说话,说:“爷爷,我得送饭去了!”回头说:“妈,我走了。爷爷这里你照顾一下。”便yu走向院门。就听见外边敲门甚急。向红走过去,从小孔里往外一瞧,外边是密密麻麻的人,一张张铁青的面孔联成一片,对着她家。她吓得脸煞白,连滚带爬的撤回屋里,舌头发y地说“妈!大事不,不好!红卫兵又来抓,抓人了!”这一声喊,妈倒还立得住,卫之恭则一阵急咳,晕了过去。母nV俩急忙捶背掐人中。外边敲门益急。
卫文义的夫人h桂花虽然本身是个小学教师,但她爸是个抡大锤的铁路工人,娘家这一族出身都很好。与卫文义结婚算是下嫁了。卫文义当年高攀上她,原因之一正是看中她的家庭出身,好沾沾光。正像一切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一样,被沾光的一方总是有些趾高气扬,沾光的一方总有些气短。所以h桂花在这个家是实际上的主人,卫文义要看她的眼sE行事。幸好h桂花还算贤慧,尽管对下嫁给这样一家没落资产阶级颇有悔意,屡发牢SaO,但说归说,实际还是尊老Ai幼,勤勉持家的。这时面对着临城下的红卫兵,她不出面谁出面?毕竟是工人阶级的基因,底气多少有一些。所以她抓过酒壶喝一大口给自己壮胆,挺x抡了抡臂膀给自己鼓气,念叨着“我是工人阶级出身我是工人阶级出身”,向院门走去。却是走三步退两步,那勇气还没走到一半就没了。她一急,又返身奔回屋里,抓起酒壶又灌两大口。这才终於走到门边。
门栓一拔,如洪水决堤,红卫兵们涌进来,几乎将她冲倒。一个短发穿旧军服的丫头片子骂道:“妈的!才来开!大白天关什麽门?浑蛋!”丫头片子是洪国年。四白眼杨立威抡起皮带,当头就给nV主人一鞭子。有一首歌叫“拿起笔,做刀枪,解下皮带当棍鞭!”皮带是红卫兵的主要武器。红卫兵们学着电影上革命斗士的威武神情和利索动作,就像攻占敌人要塞那样,迅速控制大门和各个房间的门口。纪延冈有了前次抄唐家的经验,今天开了一辆汽车来。
延冈拉开杨立威,立到h桂花面前,一时不知怎样训词,竟无师自通地说道:“革命了,你可知道?”
h桂花答:“革命革命,革过一革的,你们还要革得我们怎麽样呢?”
延冈说:“我们今天是来抄家的,快把你们的一切藏起来的东西交出来!”
“什麽藏起来的东西?”
话刚出口,冷不防杨立威就给一皮带。h桂花痛了,跳开去,喊道:“我是工人阶级出身!我是工人阶级出身!”洪国年解下皮带也cH0U她。每cH0U一鞭子,h桂花就一跳,叫喊:“我是工人阶级出身!我是工人阶级出身!”
纪延冈终於制止立威和国年,然後说:“什麽藏起来的东西?就是金银啊,财宝啊,你们过去从劳动人民身上剥削的剩余价值,今天得交出来,归还给劳动人民!还有就是,公私合营时你们记下来的变天账!”
“变天账?这我可怎麽知道!”h桂花丈二金刚m0不着头脑。冷不防四白眼的皮带又抡过来。这一次打在手腕上,痛得她就蹲下去,呲牙咧嘴的叫,两道眉毛拧到一块。
这时谭山贵从屋子里走出来,跟延冈说:“那屋里有一个老头,可能就是卫文义的爹,那个老资本家。变天账的事恐怕得问他!”延冈就跟山贵进屋。果然,最里边一个房间床上一个瘪瘪的被窝里露出一颗老人头,床边立着一个脸sE煞白的年轻姑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是谁?”延冈指着老儿问姑娘。姑娘吓得上下牙打架,只道“这这爷,爷,爷。”
h桂花挣脱了外边红卫兵的纠缠,回到屋里来看老爹和nV儿。晕过去的卫之恭恰恰在此时醒过来,看见一屋子的红卫兵,一吓,又晕过去。在晕过去之前,只来得及指指一个红木盒子。纪延冈问:“是不是变天账在里头?”
卫之恭晕眩挣扎的动作有些像是在点头。纪延冈一把抓过那个红木盒子,却挂着一把大铜锁。盒子的小和铜锁的大很不般配,几乎不知道谁锁谁。纪延冈转身问h桂花:“钥匙呢?”
桂花答:“我不知道。”
门口人堆里张望的杨立威一听这话,举起皮带就要往里挤。桂花一见吓坏了,急忙说:“这得问老爹,钥匙是他自己管着!”上前对着毫无血sE的老人问:“老爹,这盒子的钥匙在哪儿?”这等於白问。
延冈不耐烦,拉开h桂花,上前拽起老头摇着,狠声说:“喂!你这个喝人民血的资本家别装Si!我问你呢,钥匙在哪儿?”
老人忽然醒过来,眼睁得老大,却发直,啊啊的想说话,却说不出。忽地脚一蹬,身T像释放的弹簧一挺。延冈把不住,老人yy的倒下。
孙nV见状,喊道:“妈,爷爷是不是没了?”h桂花越过延冈,上前m0了m0老人的x口和鼻息,哭丧着脸说:“是没了呀!”向红就哭起来。桂花也哭。
延冈喝道:“哭什麽?一个x1血鬼Si了有什麽哭的?拉到火葬场烧了就完了!”
红卫兵们胆子其实也小,赶紧离开这个Si人的房间。延冈走到门口,想起盒子没拿,又回来取了盒子。到了外面,见院子里已经堆了许多抄出来的家什,乱糟糟,他的同志们在挑挑拣拣,往车上搬。延冈顾不得别的,先找来一把榔头砸开那个木盒子。以为有金元宝在里边呢,却什麽也没有,只有一张发h发脆的收据,就是当年捐钱给地下党的收据!
延冈不甘心,又返回Si人屋里去翻,趴到床底下去看。看到一口铁箱子,使劲的往外拽。PGU高高的蹶在外面。h桂花看到这只PGU,提起脚来,想狠狠踢他一家伙,却勇气不够。正在这时,延冈将箱子拽出来了。一看,锁着,是一把小得不能再小的铜锁。他爬起吃力地搬起箱子往外走。半途得了主意,将箱子放在一个墙旮旯,返身到院里找回那把榔头,拿进来对着小铜锁只一下,就砸开。他要自己先检视一下,看看究竟啥东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少,有一轴不知什麽画,有一些不知什麽年代的银元,一个宣德炉,一个纸盒包着的不知什麽东西,还有一大迭十元面额的人民币。最让人Ai不释手的是一把JiNg巧的金算盘,小到捏在手掌里几乎看不见,金灿灿的。延岗左右张望一下,迅即将金算盘放入自己的口袋,又抓一把现币揣进去。又打开那个纸盒,剥开层层包装纸,露出来竟是一把茶壶!W垢斑驳,大约老得b卫之恭的年龄还大。延冈鄙夷地往地上一甩,骂道:“啥破玩意儿!”哗啦一声,这把明代制壶名家时大彬手制的紫砂壶便摔得粉碎!
红卫兵们将纪家抄得七零八落,还抄走了一条人命。他们不管,能搬的搬走了,能砸的砸了,最後扔下一句话:“告诉你们:h鹤市是不能住了!所有出身黑五类的家庭都得回原藉去!我们h鹤市要成为一个透明的红sE城市!”
h桂花卫向红母nV对着劫後余屋和一具屍T哭了又停,停了又哭,後来就一直坐在那里发呆。直到薄暮,桂花才想起应当煮点东西吃。走进厨房,这才发觉什麽也做不成了。锅碗盘瓢统统被砸破。米缸里米是有的,却Sh漉漉。桂花伸手m0出一把,还没放到鼻子下就闻到一GU强烈的尿SaO味,原来被撒了尿了!那些革命小将早晨还是吃过生大蒜的!一阵恶心,往墙边一靠,背上就有粘滞的感觉。返身一m0,昏暗中放到鼻子下一瞧一嗅,原来是芝麻酱!
红卫兵古博中学总部特地召开一个全T会议,讨论是否允许在押牛鬼蛇神卫文义回家给他老子办丧事的问题。争论剧烈,正反两方各自引用了语录十多条,还是未能说服对方。最後表决,允许的一方以微弱多数通过。於是卫文义得以回家料理,将生就一付商业头脑的老父亲送去火葬场烧了。
烧完回到家,民警就上门通知:限六天内离开本市,回原藉接受改造!
民警通知完走出去。h桂花这才想起什麽,赶出去拉住民警说:“同志,同志!我是工人阶级出身,我爸是铁路养路工区抡大锤的!我是不是可以不走?”民警停下,指指纪家大门,问道:“你是不是和他们一家?”桂花说:“我要和卫文义离婚!”民警说:“回乡下去办离婚手续吧。只能这样了。”
过三天,民警上门来察看情况,通知说:离最後期限只有两天了。同时给他们三块hsE圆形塑胶牌子,说:“这是火车站入口牌。除了车票,还得这个。”
卫文义看见他手里还有另一种牌子,是红sE的。就壮胆问:“这红sE的牌子?”
民警说:“你要这个?要这个就换给你!”
卫文义抓了一阵头皮,决不定究竟要哪一种。就迟疑着说:“要不,换一块红sE的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民警问两个nV人:“你们呢?要不要换?”
h桂花决定换。卫向红则早已从员警同志微妙的神情变化中觉察出什麽,决定不换。
民警走後,向红说:“爸,妈,你们为什麽要换成红sE的牌子呢?”
“红sE是革命的颜sE啊!”爸说。
“红sE吉祥啊!”妈说。
向红忧心忡忡地说:“我看问题不是那麽简单,你们可能换错了!记得犹太人分成左队和右队的事吗?”
卫文义想想也觉得蹊跷。为预防万一,他找来两块颜sE相似的塑胶片,仿制了入口牌。牌子上边压有钢印“江岸”二字。这难不倒他,照样仿造了。於是到了出发那一天,卫家每人就有两块牌子在衣袋里。
h鹤火车站那天几乎都是遣返原藉的乘客,挑的背的,破破烂烂,哭哭啼啼。却从站外一百米开始就有男nV红卫兵夹道送行。装束几乎都一样,腰束皮带手拿红宝书《毛语录》。全都虎视眈眈。有的已经将皮带解下来拿在手里,随时准备出手。那个洪国年也在其中,h桂花印象深刻,因为挨过她鞭子的。提心吊胆地走到入口处,验票进站以後,就有红卫兵队伍排成关口,喊道:“红牌的从地道走!h牌的走这边!红牌的走地道!”卫文义见机行事,将h牌子拿在手里向妻nV示意。卫向红机灵,不用爸示意早已将h牌子捏出来。糟糕的是,h桂花口袋里只有红牌,h的不知掉哪儿去了!急急忙忙的找,一耽搁就落後了,夫nV已经在前头老远。桂花没办法,只好捏着红牌子跟着别人往地道走。
一下去,就听到劈劈啪啪的皮带声和人的惨叫声。她一激愣,就有铜头皮带劈头盖脸打下来。桂花一趔趄一尖叫,一挑破烂就从肩上滑下,散落一地。也顾不得了,要命不要物,抱头向前鼠窜,急奔了数十米,挨了数不清的皮带,终於出了地道。等到上了火车,卫文义找到她,方知道h牌子和红牌子的区别。h桂花见了丈夫,气不打一处来,一脚就蹬过去,骂道:“Si鬼!你没给我h牌!你没给我h牌!呜呜……”正是:
历来红sE道吉祥,也有吉祥在别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红sE通道闻鬼叫,抱头鼠窜躲皮鞭!
徐自简在红sE恐怖队醒过来後,被吊打、关押了十天,最後决定遣送回原藉山东鲁县徐家村。遣送的日子刚好与卫文义家同一批。
然而苗龄王恨Si了,觉得这太便宜了那个两次把他打倒在地,使他得了轻微脑震荡的山东大汉。想了大半夜,决定设法将徐自简打Si,不让他上火车。
遣送回原藉的有三种待遇。一种发给h牌子,直接进站上车。一种发红牌子,走地道,鞭子侍候。第三种是黑牌子,就是那些问题严重已被收押的人,提前关到火车站的一个仓库里候车。徐自简便是黑牌子,已经在仓库关了两天。
苗龄王找来纪延冈商量此事。延冈表示支持。想起吴瑞金与徐自简有一拳之仇,而且吴瑞金恰好在火车站黑牌仓库当看守。便将吴瑞金找来,三人一起策划。苗龄王又叫上红恐队五个人。於是在开车前一天夜里,将徐自简提出,弄到一个废弃建筑工地里,乱棍打Si。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卫文义的原藉是在北京郊区大兴县大辛庄公社马村。老家已经基本没人,只有一个堂兄卫文生,即卫之恭的哥哥卫之敬的儿子;以及嫁到西白瞳村的卫之恭的姐姐,卫文义的姑姑。
卫老爹去世之前,跟卫之敬说:给你弟弟名下留着一间房吧,由你代管,让他在老家还有一个根,不定什麽时候他回来呢。
且说卫之敬除了继承老爹一点东西,自己勤俭经营,也发些小财,终於在土改时当了地主,财产大部分没收了。但他代管的卫之恭名下那一间瓦房,因属於民族资产阶级的份额,土改队还是讲政策的,没动它。所以,等到文化大革命时,红卫兵和民警令回原藉,卫文义无奈之下还是感到走投有路。
“三面红旗”後的三年饥荒时期,卫之敬饿得“大脚筒”。幸好生活在京畿,四川人发扬风格,“饿Si川人事小,饿Si京人事大”,调粮食支援首都,总算熬了过来。但落下饥饿後遗症,病病歪歪的,1964年还是Si了。留下老妻王氏、儿子卫文生夫妇和孙子孙nV。
其时孙子卫铁柱十六岁,长得虎头虎脑,而且那虎脑b人脑还进化得好。小小年纪已经闯荡过不少地方。在那个到处管头管脚的年代,这是很不容易的。他居然像一条鲶鱼,在各种夹缝里穿进穿出。大兴安岭去过,神农架原始森林也进去过。据说在江湖上拜过师,学过武艺。当然,h鹤市的叔公家也去过几趟,卫文义h桂花卫向红都很喜欢他。
到了文化大革命这年,卫铁柱十八岁。一天,与父母在自留地g活,邻居在大队当g部的李树珍阿姨从公社回来,经过他们地头。卫文生夫妇跟她问好。李树珍停步,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们三人一阵,yu言又止,终於说:“天气不好,要当心点啊!”铁柱听出她声音有悲戚的味儿,眼角似有泪花。
李树珍走过去後,铁柱抬头看天:天高云淡,微风送爽。早晨天气预报也听过,没说要刮风下雨呀!为什麽说天气不好呢?要当心什麽呢?不禁引起警觉。他不但在武的方面有功夫,在文的方面也有灵气,且关心时事,注意政治。
回家以後铁柱跟他爸说:“爸,赶快逃命吧!”
“为什麽呢?”卫文生大惊问,“太平盛世,朗朗乾坤,逃什麽命?”
“对有些人而言是太平盛世,对有些人而言却是地狱乱世。你不知道,市区红卫兵在打人杀人呢!马路上常看到被耨光头发血迹斑斑的人游街示众。据说有一个老太太,红卫兵抄家之後,叫邻居每家贡献一瓶开水,往她领口浇下去,r0U都烫熟了,非常恐怖!这些遭殃的人都是黑五类,现在又加上资本家和黑帮分子,叫黑七类。我们家原在黑五类中,现在连在h鹤的叔公家也排第六了!正是打杀的物件。市区的打杀风cHa0难保不会蔓延到乡下来。今儿天气分明非常好,树珍阿姨却说天气不好,叫我们当心点。说话的神情声调也不对。我猜是得到了不好的消息,要对黑五类动手了!”
卫文生脸上不多的血sE一下子褪尽,皱纹覆盖的眼睛露出恐惧和忧愁,讲:“说起来是怪。天气很好嘛,叫当心什麽呢?可能树珍好心,不忍看我们遭难。但是,但是,真要逃命,往哪儿逃呢?旧社会无论逃荒还是逃命,沿路乞讨,屋檐下睡觉,都能活。如今怕不行,到处都是组织,都是人民群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正说着,有民兵卫要武上门呼卫文生,令到大队部。令声未落,卫文生起立转身跨步,连串动作一气呵成,像一个设置好程式的玩具老头。这是多年作为地主分子养成的定式了:一闻呼叫,立即起跳。
李树珍是副大队长、妇nV主任。昨天,公社组织各大队的g部、贫下中农协会积极分子到北京大学参观,她也去了。傍晚回到公社,下车正要回马村,忽然被叫住,说:所有大队书记、大队长、民兵队长、贫协主席都留下来开会。
会议由公社副书记高福兴和团委书记胡福德主持。公社正书记由於家庭出身不好,已经被关了起来,现在公社就由高福兴当家。昨天他和胡福德去新河农场开会。那是个劳改农场,坏人改造的地方,社会上的会议一般不会在那里开。但由於会议重要,而劳改场所又是戒备森严的地方,所以居然召集高、胡之流到那里开会!
高福兴、胡福德二人从农场回来,雷厉风行就成立了一个九人小组准备g活,并将刚好从北大参观回来的各大队g部留下来,连夜布置工作。
高福兴和胡福德先後讲话:同志们,阶级斗争形势日益严峻。阶级敌人有的记变天账,有的私藏。随着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展开,阶级敌人开始狗急跳墙,有的已经拿起菜刀威胁咱贫下中农了。咱们能够看着阶级兄弟的生命受威胁吗?为了保卫无数革命先烈用他们的头颅和鲜血打下的无产阶级江山,为了这个江山的政权世世代代掌握在咱们无产阶级手中,现在必须行动起来,将阶级敌人斩尽杀绝!这叫“最後解决”。谢富治部长说,过去规定的东西,无论是国家的,还是公安机关的,都不要受约束。群众打Si人,我们不赞成。但是群众对坏人恨之入骨,我们劝阻不住,就不要勉强。谢部长这个话已经讲得很明确了。你们回去要立即采取行动,将管内所有的黑五类分子全部这样——
高福兴仰头引颈,手掌伸直如刀状,往自己脖子割过去,又割回来,问:“明白了吗?”
“明白了!”与会者有人回答。大部分人似乎还没回过神来。
“连同黑五类的家属,全部!”胡福德补充道。
“是的,连同家属,斩草除根!”高福兴给自己补充,“有的黑五类子nV在外地工作,写信打电报,叫他们回来!”
“信和电报怎麽说?——回来送Si吧!”有人问。
高福兴骂道:“憨大!脑袋是给驴子踢昏了还是怎啦?信和电报怎麽说,你们自己去起草。这个用不着我来教你们!”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九人小组换上来两个人讲话,进一步作具T布置。
最後,高福兴再次讲话:同志们,千万不要心慈手软。谁有心慈手软的思想,请回去拿起红宝书,急用先学,把历来关於阶级和阶级斗争的理论再念一遍。世界就是这样,除了阶级和阶级斗争,别的都是扯taMadE淡!教导我们说,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你心软的话,你看起来仁慈,事实却是残忍,懂不懂?唯物辩证法好好学学。这次计画一定要圆满完成。我和胡福德同志坐镇公社指挥。各大队最後解决方案进展如何,电话向我们汇报。回去大队长先召集民兵队长、民兵小队长,及贫协主席开会,制订完整计画,商量好细节,统一行动。在行动开始前,谁也不许走漏风声。凡行动不坚决的,或走漏风声的,一律以ZaOF论处!
会议开到淩晨两点。李树珍到一个nVg部朋友那里睡了一觉,吃了早饭才往家赶。
解放前李树珍家b无产阶级还要无产,真正是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她是出生在一座佛寺里的,在寺里长到五岁。逢到解放,土地改革才分到房子和土地。按理说她应当成为最坚决最无情的革命者,然而由於生在佛寺长在佛寺,血Ye中便有了佛X。村口见到卫文生家三人在地里g活,悲从中来,又不好说,便胡乱警以天气。正是:
上无片瓦赤贫身,生在佛寺赋佛心。
无语示悲说天气,微言喊醒危中人!
大队部占了整整一个院落,五间正房,三间东厢房。民兵队长万茅在东北角大房间里正与手下几个小队长议事。大队长王恩元和大队贫协主席李汉朝在西北角办公室里议事。香烟cH0U得屋内伸手不见五指。
卫文生跟随在卫要武后面,在大队部门口垂手立住。要武走进去十余步,回头不见人,才招呼说:“进来呀!立在那里做什麽?”文生说:“没您吩咐,小的不敢跨过警戒线!”一面举步跟进去。卫要武把他带到大队长面前。卫文生垂手恭立,静候训诫。
“卫文生,把你堂弟卫文义从h鹤市叫回来,我有话跟他说!”大队长说。
“是!”卫文生不敢问为什麽,也不敢问怎麽叫。这是多年作为地主分子养成的定式了:唯唯诺诺,不问什麽。
“回去写信。怎麽写你自己动脑筋。”王大队长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汉朝给他出主意:“可以说,他爸名下那间房需要他回来向相关部门确认继承,办个手续什麽的。”
“反正要将他叫回来。听到没有?”
“听到了!”卫文生恭顺回答。
“去吧。写完信,别封,信壳贴好邮票,让他”大队长指了门外的卫要武,“带来我过目一下,让他去投邮筒。”
“是!”卫文生答应着,不敢转身,後退而出。
回家卫文生就写信,按照贫协主席的支招,叫“贤弟”回来打理一下房子什麽的。再加上“久别渴念”一类的话。翻翻柜角,找到一个信壳,居然还找到一枚八分钱的邮票,好像什麽都安排好似的。他从还没洗的锅里挖出两饭粒,信壳上捻碎,邮票贴上,桌面上擂平。信装进去,没封口。这时卫要武已上门相问。文生赶紧交给他。
铁柱在旁边默默注视着,满眼沉重。做爹的转过身来,目光Ai抚着儿子,说:“孩子,你说的有道理。我看大队部里边气味不祥呢!可能是要批斗人了,要拿黑五类游街示众了。批斗的时候会要打人的,打人的时候下手是不知轻重的,不知轻重的时候打Si人都是可能的。你如今长大了,算成年人了,他们也会批斗你。所以孩子,你赶快走吧,到外边什麽地方去躲一躲。乾脆就到h鹤你叔公家去,告诉堂叔别回来,我那封信是大队长叫写的,用意不善。”
铁柱妈也过来,满脸忧愁地听父子说话。
“我不能丢下NN、父母和妹妹。一起走吧!”铁柱说。
“一起走是很难的!”卫文生说,“你NN风烛残年,受不起颠沛。五口人的车资食费不是小数目。现在文化大革命,叔公家的日子怕也不好过。我们拖家带口的去投奔不合适!我们还是留下来,估量不妨事。NN老了,妹妹幼小,他们不会拿老人孩子怎麽样。就我和你妈妈,批斗一阵,yy头皮就过去了,你不用太担心。你是我们家的命脉,重点保护物件,所以,你一个人走吧!”
“爸爸说得对!”妈妈说,深情地伸手m0儿子的耳朵和头发,“只要你没事,我们家的香火就不会断!你外边闯荡过了,能生存,你走我们放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卫文生到里屋拖开柜子,揭开两块砖,地底下挖出一只小罎子,掏出一卷钞票,有五百元,出来交给儿子。“这是多年从牙缝省下来的,紧急时用。现在正是紧急的时候。你好好藏身上,走吧!”
铁柱没有接钱,只急切地说:“爸,妈!我真的不能丢下你们!看徵象,恐怕不只是批斗游街的事,凶险着呢!要不是,李树珍阿姨不会莫明其妙那麽说,不会眼眶儿都红了。弄不好就像希特勒对待犹太人那样,来个最後解决!你们想想,阶级和阶级斗争,造了多少年的舆论了。希特勒在对犹太人‘最後解决’之前,也造了多年舆论。造舆论就像烧开水,锅里叽叽喳喳地响,响到一定时候水就开了。水是越烧越热的,舆论是越造越凶的,最後就动手了!多少年来一直都在说,天下只有阶级斗争你Si我活这回事,别的都不算事。说到今天果真就不留情了不是?市区红卫兵已开杀戒,蔓延到农村来还不变本加厉?所以逃吧,不怕估计过头,就怕估计不足。我估计的是血光之灾,爸估计只是批斗。过头不要紧,到时候可以回来。若估计不足,後悔都来不及。所以还是按我的主张,赶快逃,逃出去再说。马上收拾一下,分两拨走,爸爸带妹妹,我和NN妈妈一起,到大兴火车站取齐。”
夫妇给儿子一番话也说得没了主意。最後还是决定听儿子的。毕竟儿子是家里真正的男子汉,不听他听谁?
“别吓着NN,只说叔公来信叫去玩玩!”铁柱说。
NN王氏已经睡下。三个人一起去叫她起来。NN却想不明白:“走亲戚为啥要连夜赶呢?”铁柱说,这是为了凑便宜的火车班次。
铁柱将那五百元贴身藏好。卫文生将坛底剩下的零钱带上。铁柱母亲挑出一些衣服,紮成两包。
且说王恩元与万矛商议,认为全大队黑五类分子连同他们的亲属二百余人,这杀戮任务够重的。“希特勒的最後解决方案有毒气室,我们一穷二白,什麽都没有!”王恩元说。
“我们有铡刀,有铁锹,有木bAng和绳索!”万矛说。
“还是不可掉以轻心!特别是,要提防那些年纪轻、力道大的人狗急反扑。像卫文生的儿子卫铁柱,长得像只小老虎,下手不是很容易的。”
“这个我和同志们商量好了。等差不多要睡觉的时间,去叫门。门外派两个力大的人,拿绳子张好。门开走出来,就上去套住,一边一人紧勒,让他出不了声。再喊第二个人出来,又是一勒!有青壮年的人家,都是这个办法。”
“要防止逃跑!”王大队长提醒道,“各路口派人守住!”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个我们已经布置了。全大队周围大路小路都有人把守,还有流动小队巡逻,一只猫也跑不出去!”
“刚才说的是有青壮年的人家。一般人家是怎麽个解决法?”
“一般人家是直接捉,集中关押,再一个一个地提出来审问、打Si。已经准备了东南西北四个临时监狱。一个关成年男,一个关老年男,一个关中老年妇nV和小孩,一个关青年妇nV和姑娘。”
“为什麽要将青年妇nV、姑娘与别的分开呢?”王恩元疑心地看万矛那张横r0U加酒糟鼻的脸。
万矛y邪地笑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嘿嘿,我们有些同志想问问这些nV人,愿不愿意换个家庭成份?”
“愿意换成份就不杀啦?这可是不符合最後解决方案的JiNg神的!还有,怎麽个换成份法?”
“有些同志还打光棍不是?还有些阶级弟兄老婆Si了或跑了不是?”
“啊,原来这样!”王恩元终於领会,x1了两口烟,却又问:“便那些没媳妇的一人一个领走以後,剩下的怎麽样?譬如说,我是个有老婆的人,我看中其中一个人,能给她换成份吗?”
“如果您真看中了,跟老婆离婚,娶她,完全是可以的呀!我们有些夥计就是这麽打算的。”
“要是老婆不愿意离婚呢?或者我不想离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没问题!您看中哪一个,跟我说一声,我把她送来。完事以後交回给我就是!”
“你们这帮坏蛋!”王恩元笑眼骂了起来,又点上一支烟,说:“不过行动要靠你们,我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咯,就当犒劳弟兄们吧!当然我自己也得犒劳一下自己,你们把人关好以後,我去看一下。”
“行,关好以後我不让其他人动手,先来请您去看。您当然是有优先权的。”
“那麽你呢?你有什麽打算?”
万矛乜斜着眼,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想让孩子换个妈!”
卫文生一家紮束停当,准备出发。就听到敲门声,在喊卫铁柱。铁柱惊心,纵身一蹿上了房顶,趴到屋瓦上察看门外。十几条黑影静止的分伺在门的两边。敲门声益急,老爹就去开门。铁柱想跳下去制止,却来不及了。他老爹打开门往外瞧,没人,又往外探一步。这一步就迈进马克思的门槛了。说时迟那时快,左边一条汉子蹿出来拿绳子套住脖颈,右边一条汉子同时蹿出来拉住绳子的一端用力拉,卫文生喊都没喊一声,登时倒地上。铁柱差点哭喊爹,自己捂住嘴,不敢动。
黑影们感觉不是他们最提防的小老虎,弯腰m0一下,果然是老头!遂再次喊叫卫铁柱。喊了几声,没回应。几个人便蹿入去搜捕,却只有吓瘫了的一老一中一幼的三个nV人!黑影们只好先将三个nV人掳去。
卫铁柱五内俱焚。便趁着夜sE飞檐走壁,直至大队部的房顶上,匍匐观察。院子里边地上cHa着一些火把,火光逆照着一张张正气凛然的脸,更加显得狰狞可怖。正房前摆一张桌子,桌子後面王恩元悠然踞坐,cH0U着烟,缩起左脚放在交椅上,右脚搁桌底晃动,模样倒有些像泥塑《收租院》帐房先生。前左立的是民兵队长万矛,手持铁练,横眉立目。前右立着贫协主席李汉朝,手握狼牙bAng,镇定自若。这两人的手下,各自排着一串阶级弟兄,都拿着铁锹、棍bAng、大刀、长矛等凶器。院子的东南角摆着两台铡刀,平常铡草料用的。院门侧边放着两辆手推斗车,建筑工程中运沙石料的那种。还有一辆马车,车夫控马待命。
铁柱看了这些,一条杀人流水线浮现在他面前:人带进来,摔到大队长桌前拷打审问,打Si的抬到马车上;没打Si的拉到院角用铡刀铡,血淋淋的屍T和头颅放到斗车上推出去;马车和斗车将Si人运出去丢什麽地方,来回地搬运。
果然,流水线启动。两个民兵一人拧一条胳臂,将一个男孩推进来。铁柱认得,这是程大寿,十五岁。因生得细皮白r0U,眉清目秀,平时一块玩的朋友叫他“小姑娘”。民兵将他推到桌前,喝令跪下。王恩元问:“你家变天账藏在什麽地方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姑娘”不懂什麽叫变天账,而且吓晕了,又不敢问,便回答:“不知道。”
“我叫你不知道!”万矛骂道,举起铁练就甩下去。恰好打在“小姑娘”放在背後的手上,顿时打断了左手小指和无名指,鲜血直流。李汉朝举起狼牙bAng敲下去,“小姑娘”倒地上cH0U搐。过来两个喽罗,将他抬去放在马车上。刚放好一会儿,哪知“小姑娘”还没Si透,醒来一挣扎,就从马车上掉下来。立即过来一个民兵一个贫协积极分子,拿铁锹照他头部狠拍两下,抬起重新放马车上。
跟着推进来的是一个妇nV,手里抱着刚出生三十八天的nV婴。王恩元附耳低言问万矛说:“这不是青年妇nV吗?”
“因为生小孩,我们把她拨出来。”
王恩元审视了两眼,又附耳低言:“这个nV人我要。先处理小的吧!”
“有数了。”万矛说,便去抢夺nV人怀中的小孩。nV人却不放,紧紧抱着,大哭。李汉朝出手相帮,终於将婴儿夺出来。nV人呼天抢地。万矛下令道:“将她解送回去,关入青妇监!”於是那两个负责解人的弟兄上来拖拽。nV人却不让,拼Si抵抗。又上来两个阶级弟兄,四条汉子合力,终於将她拖出去。nV人大哭,一边还回头看。
婴儿已经哭得不会再哭。万矛将她衣服脱去,倒着拎起两条腿。交一条腿给李汉朝,说:“一起拉!”於是两个人合力将婴儿撕成两半。
汉朝手里拿着血淋淋一半婴儿,口水居然冒出来,就拿到嘴边张口要啃。万矛惊奇道:“做什麽?”顿时领悟,笑道:“生吃?那不行,拿回去煮吧!味道肯定不错!”
王恩元听此,说:“我也要!”
万矛自己也想要,赔笑说:“拿回去咱们三个分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卫铁柱在房顶上看得汗毛直竖。看不下去了,赶紧逃命吧。趁浓浓夜sE,从屋顶跳过另一个屋顶,直至村边。恰好看到斗车推着屍T过来,往一个枯井填,又看到马车拉屍T到芦塘边,赶车的和跟车的将一具具屍T丢进塘里。铁柱静伏屏息了刻把钟,待斗车马车回去再次运“料”,趁隙跳下来,隐入树林、庄稼,向外潜逃。
尽管万矛们在大小路口布置了岗哨,并有小队伍流动巡逻,“一只猫也跑不出去”,然而卫铁柱是个b猫还要灵活的人。没多久他已经满脸泪痕,走在去大兴火车站的公路上。
王恩元从燃着的烟PGU接上又一支烟,招呼万矛和李汉朝。两人俯身到大队长的桌上,三颗头聚一起商议。
“今天告一段落吧。我累了!”王恩元说。
这一说,李汉朝也感到累了,说:“好的。大家都累了。刚才张大个说,他已经铡了十六个,手都麻了。明儿再g吧!”
“今儿行动基本圆满。”万矛总结道,“只是,卫铁柱那小子不在家,没有捉到。这是一个小小的缺欠。”
“小小的缺欠?”王恩元睁大眼睛,“卫铁柱跑了?你怎麽没跟我说?”
“我跟您提到了的。只是大家都太忙了,一时管不过来。”
李汉朝说:“卫铁柱,那是条老虎。跑了不好,跑了将来会回来报仇!”
“这事情严重了!”王恩元说,“我宁愿跑掉二十个人,也不愿意跑掉一个卫铁柱!”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会跑掉的!跑不掉的!”万矛说,“傍晚还有人看见过卫铁柱的。我问过他妈,说是刚才出去拉屎了。我们立即赶到积粪厕场,没捉到。我估计还是在村里,什麽地方藏起来了。我立即给各路口增加岗哨,巡逻小队增加一倍。跑不出去的!”
王恩元眼珠子上转下转,左转右转,终於有了主意,问万矛:“卫铁柱家还剩什麽人?”
“他父亲勒Si了。他妈铡了。现在就剩下他老NN和五岁的妹妹。”
“那麽,将老人小孩准备好,坑准备好,活埋!埋之前,到处敲锣宣告,说我们要活埋卫铁柱的NN和妹妹了。那小子可能会乱了分寸,跑出来相救!”
王大队长的指示很快布置下去。天亮不久,坑也挖了,锣也敲了,却直到老NN抱孙nV在坑里站好,卫铁柱也没有出现。王恩元的期望落空。万矛朝他看看。他脸上露出愠怒和无奈,下令道:“开始吧!”
一锹又一锹的泥土往老人孩子扬去。小nV孩叫起来:“NN,迷眼!”
“娃儿别哭,一会儿就不迷了!”老NN说。
卫铁柱到了h鹤市,去叔公家时,看到的是贴了封条的大门!他目瞠口呆了一会儿,向斜对门开老虎灶的沈老伯打听。
沈老伯平常与卫家关系很好,看见时必笑脸相问。卫铁柱他认得,几次来走亲戚常拎个热水瓶来打开水。此时见铁柱风尘仆仆走进门来,吃一惊。不待铁柱开口,就说:“你来迟了一步!他们走了,不到两个钟头。”
“走了?到哪儿去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回原藉呀!所有出身不好的都得回原藉。你叔公家抄了,老人也去世了,剩下三口人回原藉。唉,这文化大革命Ga0的!”
听到叔公去世,铁柱悲从中来。想起自家爹妈NN妹妹,差点大哭。但此时救人要紧,急忙问:“他们乘的火车是吗?什麽班次的火车您知道吗?”
“乘火车当然是乘火车的,还能乘飞机不成?至於什麽班次的火车,我倒是没有问。”
铁柱谢了沈老伯,回头就往火车站赶。原打算到叔公家吃早饭的,现在没得吃了。於是买大饼油条,边走边啃。到车站前刚好吃完。将油渣渣的手往K子擦一擦,看了墙上的时刻表和挂钟,估计堂叔家乘的车次应当是138次特慢,离开车还有十五分钟。窗口排队的人很多,买票来不及了!他急忙走出大门,沿车站围墙边跑了一段,纵身一蹿翻过墙头,慌慌张张寻找将要开的火车。终於给他找着了,车厢挂的牌子“h鹤——北京”。车厢内外人头攒动。车门已关,车站工作人员持小旗子照应着,马上要开车了。他上不去,急忙敲门,列车却启动了。他知道这是千钧一发、人命关天的事情,遂不顾三七二十一,挫身摆好马步,等最後一节车厢经过时,一跳抓住关了的车门的把手,脚尖踩着踏板露出的边缘,移动着,终於上了敞开的列车PGU。
殿后的列车员问:“什麽的g活?铁道游击队怎麽的?李向yAn的徒弟?斯拉斯拉的!车票的有?”
“我有急事!我补票!”
铁柱到车厢补票。然後就慌里慌张寻找他的亲戚。一节节车厢找过去,终於看到h桂花在蹬丈夫:“Si鬼,你没给我h牌子!”
卫文义看见铁柱,大感意外。“铁柱,怎麽是你!”
“不好回去!回去就没命了!”铁柱没头没脑地说。
辟头一句话让三口人浑身冰凉:天下竟无方寸之地可容我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铁柱讲述了老家发生的事,大哭。
“幸好找到叔婶姐姐,不然你们三天内就会成为芦塘的肥料!赶快往回走吧!”
卫文义夫妇哭起来。向红说:“回不去了!户口注销,房子没收,家没了!回哪儿去?”
卫文义夫妇止不住地哭。向红眼神空空洞洞地望窗外,显然也是绝望。铁柱也感到,确实没地方去。
火车轰隆轰隆往前开。满世界的人都在奔向各自的目的地,只有他们这一组人马连目的地也化作一阵青烟。
“如今只好跟我走,逃入山林!进神农架!”最後,铁柱断然说。
“神农架?那不是野人住的地方吗?”卫向红问。
“是的,有野人。我进去过,到他们的部落呆过几天。实际上b我们文明。他们那里还没出过理论家,所以并不可怕。”
终於,父母nV三人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被铁柱说服,跟他走入原始森林。正是:
原始森林神农架,大山深处野人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野人社会不可怕,可怕莫如理论家!
本章构思自《炎h春秋》刘元兴的日志,及远方出版社《那个时代中的我们》张连和的回忆文章《五进马村劝停杀》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楼下是茂密的珠柏和杂生其间的兰草,这减小了一点冲击力,所以唐朝玉只是断了右小腿胫骨和左大腿骨,晕过去。朝能刚把血淋淋的妹抱起挪开,楼上咕冬又掉下一个人,是爷爷!
其实唐朝能是草木皆兵,误报信。他睡不着,天未亮就起来,开了小门想上街遛遛。刚一开门,就见几个戴红袖章的人拿电筒朝他脸上照。一吓,把门关上,就往楼上跑。红袖章上印的字他没看清楚,其实是街道联防队的,不是红卫兵。红卫兵没起这麽早。
当然,红卫兵也有不睡懒觉的。这是激情燃烧的岁月,人们都睡得少。第九中学的红卫兵抄家抄红了眼,两天忙下来收获不小,昨晚余兴未尽又去政协查资料,得知这儿还有一家卖酱油的唐老板,一大早便集合队伍开来。刚进门,却碰到唐朝能迎面跑来,说:“我家里两个人跳楼了,帮忙抢救吧!你们不要再抄了,昨天前天已经有四拨人来抄个底朝天了,没什麽抄头了!”
九中红卫兵一听,觉得晦气,来迟了,肯定没剩下多少油水,而且还碰上跳楼的!很没劲的跟朝能围过来看,远远站着。带队的说:“这可跟我们没有关系!”朝能说:“那当然,跟前头几拨有关系。但有关系又怎麽样?现在你们既然来了,就帮我喊救护车,报派出所吧!楼上还有一个割喉的呢!”带队的头想了想,就派两个人骑上自行车,去派出所报案。
过半个钟头,就有一辆警车慢慢开进来,跳下几个员警。他们互相递香烟,点上cH0U着,向楼上去,先勘查那个割喉的。看是一具瘦削老妪的屍T,平静地躺在床上,床半边都是血,地上丢一把带血的菜刀。刑侦经验老到的所长立即断定这麽个风吹就要像纸片那样飘起来的老妇人没有能力给自己割喉,况且刀口是那样乾净俐落,必定是他人所为。当即将唐朝能叫来问话:谁最先发现屍T的,怎麽个情形。朝能如实说了。所长派两个下属看住屍T、拍照记录,其余的人跟他下楼,来到两个坠落者旁边,指着不省人事的唐朝玉说:“她是凶手。把她控制起来!去打电话叫救护车!”
二十分钟仁慈医院的救护车就来了。所长对医生说:“这个nV的一定要救活,问案需要!”医生指唐毅仁问:“这个老的呢?”所长顿了一下,说:“也一起拉去吧!”於是救护车将两个伤者都抬上车。唐朝能也跟上车。到了医院,警官向迎出来的医护人员说:“先治这个nV的,她有案在身。”
朝玉往下跳的时候,承载的不光是自身的重量,还有悲愤憋闷哀伤等等暗能量。这种暗能量使她感觉自己像一颗小行星,直向地球撞去。果然,轰的一声,天崩地裂,火光冲天,向地心沉下去。地心并不像科学家说的那样是炽热的溶岩,而是一个无b黑暗的地心海洋。她在里边像一条海豚那样游动着。就有一个发光的物T飘过来,竟然是她父亲!正要说话,飘过去了!又有一个发光的物T飘过来,一看,是大胡子马克思!忽然想起,社会上有一句流行语,把Si亡叫做“去见马克思”。糟了,我现在见到马克思,不是Si了麽?那麽,我Si了,爷爷NN怎麽办呢,妈妈怎麽办呢,还有许多事情未处理怎麽办呢?
一着急,就醒来了。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帮子穿白大褂的人,正围着她折腾。“牵引!钢针,沙袋!”这是她听到的第一句话。第二句话是:“醒来了,好好!我们先问案,问完再忙你们的!你们医务人员先退出去!”
取代白大褂的是半截白半截蓝的员警!国徽下一张严峻的脸向她俯下来,问名字。朝玉没力气回答。问者就代言之,“叫唐朝玉是吗?”朝玉微点头微声:“是。”照此办理又问了年龄职业住址。旁边一个nV警纸笔记录着。
“楼上那个Si者是谁?是你的祖母是吗?”
微声微点头:“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是怎麽Si的?”
病人还没力气回答这个复杂的问题。警官只好又引导:“是你杀的是吗?”
“是的。”
“怎样杀的?——用菜刀砍的是吗?”
这一回朝玉调动力气稍作更正:“划一下。”
至此审问完成,可以定案。nV警拉过朝玉的食指来,沾了印盒泥,在笔录上每页按指印。警官松了一口气,直起身对门外说:“好了,医务人员,该你们了。将她救活,交给法院!”
可笑温柔一把刀,地心海洋走一遭。
竟逢先圣大胡子,惊返人间再煎熬!
医生往里走,员警往外走,在门口相遇。医生问:“走廊那个老的怎麽办?”
“你们看着办吧!”回答道。
门厅里正在筹备一场批斗会。主持者是闯进医院闹革命的红卫兵。他们一个个病房查过去,问每一个病人的家庭出身。将出身“黑七类”的叫到门厅靠西墙站好;起不了床站立不住的,连床抬出来。出身好的,或者还凑合的,也到门厅,在东面弄了凳子排排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唐朝能不准进病房看妹妹,只好在走廊陪爷爷。老家伙与孙nV差不多的伤势,也是骨折。由於年老,更加撑不住,此刻躺在走廊尽头墙边一付破担架上,渗着血,痛得撕心裂肺。朝能找到急诊室一个胖医生,要求给以治疗。胖医生很忙的样子,只看了他一眼,不大理会。朝能缠着不放,胖医生忽然走向门厅,跟红卫兵说:“这儿还有一个,跳楼的资本家!”
红卫兵立即去走廊尽头将担架抬着来,放到黑七类病人的脚下。於是,大鼻子Si没Si成,来医院没治成,倒又经历了一次批斗!而且由於在西边的人群中算他出身最黑,又对抗运动跳楼自杀,最为反动,所以受批斗最烈。红卫兵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他大喊口号,声浪将他震得又晕了过去。
开完批斗会,朝能找到胖医生说:“这一下该给治了吧?”就有红卫兵跟过来阻止道:“黑七类的不给治!病房里所有出身黑七类的人今天都得出院!”医生耸肩摊手,快意地现出无能为力的神情。朝能还想哀求,说:“医生,您老人家至少得给止止血,包紮一下吧?说,实行革命人道主义!”朝能也学会了拿起思想武器。红卫兵说:“你不要忘了,人道主义前边是有革命二字的。你家与革命搭上界了?”
胖医生多少还是有点仁慈之心,跟红卫兵说:“就给那老家伙处理一下吧。”红卫兵看样子也不是很恶,没赞成,也没表示反对。医生就叫朝能去把病人弄进急诊室来。
朝能找不着人跟他抬担架,急得团团转,向一个红卫兵抱拳哀求道:“大爷,帮我抬一抬好不好?”周围的红卫兵看到十六七岁的同学给人叫大爷,都乐了,七嘴八舌的说:“大爷,你就帮他抬一抬吧!”大笑。那个“大爷”瞪一眼,走开去。朝能又求其它红卫兵,却遭玩笑:“怎不喊大爷啦?叫太爷爷,我帮你抬!”
於是朝能喊太爷爷,又引起哄笑,却始终没人帮忙。
朝能没辙,只好自己抬起担架的一头,另一头地上拖着。还不好抬得高,小心翼翼地弯腰拖着,累得满头大汗,终於弄进急诊室。
胖医生袖手倚桌,在与护士聊闲天。见朝能拖担架进来,就走向病人,一边回头还跟护士聊着。终於到担架旁,给病人这里捏捏那里捏捏。唐毅仁虽然晕着,却还知道痛。捏到骨折的地方时,一阵扭动,呲牙裂嘴。医生知道不但骨头折了,而且错位。於是叫唐朝能抱住病人腰部,医生用力摆动拉拽,使骨头复位。痛得大鼻子终於醒过来,又哭又叫的。
医生给他止了血,纱布包紮一下。护士过来,和唐朝能一头一尾,将老头子抬出去停在走廊墙脚。唐毅仁哼叫着,朝能手足无措。碰到胖医生走出来,朝能又求他:“大夫,请你行行好,帮我们办个住院治疗。像这样怎麽行?”
“我的事完了。你去找骨科吧。”胖医生说,并没有停下脚步。
朝能就去寻骨科。里边只有一个护士,二十岁左右的姑娘,却因医生护士都是一样的白大褂,所以他不知道怎样称呼。怕喊低了,又怕喊高了。他习惯把人尽量往高处称呼的,像刚才在门厅里喊大爷那样,但效果似乎不好。所以正要张口喊大夫,或主任,又缩回去了。这时就有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进来,其中一个国字脸戴眼镜的看看朝能,问“什麽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夫”,这一回朝能喊低了,人家是骨科主任,“我爷爷我妹妹都跳楼没Si,现在,”
朝能没说完,主任就回答了:“我知道。你妹妹我们正在治疗。她有案在身,你不能见。至於你爷爷,没他的事了,回家去吧!”
“可,可是,老人伤得那麽重,怎能回家去呢?回去我又不懂医,拿他没办法,只好看着他痛Si。大夫,主任,院长”,朝能手忙脚乱直往高处喊,“求您老人家行行好,收治我爷爷,我们全家直至世界末日都会对您感恩戴德的!”说着跪下磕头如捣蒜。
“起来!”旁边一个五十多岁长着一付阶级斗争面孔的白大褂nV人尖厉地喝斥道。朝能只好起来。nV人又说:“什麽世界末日?你这话听起来碜人!我们无产阶级江山是没有世界末日的,无产阶级、劳动人民没有世界末日,只有你们资产阶级才有世界末日!懂吗?”
“我说错话了!我该Si,我该Si!”朝能懊悔得要打自己耳光。
“我们也没办法。”主任说,“目前的革命形势你知道。红卫兵把所有出身不好的病人都勒令出院了。如果收治你爷爷,连我们都有不是,我是要负主要责任的。到时候,我也戴高帽子游街批斗,受得了吗?现在全世界都听红卫兵的。这样吧,”他回头叫一个年轻医生,“小李,你跟他去看一下,他爷爷是不是该止血包紮,处理一下,再打一针止痛,让他们回家去。”
朝能继续求情。明白这位国字脸戴眼镜的医生是个头,便叫主任:“主任,求您老人家行行好,给住个院!贵院不是叫仁慈医院吗?请给老人一点仁慈吧!他老人家也说,实行革命人道主义!”
那位长着一付阶级斗争面孔的nV大夫说:“既然你对的话这麽熟悉,大约你也知道的另一句话:对阶级敌人的仁慈就是对人民的残忍!”
小李医生将朝能推着走:“走吧,不要再说什麽了!咱们看你爷爷去。”
小李医生就和朝能去走廊,一看,已作过初步处理了,但还痛得哇哇叫。於是他回室内去了一下,出来手里擎着一管针筒,往老头子身上就紮,一边推针筒一边说:“回去买些石膏纱布,或者削两片竹板,把腿固定。”
朝能这可是完全抓瞎了。而且怎麽回去呢?没钱。如果有钱,尽管街上没有资本主义的计程车,也没有半封建半殖民地的h包车,总还可以想办法,私下去街角找一个板车大爷,求他拉一拉,大约还是可以的。他的钱包都是因为自作聪明,挂到窗外去,让红卫兵提走了。金钱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从早上跟救护车出来到现在过午,他一点东西都没吃。如果钱包在手里,就可以到街边吃一碗热乾面不是?快饿昏了!又渴,连一分钱一杯的街边凉茶也喝不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渴中生智,便走进急诊室。胖大夫不在,只有那个面孔粉nEnG却没有表情的护士在翻看“红宝书”。朝能也弄不清她究竟是医生还是护士,往上叫b较妥当,就指桌上的红塑胶壳热水瓶请求道:“大夫,给我一杯水喝好不好?”
护士大夫?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看红宝书,问:“你自己带杯子了吗?”
“我哪里会带杯子哟!大夫,行行好吧,就借您的杯子用一用,我实在渴Si了。我没有病的,身T完全健康,您放心!”朝能说着把手伸向桌上一个杯子,就要自己动手。
“不行!”那个nV人迅速出手按住杯子。
朝能没辙,直起身沮丧地走开。到了门边,就看到那个专门用来洗拖把洗脏物的水泥池。池的边上放着一个垃圾竹筐,里边丢了好多带血的棉花球之类的医疗垃圾。一根拖把靠在池边。池上方一个铁制水龙头。朝能不管三七二十一,打开水龙头,嘴接上去咕嘟咕噜就喝。喝了一大阵,直起身来抹嘴。恰好胖医生走进来,惊讶道:“你怎麽喝生水呢?要喝也到洗手池去喝呀!”医生指了指另一边的墙角,朝能转过身去,才看到那边有一个白瓷水斗,镀镍的弯弯的细龙头,和脚踏的开关。
朝能才知道自己连水龙头都没找对,却卖乖说:“这里喝一样。我是怕弄脏你们的洗手龙头。”趁机就又想请胖医生帮忙,说:“大夫,我刚才去骨科,他们不让住院治疗,要我们回家去。现在问题是,怎麽回家呢?是你们的救护车把我爷爷拉来的,能否请你们出车把他送回家去?”
“救护车是公安派出所叫的,属於公务。你这回去,是私务了。私务要自己出钱,一公里两元。”医生向朝能伸出手掌,“我跟你去联系!”
“我没带钱。回到家再付给你们好不好?”朝能心里虚虚的,知道到了家里也拿不出。但先哄吧,到家再说。
胖大夫面露难sE,说:“我给你联系一下看。”很不情愿地拿起桌上的电话,要总务科。那头是一个中年nV人的声音。胖医生说:“是李大姐吗?有一个骨折的不能动的病人要送回家。救护车在的话,给他送一下。”
李大姐乐起来:“哈,救护车是紧急救护病人入院的,没听说送病人出院的。这是头一回。行,叫家属来交起步费吧,车子闲着也是闲着。”
“他没带现钱。到家再收费吧,行不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大姐脑子里阶级斗争那根弦响了起来:骨折不能动为什麽不留下来治疗而要送回家呢?想起今天红卫兵勒令所有出身不好的病人都滚出医院,那麽现在这个急需用车的病人,其阶级出身就很可疑了。便问:“那病人什麽出身?是不是黑七类?”
胖大夫回头看了唐朝能一下,似乎有所犹豫,最後说:“是。”
“那麽我们不能派车!老徐呀,我们千不讲万不讲,阶级斗争这个事不能不讲。我们千放松万放松,阶级斗争这根弦不能松。我们什麽病人都可以派车,就是不能给黑七类病人派车。这是原则问题!即使有现钱交费也不行!”
胖大夫放下电话,对唐朝能耸耸肩,摇头摊手,说:“我没办法帮你了,我已经尽力了!”
朝能垂头丧气走出急诊室。想了想,除了将爷爷背回家,没有别的办法。就到担架旁边,蹲下说:“爷爷,我背您回家吧!”
唐毅仁打了止痛针,不叫喊了,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知道在想什麽。听孙子说要背他回家,估计已经山穷水尽,治伤既无望,车子也没得躺。这麽远的路怎麽背回去呢?就说:“不要背回家,背去太平间吧!”
“爷爷,这说的什麽话呢!”
“这麽远的路,怎麽背得?不能叫一辆车吗?至少找一个板车大爷,给他几个钱,让他拉。”
“爷爷,我没有钱了,钱全都让红卫兵抄走了!我没有记住您的话,把所有J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都砸了!”
唐毅仁现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说:“这一下抓瞎了吧?一个钱都没有看你一家老少怎样过活!幸亏我那里还有三只篮子没被发现。好吧,背我回去,我们去把篮子扒出一只来!还有两只篮子也指出给你。”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於是朝能将爷爷扶起坐着,自己蹲下要背他。然而坐着不好上背,老人又动不了。朝能无可奈何地立起来,像一只笨猴那样转了两圈,挠着头。终於有了主意,让爷爷再躺下,他将担架拖到门厅台阶边缘,又扶坐起,自己则下台阶,蹲下去,勉强将老人背起。
可是这麽一折腾,唐毅仁本来已经复位的骨头又错开了,加以止痛药的效力已慢慢减弱,所以痛得他又呲牙裂嘴。朝能则气喘吁吁,也够呛。祖孙二人出了医院,艰难前行。朝能一边迈步一边东张西望,看有没有板车大爷。如果有,许他到家付加倍的脚夫费,应当是可以的。他现在知道爷爷还有三只篮子,气壮了。然而板车大爷一个也没出现。
累得受不住了,朝能看到路边是一道高出马路两尺许的水泥抹面石砌坎墙。原来,铁路经过此处,这是路肩下的护坡墙。坎墙上去,到铁路之间,长着密密的青草。他就往坎墙一靠,把爷爷放坐在坎墙上,歇一歇。唐毅仁顺势往後倒在草地斜坡上。
这一歇,就发现十几步外有一个大妈在卖茶水和茶叶蛋。朝能走过去讨水喝:“大妈,我口渴Si了。但我身上没带钱,一分钱也没有。您老人家能否施一杯水我喝呢?”
大妈奇异地看了看他,不很爽快地指着一杯茶水说:“喝吧!”
朝能千恩万谢,端起要喝,却停在唇边。想起爷爷连自来水都没喝过,必定够呛,便指着说:“大妈,那边是我爷爷,这杯茶我端过去给他喝。”
大妈这才看到倒在草坡上的唐毅仁,白蓝长条纹睡衣K,带血。惊讶道:“你爷爷怎麽啦?”
“他跌伤了。”朝能答。走过去上了草坡,将爷爷扶起喝水。唐毅仁真是渴了,一杯茶水很快喝完,又倒下草坡上。
朝能把杯子送回给大妈。不好意思再要一杯,却也没走开,傻傻的朝锅里冒热汽的茶叶蛋看了几眼。这时就有三十多岁一对男nV走过来买茶叶蛋。男的说:“然後狗Ai吃茶叶蛋吗?”nV的说:“然後试试看。大妈,这茶叶蛋多少钱一个?”大妈答:“八分。”nV的说:“能不能便宜点?然後,我们救助流浪狗!”她指了指。
大家顺着她的指尖看过去,才发现十几步外草坡上,像唐毅仁倒着一样,卧着一只萎靡的h白卷毛狗。唐老板在东,狗在西,茶蛋摊在中间。狗的旁边停着一辆自行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们JiNg神倒是挺好的,救助流浪狗!”朝能赞叹。
“狗是人类的朋友!”听到赞赏,年轻夫妇高兴起来,nV的说,“然後这些朋友遭人遗弃,然後无家可归,然後好可怜!然後我们夫妻俩那麽点工资,就那麽个房间,然後自己省吃俭用,已经收养了然後四条流浪狗。为了帮助这些朋友,然後我们自己都还没打算养小孩!”
这个nV的说话怎麽老是然後然後啊!朝能纳闷。
卖茶叶蛋的大妈其实年纪不是很大,五十岁不到,属於开朗乐天Ai说Ai笑的那种X格,声音朗朗。她说:“要不是我们h鹤市人喜欢吃狗r0U,流浪狗还要多!那些被你们收养的朋友,真是有福了!”
碰到两位对於流浪动物表示同情的人,那位做丈夫的也来劲了,他说:“那些吃狗r0U的真是残忍!但愿他们然後不要得了消化不良症!不只我们两个收养流浪动物,然後我们也有一些志同道合的人也参加救助行动。我们然後形成一个圈子,然後互相交流,互相帮助。然後我们把革命人道主义引入到动物界来,叫做革命狗道主义!”
大妈看到刚才求施一杯水的朝能不断地把目光投向她锅里的茶叶蛋,就说:“你们除了救助动物,救助人吗?这位老兄身无分文,刚才可怜巴巴的向我讨一杯水给他爷爷喝。”她指了指东头草坡上的唐毅仁,“看样子他们也需要救助。这样吧,我便宜点,七分钱一个茶叶蛋卖给你们。你们呢,多买两只,给这祖孙俩吃。行不行?”
夫妻俩嘀咕着:我们一人吃一只蛋,然後给狗吃两只,共四只;四八三毛二;然後她便宜我们一分钱,却要我们多买两只蛋,然後一共要六七四毛二,是不是?要我们多花一毛钱,然後!
一边嘀咕一边看蜷曲在草坡上的老头,问朝能:“他怎麽啦?”
“跌,跌断骨头了!”朝能悲伤地说。
“这是要上医院去麽?然後怎麽不叫救护车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正背他回家去。”
这情况引起了年轻夫妻的警觉。再看那老头穿的,是蓝白条纹睡衣K,不是劳动人民的穿着。男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说:“我猜你家非红五类出身,对不对?然後还不是一般市民出身,可能是眼下正在挨革命的反动资产阶级,对不对?然後可能不是一般的跌伤,有可能是跳楼自残,逃避专政,对不对?然後到了医院,红卫兵叫医生不给治,然後轰了出来,对不对?”
唐朝能觉得在被对方一层一层地揭疮疤,发怒了:“好了好了!你不帮忙就不帮忙,说那麽多做什麽!”
nV的说:“因为这个然後关系到我们基本的阶级立场,所以我们然後得考虑考虑。对不对?然後,”最末一个然後下面却没有词。
年轻夫妻买了四只茶叶蛋,先每人一只吃了,然後走过去喂狗。大妈鄙夷地撇了撇嘴,往正在对狗百般抚Ai的他们斜眼,说:“就一个房间,还养四条狗!嘻嘻,怎麽养啊?还没打算生小孩,哈哈!看,这就要收养第五条狗了不是?”
朝能也跟着笑。这让大妈觉得朝能跟自己是同观点的,起了同情心,就问道:“你家真的是反动资产阶级?你爷爷真的是跳楼的?——这麽说你是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咯?哈哈!”
“大妈,我家真的是出身不大好。但一点儿也不反动,真的!我爷爷一直拥护的领导!”朝能说,又往锅里瞥一眼。
“不反动为什麽跳楼呢?”大妈笑起来,“真的是医院不给治?真的是给红卫兵轰出来的?”
朝能无奈地点头承认,说:“唉,够伤心的!家被抄了,钱包也拿去了,Ga0得身无分文,早晨起来什麽都没吃就忙着送医院,这会儿还白喝了您老人家一杯水不是?真不好意思,谢谢您了,大妈!”说完鞠一躬,转身离开。
“等等!”大妈喊住他,“刚才那杯水,我看到,是全给你爷爷喝了。你自己不想喝一杯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朝能听到此话,飞速转回,取起一杯水就往喉咙灌。动作之快好像生怕大妈会收回主意似的。咕嘟咕噜一口气灌完,才抹嘴道谢:“真是太谢谢您了,大妈,老板!”
“叫我老板?”茶叶蛋大妈乐了,“我可不想当老板,不想像你爷爷一样去跳楼。当然,这是玩笑话。现在我问你,离家还有多少路?早晨起来到现在还没吃过饭是吗,像这样又饿又累的,背回去行吗?这样吧,我给你两只茶叶蛋,你和你爷爷吃了,路上添些劲!”
朝能听到此话,火速从锅里拈起一只蛋,边剥壳边向“老板”躬身致谢,张口吃蛋。大妈急忙说:“慢着,别噎了!”再一看,蛋已经没了,手里只剩下蛋壳。
“离家还有五站路,真是够呛!”朝能说,手里还将蛋壳捏着,“不过老板,大妈,有您这只蛋,我就好多了,等於给两轮车抹些油。那麽,我再拿一只蛋给我爷爷吃罗?”
朝能千恩万谢,又拿了一只蛋,到了爷爷旁边,蹲下说:“爷爷,今天我们碰到好心人,那边卖茶叶蛋的大妈。她给我们喝茶,还给两只茶叶蛋。刚才我吃了一只,这一只您吃吧。早晨到现在,一整天没吃什麽东西,您老人家怎麽受得了!”一边说一边剥蛋。
唐毅仁昏昏沉沉,扭动着,显然非常痛苦,只微摇头,表示不吃。朝能再劝,还是不吃。抬眼望去,见到一个推两轮板车的老太婆停在茶蛋摊旁边,车上堆着脏桶和杂七杂八的垃圾,茶叶蛋大妈正与说话。朝能手里擎着剥开的蛋,还是企图劝爷爷吃,爷爷还是反应冷淡。这时就见大妈在向他招手。他赶忙将J蛋往自己的嘴巴塞,整个儿吞下,抹抹嘴走过去。
大妈说:“我看你们怪可怜的。这位老妈愿意帮你把老人送回家,用她这辆板车。总b你背着好些。到家你们付给她一些脚力费,怎麽样?听你说连钱包也给抄走了,没有现钱的话,找一件什麽家私给她也行。”
朝能看那辆小板车,实在是要多脏有多脏。老太婆是靠捡垃圾为生的,每天推车来往於各垃圾点之间,并带着铁桶收些泔水残渣之类,上边都是老垢,哪能不脏?但此时即使这麽一辆垃圾板车,也是他求之不得的现代交通工具了。所以他现出喜sE,说:“很好,这是帮我大忙了。阿婆,您帮我将老人送到家,我会尽力酬谢您的!”
垃圾板车阿婆是个八十岁却还身T壮实的矮胖老人,面皮饱满多皱,呈棕红sE。粗肥的两臂,袖子卷得高高的。由於旧和脏,衬衫已经看不出原sE和花样,仿佛原来是一件花衬衫。下半截是肥大的旧军K,原有的草绿sE已经几乎成了黑sE。脚踩黑WW的胶雨靴。很难分清这一身披挂哪一件是她自己的,哪一件是捡来的。灰白头发在脑後挽成一个疙瘩。她木然看了朝能两眼,说:“行!我把这些东西拉回去,很快就来。你在这儿等着。”
板车阿婆住的窝棚离这儿不远。她回去卸了垃圾,脱掉胶雨靴,换上解放鞋。拿一把大竹扫在车板上扫两三下,将烂菜梗J鸭毛什麽的扫掉。想起昨天捡来一条破床单,便去拿来折成四折铺上。服务态度挺好。拉回到茶蛋摊旁边跟朝能说:“上吧!不过只好上一个人,两个蹲不下,我也推不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然当然!”朝能说,“我怎麽好上去让您老人家推呢?况且也太小,能让我爷爷蜷在上面就不错了。不过,阿婆,到家得给您多少钱呢?”
“你看着办吧!”阿婆声气大起来,有些不耐烦,“听说你家是老板不是?”
朝能不敢再罗嗦,赶忙去将爷爷背过来,安置到板车上。唐老板只是哼啊叫的,什麽也说不出。阿婆推起就走。朝能返身向茶蛋大妈鞠躬致谢,然後急步追上板车,说:“阿婆,我来推吧!”接过把手就推车。
时间已是夏末h昏,红太yAn的光辉从山顶对着马路直S过来,让眼睛不大好受。马路很脏,在太yAn的余威中尘土飞扬。路旁也没有行道树。他们骨碌碌前行,没有说话。转过一个路口,夕yAn光才挡开了。於是朝能推着车,开始与走在旁边的阿婆说话,讲述了他家的情况和遭遇。
阿婆听着,没有说什麽。的确,政治不是她这样拾垃圾的老太婆所关心的。她关心的是朝能将怎样付给她车钱,就问:“你的钱包是给提走了。那麽你老婆也有钱包的吧?还有你妈的呢?”
“我妈很少上街,没有钱包。我老婆的钱包平常放在cH0U屉里,第一拨红卫兵来的时候就搜走了!——阿婆,您不要担心,我总要付给你钱的。也许在cH0U屉夹缝衣袋旮旯里还可以找到些钞票。今天到家你各处看看,有什麽想要的东西先拿走一两样。如果今天我找不出钞票的话,两三天内我会送车钱上门。您住什麽街多少号呢?”
“我住人民路解放街拐角,没有门牌号。那里区政府大楼的围墙边有几个窝棚茅屋,你问捡垃圾的阿婆,人就知道。”
到家天已黑。朝能对老婆说:“今天多亏这位阿婆帮忙拉回家。我现在先将爷爷背上楼。你带阿婆各处看看,有什麽她想要的东西先给她一些。以後我再设法给车钱。”
捡垃圾阿婆由杨兰带着上上下下地参观了这座被红卫兵抄得一塌糊涂的废墟。最後,她从地上捡走了一件灯心绒衣裳,一只大木盆,和许多空酒瓶。一些还是洋酒瓶,十分JiNg美。
当晚,在唐毅仁的口授下,朝能就发掘出一只“篮子”,全家人终於绝处逢生。朝能大喜过望,又骑上自行车去市中心那家通宵点心店狠狠吃了一顿馄饨、生煎包子,带上两包回家。又根据电线杆子上贴的广告字条,找到一名专治梅毒的“老军医”,请到家去,给他爷爷处理骨折。朝能和“老军医”合作,一个抱腰一个拉腿,将老人错位了的骨头又复了位,还打上夹板,痛得唐毅仁又昏了过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二天,朝能骑上自行车找到茶蛋摊老板,加两倍付了茶水J蛋钱。又找到板车阿婆,给了她十元钱。
为唐毅仁撰墓志铭:
曾当老板算能活,调味名牌天下嘬。cuo
自谓忽悠行里懂,不知天下忽悠多。
跳楼未Si没得治,滚蛋又无车子坐。
狼狈不堪世第一,悔不及早见阎罗!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骨科在唐朝玉断了错位的大腿骨的下截穿进去一根钢针,在钢针上紮一根绳子,通过支架滑轮挂一只二十斤重的沙袋,牵引复位。由於有案在身,医院才会给黑七类如此治疗。
然而又正是由於有案在身,医院也不能给她这样治疗下去。第七天,司法当局初步定她为“抗拒运动杀人罪”以後,得将她转送监狱医院了。
怎麽转院?连同钢针沙袋一起转呗。然而骨科主任指示将钢针沙袋拆下来!
朝玉哀求说:“主任,我也是医生,三院有名的‘温柔一把刀’,专门做心脏手术的。您看在同行的面上,也多少照顾我一点。现在你叫把正在牵引的钢针沙袋拆掉,痛且不说,主要是七天来的治疗效果半途而废,到了监狱医院又得重新折腾。您还把不把我当人哪?”
“没办法,钢针沙袋,还有滑轮支架,是我们医院的财产。”主任说,面无表情。
“你们是私立医院吗?”
“不是。现在哪有私立医院?”
“那麽,这钢针沙袋滑轮支架是国家财产,带到监狱医院有什麽不一样?”
“那不能这样说。例如街对面那家百货商店里的钞票也是国家财产,能从它的银柜里边拿一紮钞票放到我们院里来吗?”
唐朝玉无话了。想一想又说:“那麽等到治疗告一段落以後,你们再去监狱医院将钢针沙袋滑轮支架要回来,行不行?”
“可以当然也是可以的。其实呢,沙子到处都有,他们拿板车去河滩拉一车来,可装多少袋?钢针滑轮支架也值不了多少钱。我们有什麽必要专门去监狱要回这东西呢?然而,从阶级斗争的角度看,你不属於人民内部。公事公办,还是应当拆下来。我们再研究一下看吧。”主任说着就往外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也不知到底研究没有,第二天上午还是给唐朝玉把钢针拔出来,牵引的骨头再一次错位,痛得她呲牙裂嘴。主任没出面。唐朝玉抹着痛出来的眼泪,说:“要是我有机会重新拿手术刀,但愿你们主任不会得冠心病跑到我的刀下来!”
监狱医院的救护囚车去把唐朝玉接了来。监狱第一道大铁门轰隆隆打开了,囚车开进去。第二道大铁门也轰隆隆打开了,第一道大铁门在後边轰隆隆关上了。一共过了四道大铁门,那一次一次的轰隆声在唐朝玉听去就像下了一层又一层的地狱。正是:
铁门轰响闻声惊,开闭四层炼狱深。
一入此门畜生道,焖熬煎炒任人烹!
救护囚车在医院门口停下,押车的狱警跳下车,两个穿囚服的男人打开尾门,将带轮子的担架抬下来,推到走廊角落放着。刚好旁边墙上挂着时钟,朝玉看看是十点三刻。
这时医生如果要给朝玉的断腿处理一下还是来得及吃饭午休的。即使推迟吃饭午休,从“救Si扶伤,实行革命人道主义”的教导出发,也应给先整一下。然而,整个社会上的医生们早已没了悬壶济世的旧医德,只有的新教导。而教导中革命二字又是个不确定概念,所以医生们都有点吊儿郎当了。这是说的社会上的情况,至於监狱里边却又不同。社会上医生面对的是人民,是理论上有维权资格的病人,多少得当回事一点。监狱医生面对的是囚犯,是不齿於人类的狗屎堆,你怎麽样对待都没问题。所以,社会上如果有人抱怨医生护士的服务态度不好,则请到监狱看一次病试试吧。
据说医学院在分配工作的时候,总是将毕业生中最次的人打发去监狱医院,让渣子去给渣子看病。
其实呢,分配去监狱的应是具有更高JiNg神素养的医生,佛教徒或基督徒则更好。那是个需要有较高视野和悲悯情怀的地方!
走廊有囚犯蹲在一些科室的门口,等待里边医生点叫。也偶尔有穿白大褂的男nV在走廊穿行,有的cH0U着香烟。他们都对唐朝玉躺的担架视而不见。
“怎麽没有医生来过问呀?”她纳闷道。按照常情,救护车一到,就有医生护士迎上来第一时间进行处理。现在却把她晾在走廊里!应当赶紧把第二次错位的骨头牵引回去不是?越快越好,耽搁一个钟头就是一个钟头的不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十一点,看过病的囚犯陆续排成队,由“医务犯”带回囚楼去了。周围冷清下来。就见从一个门里走出两个白大褂,一男一nV四五十岁的模样,朝这头走过来。nV的在前,说:“不理你!”男的手里拿着香烟在後,说:“戳那,你理哪一个?”nV的在一个门首停下,掏钥匙要cHa匙孔。男的把香烟PGU咬在嘴里,从後边突然g抱她的脖子,假装要将她摔倒,口里说:“我草尼马!”
十一点半,有“医务犯”端过盒饭来,说“你的饭”,放下就走。
唐朝玉知道,现在是午餐时间,接着是午休,不必等医生了。
她疼着,忍受着。想喝水,前後左右看不到人。断腿的人,又不能下地。挨到一点半,医生该上班了。墙上贴着开诊时间呢。然而,还是没有医生的影子。直等到两点半,才有白大褂过来相问。“医务犯”将她推到诊室。三点,推进手术室,重新给她打钢针、挂沙袋牵引,将八天前在仁慈医院的折腾又折腾一遍。
仁慈医院毕竟是社会上的名院,技术还b较过关。当时给朝玉两截腿牵引,骨头大约对接上了十分之九。可到了监狱医院,那个技术加上那个德X,你猜猜能对接上多少?——四分之三都不到!这自然给朝玉带来终身的麻烦,走路样子怪,下雨天就疼。
从医院出来,编到九大队五中队投入改造。九大队是nV囚大队,其它八个大队是男囚。
这座监狱——h鹤市长治监狱,是清末时候德国人承建的。九幢囚楼。楼的每一层,两列监房背靠背立於中线,自然而然地将楼层分隔成东部和西部。东部五十个监房,西部五十个监房。算起来,整座监狱便有四千五百个监房。每个监房关一人的话,便有四千五百人,大大的够了,工程师是这样考虑的。
监房门口距楼的外墙有四米,这一部分叫楼面。外墙根划一米宽的走道,叫外走道。监房门口也是一米宽的走道,叫内走道。两走道之间剩下两米,工程师是这样使用的:楼板留空,覆以强力钢丝网,以铁栏杆围之,叫风井,让热空气由风井冉冉上升,新鲜空气从视窗源源补入,在监楼内形成上上下下的空气环流,以改善监房内的空气条件。每个监房放一张小木床。
然而德国工程师不了解中国的国情。於是民国政府给他把小床改成双层的,睡两人。这就可以关九千人了。民国又不知道新中国的国情,於是新中国政府又将双层小床拆掉,改制成1.30米宽2.0米长的整T大木板,放房内水泥地上作为地板,给犯人睡觉。这样,每个监房可以睡三个人,四个人。紧张的时候五个人六个人都睡过。
这时候整座监狱的囚犯总数,你可以大抵估算出来了吧?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新的监狱管理者又认为:犯人讲什麽空气条件啊?要舒服回家去好了,风井完全是多余的设计!况且犯人要劳动要“学习”,哪儿去找地方?一直处心积虑地要取消风井。先是做了大木板搁在钢丝网上,後来锯掉铁栏杆,再後来填以混凝土。这项取消风井的工程陆续进行了十六年。唐朝玉关进来的时候,工程接近尾声。
监房的尺度是1.35米乘2.45米,四角再切掉一点点成弧状,面积3.3平方米不到。地板之所以长度缩进去0.45米是为了给铁栅门留下开合的空间。这空间有0.45米乘1.35米,狱里的术语叫小天井,实际既无天又无井。
1.35米宽是个什麽概念呢?你把两手平举起来,掌尖上翘,像炼鹤翔桩气功那样。右掌心贴北墙,这时左掌心就刚好贴在南墙上了。或者你挨北墙根坐下来,脚一伸,脚底差不多就抵在南墙上了。这麽针尖大的地方,是怎样睡下三个人,四个人,甚至五个人六个人的,你能想像吗?一个成年男子的肩宽加上被子的厚度至少也得0.6米,三个人1.80米不是?可监房只有1.35米呀,怎麽整?
当三条鱼装不进一个盒子的时候,把中间的那条调头试试。监狱管理者正是从食品包装工业获得灵感的。《长治监狱罪犯改造行为规范实施细则》第120条专门对睡位作了规定:“三人监房:1号位2号位头朝外睡两旁,3号位头朝里睡中间。四人监房:在2号位与墙之间cHa入4号位,头朝里。”
据说招收狱警时,狱方最喜欢从罐头厂挑人。这些以前擅长做罐头的狱警特别有办法,便八个人他们也能塞得进去。
监狱当局还从哲学上给犯人指路。狱内到处张贴的标语中,有一条写着:“不是环境来适应人,而是人去适应环境!”犯人想想也是这个理儿,只好主动去配合罐头厂工人。
监房的右後角以参观者的方向分左右放一只马桶。右墙边紧靠马桶的地方叠几个纸板箱肥皂箱之类,废物利用,这是犯人的家俱,叫内务箱,每人一个,放衣服杂品的。一人一只水杯放小天井角落。脸盆几个叠起来放马桶盖上,牙具、餐具、毛巾放最上面脸盆里。有谁要坐马桶,得先将一大摞脸盆系列搬开。总而言之,几个人的吃喝拉撒睡全在这3.3平方米里安排了。如果有人担心地球的空间不够人类居住,请到长治监狱参观一下吧。
问题当然,有还是有一点。例如那几条Sh毛巾不晾开来,臭烘烘放在同一个脸盆里,在有些人想去恐怕还是有些皱眉头的。毛巾会发粘。
白天,被褥枕头折叠堆垒起来,上置方形木板,两面覆以草席,成为一个长方T,叫内务包,靠右墙而立,遮住马桶、马桶盖上的物事,以及内务箱。参观者从走道看进去,只见方方整整的长方T和平实的地板,印象还好。楼面走道各处也揩抹得乾乾净净。犯人在楼面上鸦雀无声地g活。
由於风井没了,空气当然就差一些。睡1号位2号位的,头部紧靠铁栅门,还透气些。3号位4号位就闷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监房深窄无窗,只有口子铁栅门,整个看起来有些像是周兴、来俊臣那只有名的瓮。来俊臣请周兴喝酒,问:“有犯人不肯招供,怎办?”兴答:“弄一只大瓮,将他塞进去,瓮边炭火烤,没有不招的!”俊臣叫下人准备瓮炭毕,起立作揖说:“皇上武则天叫我审你,请君入瓮吧!”
将那只瓮做大若g倍就是监房的原型。睡3号位4号位的人,头部便是在瓮底。
冬天好一些,夏天可真的好像有周兴来俊臣在瓮外生炭火。谁要是进去在瓮底呆一会儿,几分钟便汗流浃背。正是:
监房三点三平方,深窄筒形没有窗。
马桶一个立壁角,毛巾盆碗放上边。
脚尖鼻子凑一块,关押三员至六员。
虽无四边炭火烤,周兴之瓮亦相当。
队长旧时代叫狱卒还是为犯人着想的,夏天收风关锁铁栅门前让先把内务箱、衣服被褥搬出来放到楼面上,房内只剩下马桶、脸盆和几个赤条条的大活人。即便如此,早晨起来一看,地板上还是汗流成河,从小天井向门外慢慢爬出来!
唐朝玉当然是睡3号位4号位的,新来者都如此。睡3号位时,左侧睡鼻子尖碰着马桶,右侧睡则对着2号位的臭脚,她只好一直仰面朝天。马桶又不是市民用的鼓形上漆封盖严密的那种,而是粗糙简陋七歪八裂会呼x1似的,盖不严的,而且渗漏的。
夜八点半收风。两个“三犯”走在前面,队长拿钥匙跟後面。一名“三犯”用力将铁栅门一拽,哐当一声碰上。第二名“三犯”啪达一声扳下一个机件。队长钥匙T0Ng进去一转,哢嚓锁上。熟能生巧,队长并不向边看钥匙孔。他沿着内走道迈大正步,目光对着前方,就如广场升旗兵那样。一边迈一边把钥匙往一侧T0Ng过去。一T0Ng就是一个钥匙孔,一T0Ng就是一个钥匙孔,准确无误。这样沿内走道收过去。哐当,啪达,哢嚓。哐当,啪达,哢嚓。听上去好像是在说“好啦,就这样吧,嘿嘿!好啦,就这样吧,嘿嘿!”东部五十响,西部五十响。还有楼上,也听得到。哐当的时候,各人坐好,不许出大气。收风小队走过去以後,就可起来拆内务包,铺垫。1号位2号位得先拿什麽东西把小天井支垫,放上一块板,作为搁枕头的地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九点钟,楼面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熄火,25瓦h灯亮起。昏h的灯光从铁栅门低低的照进来,在犯人们的脸上被子上洒下惨澹的光影。改造了一天的犯人终於可以安静下来了。除了由於睡得太挤带来的不舒服甚至互相的冲突摩擦,除了脚的臭味马桶的臭味有点呛人,迟早总会睡着的。睡着了,就自由了。一般,睡梦里总会走出监狱的。
狱警一个钟头巡逻一次。沿外走道,格铛格铛,走得很重。穿的是钉铁的厚皮鞋。在这鬼气很重的监狱,穿这种鞋迈重步可以给自己壮胆气。
唐朝玉终於还是睡着了。梦见正在搬弄写字台的秘密夹层,打开看却是空的,一吓,就醒来了。既醒来,想起往事,想起爷爷NN,五内俱焚。
终於再次睡着,电铃却急骤地响起来,日光灯亮,是起床的时刻了。囚犯们起来,两个人负责重构那个内务包,唐朝玉和另一个nV犯则开始洗脸刷牙。
铁栅门外摆着一桶清水和一只空桶,是杂役犯昨天晚饭後就准备好的。朝玉用自己的水杯从铁栅伸出去,舀一杯水进来,在自己的脸盆上方刷牙,刷出的水吐在脸盆里。接着用一只很小的公用杯子,叫W水杯,将脸盆里的刷牙水舀出去,倒入那只叫W水桶的空桶上午是W水桶,下午可能就是清水桶,杂役犯并不将它们分开然後又舀进两杯清水,放进脸盆洗脸。洗完再用W水杯舀出去。早晨的第一件事,程式就算完成。然後轮到另两位囚犯来。
最近狱方想出新花头,叫囚犯洗完脸把毛巾折迭成7公分宽的条,挂在铁栅门的横杆上。这似乎bSh漉漉堆在脸盆里好一些。但狱方主要是为观瞻整齐,所以工艺要求颇高。专门发每个监房一块小范本,照尺寸打。3号位负责这个事。於是唐朝玉将毛巾摊地板上,左右折斜着折上下折,b照范本将四根毛巾条捶打好,小心翼翼挂上去。
开风的嚓哢声自上而下,自远而近,眼看要到唐朝玉她们监房。四个人坐得端端正正恭候,等到开风过去才立起来,到马桶那里去取各人的碗。
杂役犯拎了半桶温水轮流到各监房门口,让各人将碗筷到水里“烫一下”,算是讲卫生。那水同时也是洗手水。囚犯是不大有机会接触水的,有些人便趁机把手伸进去过一下。
喇叭响起语录歌“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这是开饭的信号。各中队杂役犯下楼,将稀饭咸菜扛上来。中队事务犯掌勺,将饭菜分到各个组长准备好的铁桶里。组长又掌勺,到监房门口给各人分配饭菜。吃完饭,将碗放到门口。杂役犯会拎两半桶水到各监房门口洗碗。
喇叭再一次响起语录歌。这一回是“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表示要倒马桶了。於是4号位将马桶拎出放在门口。杂役犯过来,揭下马桶盖放墙边,一人提四桶屎尿,到楼下去倒。倒完提上来。4号位出去盖上,提起来,桶底在走道上刮一刮,去其水渍,拎进来。杂役犯拿拖把过来,将走道水渍拖擦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事务犯是一个粗眉立目五十岁左右的nV人,员,某局的财务科长,犯贪W罪入狱。她沿内走道查看,来到唐朝玉监房门口立住了,瞄那些毛巾条,说:“不行,这一条下端开岔了!”问3号位唐朝玉:“你打的是吧?不合格!我来打给你看,学着啊!”就从横杆上取下毛巾来,恰恰是唐朝玉的那条,铺平在走道水泥地上演示。演示的地方,正是刚才4号位将马桶底刮一刮之处。唐朝玉皱眉头,又不好说。
事务犯按照标准动作整完,挂回去。瞄一瞄,还是不行。重新取下来,铺平,仍然是马桶底刮一刮的地方。一边说:“太g了。要Sh一些,Sh得水差不多滴下来才行。有点粘才好。”
“可不要往上边吐唾沫啊!”朝玉心里祈祷说。赶紧递过水杯去。
事务犯接过水杯,往毛巾上淋些水,重新折腾、捶打。整完,挂上去。这一回也不瞄了,继续往那边巡看。评弹:
方离红卫抄家兵,又遇无德红医生。
继之备尝牢狱苦,跳楼无Si更无生!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差点被红卫兵抓进学校後院实行专政的高三1班学生王光华,其祖曾是武当山上烧火做饭的道士,也多少有些武艺。光华自小跟着祖父学了些拳脚。这事他的父母不大赞成,说“学那些做啥?把书读好是正经!”却料不到拳脚还真用上了。当红卫兵围上来要抓他时,光华三拳五脚就将他们打倒,纵身跳过学校的围墙,跑了。
逃出之後,街上游荡了一会儿,脚一顺又跑到鸿蒙大学看大字报。
有一个叫做《文革快讯》的栏目特别x1引他,上边一条一条地报导全国各地发生的事。
最多的是北京的消息。某日,北京航空学院附属中学红卫兵一千多人列队进入各大学游行示威,一边跑一边喊那付对联:“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游行队伍所到之处,引起不同意见双方的激烈辩论。
某日,北京学生在天桥剧场举办辩论会,辩论关於革命血统论的是非。支援对联的正方始终抢占着主席台和麦克风,使反方几乎没有机会说话。正方把对联叫做“鬼见愁”,声称革命g部生的子nV永远“红,红,红!”“这种红是从娘胎带来的,任何力量都不可能使其改变!”而黑五类子nV则“黑,黑,黑!”也不可能改变。
北京工业大学三年级一个口才极好的学生谭力夫在红卫兵集会上发表了数十分钟的讲话。这篇讲话使得北京城洛yAn纸贵,大街小巷纷纷传抄张贴。
在“鬼见愁”和谭力夫讲话的推动下,血统论像大海cHa0一般淹没了北京城。上火车汽车要报家庭出身,进商店要报家庭出身,到医院看病也要报家庭出身。若出身黑五类,即预驱逐,上不了车,买不了物,看不了病!
谭力夫的讲话在外地也引起轰动。福建省委下令复制数十万份谭氏讲话,由新华书店发行到工厂、农村。有的单位规定每天学习讨论这篇讲话四个半小时。谭力夫一夜间成了神人,x1引了一大批粉丝。仅福州师范学院附属中学就有五个人改名力夫。
北京革g子nV、军官子nV还成立了一个组织叫联合行动委员会,简称联动,宗旨是进一步突出他们那个阶层的地位和作用,进一步提升他们的专政气势。他们反对冲击老g部,与中央文革领导小组明里暗里对着g。
当王光华在那里看大字报的时候,有人过来散发传单。他也接了一份,展开看,印着的正是谭力夫的讲话!站累了的王光华就到一张长椅上坐下来看手里这份传单,正想读读时下这一名篇呢。
谭力夫声嘶力竭高唱时代主旋律。他把的阶级斗争理论进一步发挥,不但颂扬那付“鬼见愁”,而且提出要把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浑蛋“当作全面的党的阶级路线来推行,提炼为政策,上升为本本条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读了这段话,王光华的感觉,就像是在寒气b人的冬天,忽然又有一阵猛风吹来,让他瑟缩发抖。他的家庭虽然不属於黑五类,却离黑sE不远。爷爷是宗教改革中从武当山遣散下来的,尽管只是个火夫道士,但武当山本身就是个让人起疑的地方,算他反动会道门也可以。解放的时候父母经营着一家老虎灶,卖开水的。本小利微,主要靠自己的劳动力维持生计,原可划在劳动人民边上。然而在1956年对资本主义工商业的社会主义改造中,这些卖水的、修鞋的、做豆腐的,及各类小作坊,看到大老板们与国家合营了,拿定息拿工资,稳稳当当,眼红起来,埋怨国家“嫌贫Ai富”,只与大老板合营不与小老板合营,要求一视同仁。国家便按照他们的愿望,也合营他们了。只是,像老虎灶这种二人小单位,国家不可能派一个公方代表入驻,就将类似小作坊联接到一块管起来。王光华家的店作价三百元入GU,年底拿十五元的定息,隶属于江岸区公私合营老虎灶联社。父母各拿每月三十元的工资。联社印水票给老虎灶,老虎灶向居民卖水票。来打一瓶开水交一张水票。月底老虎灶凭水票票根向联社上交收入,截留百分之五十的提成作为水煤费。
然而这样一来,这些个T经营者就成了“私方”,从劳动人民边上滑入资产阶级的范畴,政治上吃亏了。这种吃亏法他们当时不懂得,直到後来“阶级阵线”越来越明确,“成份”越来越重要,才知道得不偿失。
王家家庭成份被划分为小业主。开水直卖到1958年大跃进时父母才双双进街道粘胶厂做工,但不管怎样,是算不了工人阶级了。按照谭力夫的意思,他王光华可以算“黑五类狗崽子”。
王光华在学校也曾经想靠拢组织,积极表现自己,争取入团,但就是因为这个家庭成份,一直未能入。他就想,入不了团就不入吧,只要书读得好,考上大学,将来参加工作有了饭碗也就问题不大。他的脑子好使,加以努力,学习成绩名列前茅,考大学应当是有把握的。没承想突然来了个文化大革命,停课停高考,他的强项就被剥夺了。不仅如此,还有人贴大字报说他写反动日记!他不得不进行反驳,将全部日记用绳子串在一起挂出去,像挂一串腊r0U那样。上面都是流水帐,“某日,晴,上某课,又某课”“某日,星期天,舅舅来。舅赐五元。”“某日,无事。”等等,并无任何思想记录。但对方说没记录思想正说明他有反动思想!这就没办法了。回家与爷爷说起此事,爷爷说:“孩子,无事不要惹事,有了事也不要怕事。活在人间世不可表现软弱,要尽量避免落入被动!”今天早上到学校,看到红卫兵将校门关起来开始捉人。几个教师被捉了,最先贴校党委大字报的“小爬虫”李道遥被捉了,高二3班的林理夫也被捉了。王光华一下子紧张起来。果然,就看到五个红卫兵向他b过来。他向後看了一下地形,向围墙边退步。想起爷爷的话,起了斗争的决心。当五个红卫兵中的杨立威一马当先向他抢过来时,他捉住对方的手一拽一推,就将杨立威撞在围墙上。他又跑过去点了一下杨立威的内克x。这个点x法原是武当山悟虚道长的绝招,轻易不传人的,轮不到光华的火夫爷爷去学到。却因为道长欣赏火夫的朴诚厚道,平时个人感情就不错。有一次道长病重,火夫煲汤捧药日夜不辍,感动之下,道长就把点x之法传授给他。道长叮咛说,此法只可用於防身,不可攻人,且只有在乱世才可以传给你的後人。那天王光华跟爷爷说起日记之事,爷爷感到现在已经是乱世了,才终於决定教给孙子点x。光华将信将疑,也不知道真否有用,今天便试了一下。这一试还真灵,杨立威僵住了,头手顶着墙T,双脚立定,像一架梯子拱在那里。後面四个红卫兵扑上来,王光华飞脚进拳将他们打倒,返身像爬梯子那样踩在杨立威的肩膀上,纵身一跳就过了围墙,扬长而去。
此刻王光华坐在椅上,脑子里像是被打劫了的酱醋店,七彩五味杂陈。想起早上那一幕,杨立威僵在那里,後来不知道怎样了,有没有缓过来?有没生命危险?爷爷只教给他点x法,却没教给他解x法。即使教给他解法,也来不及回身去解了,情况紧急,非把杨立威当梯子不可。那梯子也真结实,踩上去动也没动。然而杨立威要真的没缓解过来怎麽办呢?出了人命怎麽办呢?他不禁非常担心起来。杨立威的父亲是居委会党委书记,大小也是个官。要真把他儿子打Si了,他王光华家也就完了,恐怕几命抵一命都抵不过来。自己一时惹下的祸将殃及家人。即使杨立威缓解过来,他王光华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公开对抗人民民主专政,武力拒捕,破坏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罪名谁担当得起?他开始往回想了。当时要是不抵抗,就没有现在这麽多担忧了不是?“忍得一时之气,免去百日之忧。”有一回爷爷教导他说。爷爷的教导很多,放到一起却有互相矛盾之处。也许必须像对待着作那样活学活用。
展望今後的前途,一片漆黑。这不?阶级论本来已经甚嚣尘上了,家庭成份已经把每一个人SiSi框定在一定的政治栅栏之内,家庭出身不好的人就像印度的第四种X一样卑贱。现在,随着文化大革命的到来,阶级论进一步升级。那付对联简直要把出身不好的人永远囚禁在黑暗之中。谭力夫甚至提出要把“鬼见愁”提炼为政策,上升为本本条条。虽然实际上早已经是政策了,只是未成文而已。谭力夫这麽一提,就像纳粹要给本来就受排斥的犹太人脊背上再缝一个hsE星标那样。
想到犹太人,王光华有些毛骨悚然:会不会哪一天也给家庭成分不好的人脊背上缝块标志啊?甚至——?你看谭力夫们的气势,什麽g不出来!
感觉上,好像整个中国社会的革命巨浪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他压来,使他喘不过气。他感到在这个世界生存真是太难了。
不知坐了多久,也不知什麽时候立了起来,他发觉自己正拖着万分沮丧的脚步孤魂野鬼般在路边移动。向何处去,他不知道。忽然想起,听说紫炉山鸿蒙大学这里有一处断崖叫“临无地”,是大自然专为厌世的人们留一条出路的,一些想不通的人就选择从那儿跳下去。不知那“临无地”在什麽地方呢,这时起了好奇心,想去看看。见校道上一个戴校徽的人迎面走过来,便拦住问路:“大哥,借问一下,听说这里有一个景点叫临无地,怎麽走呢?”
来人惊怪地对着问路者上下打量了一番,没有回答。原来,鸿蒙大学有一种迷信说法:被人问到“临无地”,是晦气的事;不好指路,指了有损Y德;要是能对有跳崖倾向的人指点迷津,使其回心转意,则是功德无量。所以“大哥”没有指路,只是打量。见是个长着胎胡子的中学生,却神情沮丧,面有SisE。“大哥”是个得了秘传,深通YyAn面相之学的人,会从人的形貌气sE甚至声调读出许多个T资讯。有一回过江,看到上轮渡的不少人面有SisE,心一惊说“不好!”在起锚那一瞬从渡船跳下来。果然,那轮渡到江心突然起火,烧Si和溺Si许多人。那是h鹤市有名的一次江上事故。此刻他察颜观sE,看到王光华印堂暗晦,目光焦灼,人中有紫暗横纹,知道不好,立即像个大哥哥般亲热地揽住王光华的肩膀说:“小兄弟,你问临无地做什麽呢?”
“我只是好奇,想参观一下那早有耳闻的地方。”王光华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地方是不好随便去的,Y风阵阵,人到旁边就犯糊涂了!”老大哥说,顺势将他拽到路外林中一把长椅坐下,“也许,你有什麽心里不痛快的地方?”
“没有不痛快的地方。”王光华说。
大哥又察颜观sE了一阵,说:“我猜你今天早晨刚刚与人打了一架。是不是你的父亲骂你太凶,你不服气,抄起什麽东西对他头上敲了一家伙?”
“怎麽会!”王光华说,有了笑意,“我父亲不论怎麽打骂,我是从来不还手,也不还口的。不过,今天早上刚与人打一架,这一点你倒是猜对了。”就将今早学校发生的事讲了一遍,只不好意思提到点x那一节,怕太玄。
“大哥”不由睁大了眼睛,原来这小兄弟还有些本事啊!自己也是个Ai好武术的人,刮目相看了。他握住王光华的手说:“我叫墨润秋,兄弟,咱们算认识了!你叫什麽名字呢?”
王光华通报了自己的名字,说:“墨大哥,请多关照!”
“我看你现在应当回家去。”墨润秋说,“家里不知怎样了,红卫兵会不会打到你家去。父母不知你的去向必会焦心。”
这麽一点拨,王光华清醒了过来。他腾的一声起立,说:“是的,我怎这样糊涂!只顾着自己,没考虑家怎样了。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应该立即回去!墨大哥,再见了!”
果然,王光华回家一看:被红卫兵抄过了,罎罎罐罐被砸破,油盐酱醋撒落一地。母亲淌眼抹泪,与妹妹蹲在地上试图回收一些盐米。爷爷弯着腰在收拾清扫。父亲在捶打两只被踩扁了的铝锅,企图给它们恢复原状。整完拿到水龙头底下一放水,即从锅底飙出几条细流来。正在万分沮丧之际,见到儿子,气不打一处来,抓起一根竹棍子对着王光华的腿肚子就是两下,骂道:“我把你这个惹祸的畜生——!”却被爷爷喝住,夺了竹棍,说:“他抵抗逃开是对的!要是让他们关进去,谁知道会发生什麽事!被打Si都是可能的!现如今,平安回来就好!”王光华非常抱歉地向父母投去乞求原谅的目光,就蹲下来帮助收拾废墟。爷爷回屋去从墙缝抠出藏着的钱,cH0U两张十元纸币递给光华,和蔼地说:“孩子,不是你的错。人平安就好,其他什麽都好对付!现在,你去街上买几个碗,买些菜和油,解决今晚的吃饭问题。”光华的母亲走过来夺了纸币说:“不要他去,免得街上碰到他们的同学又惹麻烦!我去买!”
母亲买回来两斤挂面,一把青菜,一瓶油,还有一只铝锅,一只热水瓶。好歹煮了一锅面汤,一家人吃了。吃完光华主动抢着洗碗,揩桌扫地。又跟进爷爷的房间去,给老人捶背,一边说:“爷爷,您那点x法还真管用!那个杨立威被我一点就僵住了,拱在墙边刚好给我当梯子!”爷爷说:“我早听说了,小胖子来过。”光华说:“後来不知怎麽样了,杨立威有没有缓过来?还是一直僵在那里?爷爷,你没教给我解x法,我怕有时会闹出人命!”爷爷说:“我教给你的是用不着解x的,一袋烟工夫就会自己缓过来。致人Si命的不敢教给你,那才用解x;如果半个时辰不解x,那人就完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小胖子名姚四木,是王光华的同班好友,时常来串门的。早上他目睹了王光华抗击红卫兵,跳墙逃走的一幕。中午一放学他就跑到王家来报告情况,看光华回来没有。现在到了晚上,他又来串门了。光华的母亲说:“在爷爷屋里,祖孙正聊着呢,你进去吧!”
姚四木进屋就说:“老道爷爷,你不知道,今天光华要是不逃走,麻烦可大呢!那些家伙惨无人道。现在学校後院办了一个劳改所,还有附近街道的牛鬼蛇神也关进来了。刚才我和三班的陈可寿去二楼教室,从窗口往後院看,只见到鬼火摇曳,人影幢幢,同时传来一阵阵惨叫声。其中,”姚四木转头对王光华说,“我仿佛听到高三3班那个林理夫的哭叫!”
“我说对了吧?”爷爷对孙子说,“能逃则逃是对的。要是被他们捉住关进去,那就像一条鱼被放到砧板上,只好任由他们Ai怎麽割就怎麽割。”
“只是,这样一来家就被抄了。带累了全家我感到很难过,爷爷!”
“不!没什麽b看到你此刻平平安安坐在我面前更使我高兴的了!况且,你不反抗并不能保证他们就不来抄家。好啦,小胖子啊,你们哥俩聊去吧,我要睡觉了。”
两个年轻人来到王光华的房间。小胖子坐下说:“今天情况可多啦!非红五类出身的都让他们集中起来学习。打破班级界限,混合编排。也不叫班了,沿用部队套路,叫连叫排。门口有红卫兵把守,上厕所都要请假。王运上厕的时间稍为长了一些,回来挨了一皮带!”
“怎样学习呢?学习什麽呢?”王光华问道。
“每个排由五个红卫兵管带。两个在门口把守,三个在教室。一开始是点名。点名之後起立对着像弯腰低头,他们开始训话:你们要认识出身於非无产阶级家庭的劣根X,向伟大领袖默思请罪。诸如此类。训话多久,弯腰低头的姿势就得保持多久。稍有懈怠,另两个红卫兵就会过来踢一脚捺一记。训话完了之後是齐声朗读语录。之後,今天是发下来一份油印材料,是一个叫做谭力夫的什麽人的讲话!要求大家熟读。”
“谭力夫的讲话我看到了!”王光华从口袋里拿出传单,“很有点可怕,使我想起希特勒关於犹太人的讲话,那是进一步采取行动的前奏!这样发展下去,形势真让人担忧。”
“我对形势的看法倒并不悲观!”小胖子说,眼睛闪闪发光,“希特勒是在最高权力宝座上,而谭力夫不是!这是最大的不同!”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谭力夫的讲话代表了一种社会气势,一种思cHa0。这种气势也很可怕,有时它会像洪水那样淹没一切!”
“是的,那种气势要是占据统治地位,是很可怕。所幸的是,目前统治阶级内部出现了裂隙。谭力夫们想做的是进一步抬高本阶层的地位,进一步压迫平民阶层。而最高领导目前最想做的是拿党内一批g部开刀。在近期目标上,他们出现了严重的不一致。更有趣的是,想要开刀的这些当权派正好是谭力夫们的父母。所以你看,谭力夫的讲话中间有一些酸溜溜的味道。”
王光华饶有兴趣地听着。
“看这一段!”姚四木的手指划着传单,“这是谭力夫在替他们的父辈鸣不平:‘我反正权力还在手,我就敢骂人。骂完了,我挺着肚子,像无产阶级的样子下台。不能像狗熊那样给无产阶级丢脸!’这一类的词句正反映了他内心的复杂情绪:趾高气扬而又心神不定。他们处境不妙呢!要压一压他们那个阶层呢!要对党内一大批当权者开刀呢!”
王光华脸上浮现出灿烂的笑容。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正是:
无事惹事为低俗,事来怕事是懦夫。
理论新星欠点x,贻笑大方谭力夫!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鸿蒙大学的文化大革命在工作组的领导下稳步地推进,一系列批斗会之後,学校就把所有“坏家伙”都送到茅家湾农场去监督劳动去了,其中当然也包括了郭方雨。
剩下来的“好家伙”和一般“家伙”则继续熬文化大革命。每天上午基本上都是学习、开会。这个世界上值得我们学习的东西很多,但这个年代在中国大陆,学习这个词只有一个含义,那就是学习政治。当然还有揭发批判。不过批来批去就是那麽几句老话。
这一天地球物理系几百号人集中在小礼堂开揭发批判会。没有固定目标,泛泛而谈。与会者坐得也没个章法,各式各样的凳子,散散落落。墨润秋的左前方坐着的是系主任李可余,他就观察这个矮矮胖胖的老夫子。只见老夫子的脚边放着一只藤篮和一把yAn伞,篮里一瓶汽水,和草纸毛巾之属。老夫子对开会没啥兴趣,无JiNg打采地塌着腰,昏昏yu睡。只有当发言者提到李可余三个字时,他才会陡然直起腰来,竖起耳朵听。听听没他的事了,讲到别人去了,他的腰又塌下来,随手拿起汽水咕咕喝两口,毛巾揩嘴巴。这是一个居安处顺,平淡内守和习惯於JiNg细生活的人,墨润秋想。
然而怎麽也没想到,几天以後李可余竟然自杀了,喝敌敌畏了!墨润秋怎麽也想不出李可余自杀的理由。此人除了叫保姆喝二手汤那一条,再找不出任何可供批判的材料。既没古基光似的历史问题,也没戚教务长、钱玉宇之流迫害工农学生的现行问题。既没像钱玉宇那样被人打着横幅扛着扫帚来批斗,也没象古基光那样被戴纸帽游街。贵为主任,一级教授,工资四百一般工人四十,住着小洋楼,有什麽不舒服的?为什麽要自杀呢?
据主任夫人说,李可余Si前最後的一句话是“我对不起!”墨润秋觉得这有可能是真的,因为李可余是个不关心政治而又非常珍视政治荣誉的人,平生最感荣耀的事是曾经上北京参加政协会议并且在人民大会堂嘬一顿。直到自杀前他对还是心存感激和敬佩的,也是热Ai社会主义的。但也有可能是李夫人为了消减负面影响而故意给李可余的人生画上一个红sE的句号,以让家中未亡者b较有利地生存下去。
真相究竟如何,李可余在生命的最後时刻想的是什麽,说了什麽,谁也没法考证。两种可能X都存在,这个且不要去推究他。但李可余的Si确实让墨润秋T察到了一种人生悲凉:尽管你不问政治,明哲保身;尽管你功成名遂,衣食无忧;尽管你在一切方面看上去都没有问题;但没有问题最後就成了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以至於觉得整个人生一点意思都没有,不想活下去了!而且,由於习惯了JiNg细生活,对於人间世的烦难和不可预测的风浪,就产生了畏难情绪。
墨润秋想起教务长戚正召。那时在大C场举行了全校规模的批判斗争大会。戚正召淹没在群众林立的拳头和震耳yu聋的口号声之中,整整两个小时,他纹丝不动立在台上像一座木雕。
为什麽麻烦很大的戚正召钱玉宇们不Si而没有麻烦的李可余却Si了呢?墨润秋好长时间一直在纳闷这个问题。
就在他沉思默想关於人的生Si问题的时候,却有两个人正向Si亡的视窗走去。一个是对着作妄加批注的马列主义教研室主任程俊仁,一个是写反动日记的白慕红。他们不约而同地都选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决定在午夜,从行政大楼三层最中央的那个视窗跳下去!
这两个人都是革命先锋,员,g部。但从革命思想上说,白慕红是掺假的,程俊仁是货真价实的。祸皆出之於文字,一个用文字记录自己的思想,一个用文字JiNg读别人的思想。之所以自杀,白慕红是觉得人生这场戏玩不下去了,出局算了。程俊仁则是觉得自己真的犯了弥天大罪,唯有以Si谢罪!白慕红是由於思想不太正宗,程俊仁则是因为思想过於正宗!
程俊仁家世代贫农。用他三叔的话来说,“往上数八辈子,连个中农都没出过”!父亲是革命烈士,Si于一次游击队对国民党的伏击战中。一个叔叔是现行革命领导g部,公社党委书记。程俊仁根正苗红,从娘胎里就接受革命真理的薰陶,脑子中全是革命细胞。懂事以後,接受的是纯粹的革命教育。因此他的灵魂属於纯净的革命境界。却不知不觉间就犯了错误,在选集中乱加批注!
虽然他抗辩说,自己是带着绝对虔敬的心去学习着作的,诗词中那个圆圈那个问号感叹号则不是他的作品,旁引的诗句也是别人的手笔。然而群众不认可他的说法。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经过七斗八斗,程俊杰倒是开始怀疑自己的说法了,开始认同群众的说法了,认识到自己确实是罪恶滔天了。
群众批判、群众斗争具有无坚不摧的力量和不可思议的魔法。它会将一个固执己见的人的脑髓掏出来,按照流行样式加以改造,再放回头骨里边去,裹挟着一起走。
“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得到起码的知识”,程俊仁从语录中寻了这条教导来套自己,终於接受群众对他的认定。既然马克思列宁主义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而思想是马列主义发展的顶峰,那麽的任何一句话,铁定是一句顶一万句的了。所以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这句话就绝对地没有错,而我自己当然就是幼稚可笑的了。他的逻辑推理非常明晰。
压力不光有来自群众的,还有来自家庭的。他的母亲写信来说,“咱家可是穷苦出身,你爸爸又是为革命牺牲的。你文化大革命中可千万别怎麽样呀,好好地跟党走,热Ai!”信是大哥的手笔,妈妈不识字。信代表了家族的压力,包括书记叔叔。要是家里知道我狗胆包天地反,他们会怎样地无脸见人啊!
让他进一步崩溃的是未婚妻李铁梅。他们是大学同系,铁梅低一届。她原该今夏毕业分配工作的,由於文化大革命而还在校。前不久铁梅和一夥同学出去进行革命串联,走过几个地方。途中每天都给程俊仁写信,报告行程和所见所闻,还给他买了路经地方的土特产和有趣的小对象,甚至在金沙江边捡了一块石头。装了满满一个小竹箱子。竹箱子也是在贵yAn买的地方特产。铁梅头天晚上回到h鹤师院,第二天就提着这只竹箱子兴冲冲来到鸿蒙大学。
在程俊仁所住的宿舍楼门口就感觉不对劲了。住户们早已知道她是谁。今天在楼门口碰到时投向她的目光十分异样,有的冷峻,有的调笑。上一层,在楼梯口碰到程俊仁同室的一个老师,他只冷冷的招呼一句:“你来了。”就擦身而过,与往时的热情甚至Ai开玩笑大不相同。
到了俊仁所在的三层,走道里两幅白纸黑字的大标语赫然抢入她的眼帘:“程俊仁不投降就叫他灭亡!”“谁反对就砸烂谁的狗头!”还有七八张大字报。
犹如当头一bAng,李铁梅趔趄着晕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箱子,就看这些大字报,很快明白事情的原委。
她震惊了。铁梅也是一个革命胎子。也是贫农世家,八辈子祖宗连个中农都没出过。脑子里也全是革命细胞。若发现居然有人对说半个不字,她愿意立即抱上zhAYA0去把那人炸Si。现在竟发现那个该炸Si的人就在自己身边,这怎能叫她不震昏!
她摇晃了一下,终於挺住。想要返身而去,不再去见那个阶级敌人了。转念一想,还是进去吧,看看他的真面目,听听他有什麽解释!
门是虚掩着的,铁梅吱一声推开,走进去,关上。
像一条咸鱼那样蜷缩着向隅而卧的程俊仁听到门响,以为是同室人,没动。接着听到沉重的呼x1声,是nV人的!猛地翻身坐起,睁着两只五百度的近视眼,竭力辨认来人。铁梅从没见过摘下眼镜的程俊仁。从前那黑框眼镜包装下的斯文儒雅已荡然无存,这会儿只剩下剥壳熟J蛋似的眼白翻着瞪着,布着血丝,眼角堆着眼屎。头发已被游斗他的革命群众剃光,只长出了多日未刮的胡子。从前是头上浓黑下巴光溜,现在反过来了,头上光溜下巴浓黑。好像毛长错了地方。穿着皱巴巴脏兮兮黑sE长K,却光着上身。从模样到神情,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程俊仁想要起身扑上去,抱住铁梅大哭。她是唯一能够理解他的人了。他深厚的阶级感情,坚定的革命立场,和对的无限热Ai无限崇拜,别人不了解,李铁梅却是知根知底的,再怎麽样也不会将他当ZaOF看待。他要把这些天来积蓄的眼泪倾泻在最亲Ai的人身上。
然而铁梅将小竹箱子一放地上,肃然站立,两手抱x。冷冷凝视他的神情,使他刚刚抬起的PGU颓然又坐了下去。那目光与革命群众看他的目光已经没有什麽不同。一想起革命群众,他不由自主地把头低了下去。
低头了几秒钟,慌里慌张去m0眼镜戴上,可怜巴巴的抬起头来说:“铁梅,我犯错误了!我请求你原谅我好吗?”
铁梅严肃地说:“如果是对我犯错误,我会原谅你。但你这是对犯的错误,犯罪!我怎麽可能原谅你呢?到目前为止,我只Ai过两个男人。对第二个男人的Ai是以对第一个男人的Ai为前提的。假如第二个男人对第一个男人表现出不恭,我决不会原谅他!”
“你把当第一个男人了?可他不是男人!”
铁梅震惊了:“你这个Si不改悔的ZaOF分子!我不许你继续攻击伟大领袖!”
“我没有继续攻击。”俊仁辩解说。
“你说不是男人,这不是攻击?”
“我们这里说的男人是男nV关系意义上的男人!男朋友之类。他是你的男朋友吗?当然不是!”
“你别跟我绕了!”铁梅粗声打断说,“看来革命群众一点也没有冤枉你!”怒冲冲提起小竹箱子,就要夺门而去。却不料箱子的搭扣脱开,箱盖荡下,杂七杂八的礼物散落一地,滴溜溜乱滚。程俊仁的眼珠子也滴溜溜跟着那些小东西转,知道这些原本是带给他的礼物,心里也像散落物一样乱糟糟。
一只广州橄榄荡悠悠奔程俊仁而来,停在他的脚边。俊仁弯腰捡拾起,放在嘴前观赏。青翠yu滴,透着清香。俊仁冒出汪汪唾Ye,捏着在K子上擦了擦,送到张大的口边。不料铁梅猿猱般一步过来将橄榄抢了去,收拢入箱。数了数,橄榄还少一只,左右张望,发现是滚到床下,又撅起PGU钻进去捡出来,放入箱子。盖上,系好搭扣,提起,甩门而去。看都没再看程俊仁一眼。
门外,走廊里,挤着二三十个戏迷。由於文革时期舞台上除了八个样板戏没有别的娱乐节目,他们就想从身边的人们中去寻找一些好看的戏份。这会儿“祸从天降郎变ZaOF,情逢政治妹成伤心人”正是x1引观众的一幕。所以人们鸦雀无声地立在走廊里听着。虽然台词不大清楚,但语调声喧及哐当一声礼物散落的动静是听到了的。正紧张,忽见nV主角铁青着脸提原箱子甩门而出,剧情达到ga0cHa0。观众的兴奋臻於顶点,以至於张大嘴巴都忘记鼓掌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铁梅回到师范学院她的寝室,连同竹箱子一起轰然倒在床上,脸白眼闭,Si了一般。她的亲密室友洪晃进来一看,吓得差点哭出来,伸手到鼻孔下试了试,确知还没断气,赶紧摇她捶她掐她人中,终於使她从YyAn界上回过头来。李铁梅恢复知觉,抱住洪晃大哭失声。洪晃又抚又问,铁梅却只是哭,而不说话。洪晃去打来饭菜,铁梅也不吃。这个状态持续了两天,弄得洪晃手足无措。
第三天,铁梅才将始末原由道出,然後说:“小晃你知道,我是个Ai情至上主义者,同时又是个领袖至上主义者。原来两个至上是协调一致的,我发誓过要从两而终。现在,两个至上互相打架了,这简直是把我活活撕裂,我还能不晕过去麽?”
洪晃震惊得张口结舌,半天才说:“我理解你。你那Ai情是我所见过的nV人最疯狂的Ai情了,你对於的崇拜也是我见过的最疯狂的崇拜了。现在两个疯狂互相打架,哪能叫你不疯狂?不过事情既已如此,你还是应当镇静下来,理智地面对现实。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情况是在不断变化的。要使自己的思想适应新的情况,就得学习。’现在,情况已经发生变化,两个至上不可兼得,你只好舍弃一个至上,保留另一个至上。应当保留哪一个至上呢,我想你b我更明白。程俊仁那个事犯在身上,他这一辈子就完了,你赶紧离开他吧!”
铁梅神情恍惚,没有完全听清洪晃说什麽,只呆呆出神,自言自语道:“他真的会反对吗?有没可能是群众冤枉了他呢?”
她细细回忆从相识到热恋的三年中程俊仁在她跟前说过的话,有没有反思想的蛛丝马迹?有没一语双关模棱两可含沙S影的地方?
没有!他说的话只T现Ai恨分明的无产阶级立场和极高的政治觉悟,只表达了对党对的无限热Ai和耿耿忠心。
铁梅有些往回想了。Ai情至上主义的Y影再一次爬上她的心头。忽然觉得自己过分了,连一只橄榄都从口边给他抢回来!即使真是ZaOF,给他吃一只橄榄也没什麽了不起啊?
又想道,会不会是这个人打着红旗反红旗,隐藏得很深,乔装打扮来欺骗我呢?而我被Ai情迷了眼,未能识破他呢?
难道群众真的错了吗?一般来说,群众是不会错的。教导我们说,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得到起码的知识。我究竟要相信群众呢,还是相信我自己呢?
她以己之矛攻己之盾,攻来攻去得不出结论,就决定去鸿蒙大学弄清这个事情,听听群众对程俊仁怎麽个看法。她有责任弄清这个事。如果是群众冤枉了他,她还是要坚持Ai情至上主义。他们的关系已经不是一般的恋Ai关系了,按照传统的说法,是他的人了。庭院的所有权属於最初闯入者。再变更所有权至少掉一半价。然而他要真是反对,无论如何我也得一刀两断!
第四天李铁梅终於起床,乘轮渡过江,来到鸿蒙大学。先进入哲学系大字报室有关程俊仁的大字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字报这个东西神力非凡,尤其当许多大字报贴在一起的时候,会形成一个心理磁场,让进入其中的人思想顺着磁力线调整方向。李铁梅原是要来研究程俊仁的材料,自己作判断的,却很快就被磁力线顺过去了。
从大字报室走出来,晕晕地想,最好能参加批判会,听听群众怎麽说。
恰好今天就有一场批判程俊仁的会议!她从海报上得知这一资讯,就寻向会场。会众大半已经入场坐定。李铁梅大大方方走进去,向最後一排去寻找座位。不少人认得她,知道是程俊仁的未婚妻,指指点点,叽叽咕咕,目光齐刷刷S过来。铁梅坦然面对,毫不窘迫,反而有一种圣徒般的磊落感。她是带着对於真理的敬畏之心来寻找真相的,她是个坚强的革命者!
程俊仁今天倒是没被摁着扭着,也没有戴纸帽,而是让他立在讲台一侧听批判。群众还是通情达理的,铁梅想。程俊仁已经将笔记本翻开,捏着钢笔,恭敬地弯着腰,准备记录。
先是系文化革命领导小组组长赵常兴讲话。他说,我们对於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思想分子程俊仁的批判已经进行了几个回合,取得了阶段X胜利。但是,还没触及他的灵魂。我们要把这场斗争进行到底!
赵常兴把整天充斥在报刊、电台上的颂扬的语句收集拢来,结合他满肚子的马列主义学问,缠绕搅拌,尽情发挥,以的伟大来反衬程俊仁的可恶。洋洋洒洒讲了二十分钟,然後叫群众发言。
一个挨一个的发言者基本上都是重复赵常兴的套路。这是一个语言贫乏的时代,又是一个语言泛lAn的时代。这是一个不可说话的时代,又是一个靠语言生存的时代。人们要活得好,一靠沉默,二靠说话。该沉默的时候沉默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你必须会说,话说得越长越好。要引经据典,马克思怎麽说,列宁怎麽说,怎麽说,注明出处,某集某页,什麽文章。这显得你很渊博。要会缠绕,绕过来绕过去让人找不着头绪。最後说得人家既听不懂,又昏昏yu睡,那麽你就成功了。大多数人都具有这种语言修养,甚至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所以程俊仁这场批判会,虽然就那麽点事情,还是常说常新。
李铁梅认真地听每一个人发言,却没有从中得出有利於程俊仁的结论,倒是越听越觉得此人的ZaOF本质铁定。
中国人有特定的思维判断方式。方式之一鲁迅写过了:“至於错在阿Q,自然不必说。其所以者何?因为赵太爷是不会错的。”方式之二是:至於错在某甲,自然不必说。其所以者何?因为群众是不会错的。
李铁梅此时自然不能免俗,两种思维方式都用上了:赵太爷是不会错的,群众也是不会错的。那麽,错的还能是谁呢?当然是程俊仁了!她原是要来参考群众的说法,自己再作判断的。但一走入群众中间,判断力就丧失了。会上滔滔不绝的批判引起了李铁梅的听觉疲劳,同时也引起她的思维疲劳。群众大会就有这种神奇的效应,它会把你的脑子控制住,挟持你一起走。那气氛,那瀑布般的语流,使铁梅认识到了程俊仁确实是不可饶恕的。不知不觉间她也溶入到群众的革命义愤中了,几乎也要立起来发言,把那天程俊仁说不是男人的话抖给大家。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往井里再扔一块石头的时候,赵常兴领着大家呼了一通口号,宣布今天会议暂时开到这里。人们开始涌出会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程俊仁收好笔记本,在将钢笔拧进笔套的时候抬头向会众看了一眼,发现了後排正在起身的李铁梅。他现出悲喜交错的神情,磨蹭着等到众人退场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加紧几步追上走在後面的李铁梅,企图跟她说话。哪知铁梅完全是一付斩钉截铁的态度,见他追上来,铁青着脸剜了他一眼,躲避麻风病人般逃走了!
“好,我什麽都完了!连她都将我划入敌对阶级阵营,我还有什麽指望?活着还有什麽意义!”程俊仁给自己作了结论。
中国人中究竟有多少种人生观,未见调查统计。但至少有一种可以叫做财迷人生观,一种叫做找乐子人生观,还有一种叫政迷人生观。持政迷人生观的人将生存的意义和价值完全依托在社会对自己的评价上。他们认为,人生最重要的财富是自己的政治面貌:参加党团组织,参加不了的话,也要靠拢党团组织,行为正派,思想纯洁,受到领导和群众的肯定。这些,b空气和水还重要。人有两个生命,一个是政治生命,一个是R0UT生命。如果没有政治生命,R0UT生命的存在就是毫无意义的了。
程俊仁正是政迷人生观。所以,在政治上身败名裂的情况下,他的自杀赴Si就是必然的了。Ai情在他的心中占是占了一定的位置,但相b於政治还是微不足道。即使铁梅理解了他,也不能挽回他跳楼的决定。
他和白慕红不约而同地都开始计画自己的末日仪式,而且都选择了同一个日子同一个时刻同一个视窗!
政治名声最值钱,上级首肯众称扬。
r0U躯凡T若无誉,宁赴h泉见阎王!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会上慷慨陈词批判程俊仁的人中,有一个是盛名於世的,“骨头最y”的大作家鲁舍。旧时代写过不少中篇和戏剧,对“病态社会中不幸的人们”寄予深刻的同情。认为整个中国历史看过来查过去,上边只写着两个字——吃人!在做和戏剧的同时,还写了大量的杂文,如投枪匕首,直击旧制度和统治当局。结论说“惟新兴的无产者才有将来”,主张“以无产阶级革命的风涛怒吼来洗刷江河”,希望中国像苏联那样,“涌现出一个簇新的真正空前的社会制度”,使“几万万群众自己做了自己命运的主人”。
烟瘾太大,时常熬夜,差点在1936年病逝。後经医生抢救活了过来。
活过来继续骂。直骂到1949年当局躲去台湾。鲁舍满腔热情欢呼新政权的诞生,说他们是中华民族的脊梁,寄托着人类的希望。
然而挑剔的目光和批评的惯X停不下来,不久又有看法了。居然对他的学生发表演讲,题目叫做《文学与革命》。说革命尚未成功之时,文学和革命是朋友,有共同语言。文学的本质是述真和审美,以及揭露和批评,不满足於现状。这些,是与尚未成功的革命志趣相投的。可是革命一旦成功,与真正的文学就有矛盾了。这时掌了权的革命者要求的是歌功颂德,知足和顺从,不要挑剌。到了这个时候,文学和革命便会分道扬镳,甚至变为敌人。
他将这篇演讲整理成文,投给《自由周刊》。周刊老板彭铸先生是朋友,一向巴不得多收些鲁舍的稿子。这一回态度却不一样了,当晚就上门拜访,说:“哎呀鲁先生啊,我们虽然叫《自由周刊》,突然间却不自由了!现在要上级审查啊!”
这可是头一回听说的事。鲁舍愣了一下说:“上级?周刊是你的,你不就是上级吗?”
彭铸苦笑,“那是老h历了!现在上面有人管着呢,三天两头叫去开会、学习,敲脑壳呢!经过这些天的学习,我思想也进步了。所以一看你这稿子,虽然写得好,却知道不能登。而且还知道,我这老板也当不长了,不及早退身怕有麻烦呢!准备开溜了!”
“开溜?溜哪儿去?”鲁舍惊奇地看着朋友的脸。
“香港!我今天来一是告别,二是想劝你一起走!我想了一整夜,觉得我和你都是不能适应新政治的老家伙,不走怕是哪一天将会後悔得投湖!投湖以後恐怕连鱼儿都懒得吃我们的r0U呢!”
“为什麽呢?”鲁舍笑起来,“难道到了那个时候,鱼儿也吃斋念佛了不成?”
“鱼儿也都有革命觉悟了!而我们是与革命格格不入的人,发散着腐朽气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与革命格格不入,我不是!”鲁舍断然说,“我是同情革命的,是革命的朋友!”
“那是,那是!”彭铸眼里闪着惊诧和迷惑,“革命戴给你好几顶桂冠呢,赞誉有加。是的,你和我不一样。不过你在刚刚投给我们的这篇文章中不是说吗,革命一旦成功,与文学就有矛盾了,甚至会由朋友变为敌人!”
“说是那样说。具T到我个人,我想他们不会将我变为敌人的。当然,我自己也得努力跟上时代前进的步伐。”
“跟步伐非常吃力,也且未必跟得上。你看苏联,有多少人先前投身革命,或虽未投身却热烈欢呼革命的胜利。可这些人大抵都失望了。有一个叫什麽斯基的写了一篇文章,你看过没有?他投身了革命,胜利後觉得这是他一辈子做过的最无意义的事情。”
“伊米尔*彼忽悠斯基!我看过。那人对革命有误解,以为一旦胜利,群众就会捧上牛油面包向他致敬:我们的英雄,请享用吧!现实自然叫他失望!”
彭铸久久望着这位“伟大的思想家”,觉得要说服他是不可能的。沉默了一阵,掉转话题道:“你这篇《文学与革命》是有深度有价值的文章,不发表可惜。”
“那你就把它刊出去呗!”
“刊出以後,要是有人——例如说新政府——对你这篇文章不满意呢?或将来给你带来什麽麻烦呢?”
“要使人人满意,那就别写文章了!人嘛,有话总要说的,放在肚子里不憋坏了?至於麻烦,不会的吧?我写了那麽多文章惹国民党政府不高兴,他们也没拿我怎麽样!”
“行!那我就设法把它刊出去。至於时间和方式,请让我便宜行事。想来,他们谅不敢把誉满天下的你怎麽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便宜行事便宜行事,客随主便呗!”鲁舍点头。
彭铸的“便宜行事”是这样的:不动声sE地将最後一期《自由周刊》排版印刷,鲁舍的文章在其中。那天早晨,印好的周刊装车发往邮局时,彭铸老板已经在前往香港的路上。
他全身而溜,而这一期周刊却只溜了一小部分。大部被截留了,小部分已到订户手中的,被要求上缴。原因就因为鲁舍那篇《文学与革命》。
差不多一个月之後,“上头”转折带话给他:“要不闭嘴,要不到监狱去写!”
鲁舍听了这话拍案而起:“什麽什麽?真有此话?岂有此理!真是他说的?那家伙先前不是口诛笔伐老蒋的独栽吗?不是口口声声赞美自由制度吗?如今怎麽大刀在手,就向自由砍去呢?”呼哧呼哧喘气,“这家伙!这家伙!”
带话的朋友叫周静农,一个劲地劝冷静,说:“家伙两个字在我面前说说不要紧,外头可千万不要说!”
又说:“先生,如今新社会了。我和你这样的旧文人无论在脑子里或是在生活习惯上都不免带着旧社会的烙印。如何改变自己以适应新社会的要求,对於我们来说,是要作一番努力的。我看,人最实惠的是生活。以前你不是担心过,如果回到绍兴去,会被国民党地方当局捉去筑公路吗?现在新社会同样有可能捉你去筑公路,如果你不乖的话。即使不回绍兴,也可以捉!受得了吗?现在有两条路摆在先生的面前。以您的名声和文学成就,只要拥戴新政府,赞美新社会,新政府就会给你非常好的待遇。北京很快就要设立政治协商会议,请你去当政协副主席是极有可能的事。那时就是高级g部了,住宅、工资、生活等各方面都有相应待遇。听说很快就要成立作家协会,作协主席这把交椅你不坐谁坐?加入作协的人即使没有作品,也每月拿工资,不用像旧社会那样靠卖文为生。这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X。此外,你过去的作品都是被肯定和赞扬的,今後仍然可以出版发行,有稿费。所以,先生,你的物质生活仍然会非常丰裕。同时无论在官方还是在民间都有非常高的声誉。神仙都没你快活!”
“我也来抖抖把住自己的饭碗?”鲁舍说。又像是在自嘲。
“一只金饭碗!这只饭碗如果不捧起来,等着先生的是一把土锹,一担粪箕,去筑公路!”
鲁舍沉默了,管自去躺在他那把枣木躺椅上,cH0U烟。他对这把舒适的躺椅已经感情深厚了。明媚的yAn光照着镶花玻璃窗,室内显得明亮而舒适。年轻的夫人端进来两杯热汽嫋嫋的香茶,一杯捧客人,一杯放躺椅边的矮几上。鲁舍能够感受到夫人放茶时对丈夫自然溢出的Ai意和妩媚的风韵。窗外枣树上麻雀在叽叽喳喳地跳跃。院子里中学生儿子在玩什麽,时而传来快乐的笑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躺椅、香茶、雅室,夫人、儿子、家庭,这一切构成了身在福中的环境。真的,如果放弃这一切而去筑公路,甚至进监狱,那会怎麽样?他刚一想像,全身就冒上来一阵战栗。
周静农知道必须给他思考的时间,立起躬身告别,退出去。
生活发生着变化。从前靠卖稿子为生,虽然收入颇丰,毕竟有一种压力。现在,果真成立了作家协会,作家即使不作,也发工资。鲁舍当了全国作协主席,工资b一般作家高一半。上级又将他安排在鸿蒙大学任教,拿一级教授的工资。两份工资,一座小洋楼,捧着金饭碗,神仙过的日子!社会治安又b国民党那时候好,一切井然有序。从前对什麽都不满意的鲁舍,慢慢变得心满意足起来。从前习惯於饭後靠在躺椅上构思文章的鲁舍,这时虽然饭後仍然会靠在躺椅上,却不构思文章了,cH0U着烟,喝着茶,无所用心。
作协每月都要集中学习。主要是学习《在延安座谈会上的讲话》。鲁舍起初在内心还有些抵制,不久便顺着了。一种理论灌输慢慢地强有力地改造着他。况且,他是主席,他不带头改造思想谁改造?
有一天市里在君坛举行群众斗恶霸、镇压ZaOF大会,鲁舍也去参加了。会上群众声泪俱下的控诉,齐刷刷举起的拳头,冲天的口号声,很感染了鲁舍。他也举拳头呼口号,全身心投入到群众革命热cHa0中去。
会场边上绑着一串十六个恶霸和ZaOF。背绑着手,蹲着。鲁舍也去看他们了,带着好奇和鄙弃。再看看围观的大众,都显出麻木的神情,有的张着嘴。就像他数十年前在一个时事短片中看到的,一个中国人将被日军砍头颅,围观的中国看客脸上现出麻木神情那样。
那十六个将被枪决的人,有的惶急,有的却也泰然。一个Si囚的儿子去买了一包炸r0U卷要丢给父亲吃,父说:“你吃吧!我吃也没有用了!”
十六个犯人会後便被民兵押往山坡去,一溜儿跪下。每人後边立一个民兵,枪口指着。旁边三个民兵,一个持着结红绸的喇叭,一个嘴里含哨子,一个举小红旗。
群众远远地围观如堵,就如鲁舍从前在一篇中写过的那样:“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的,向上提着”。鲁舍此时也在其中,颈项也伸得很长。
喇叭开始吹军号:嘀滴答——嗒滴答——嗒嗒——,於是哨子一响,小红旗挥下,十六枪齐发:砰砰砰!坏人一齐倒下蹬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是鲁舍第一次参加群众大会,第一次现场看杀人。他的那颗作家的心,不免大有触动。有触动就想写文章。好久没有动笔了。做为作协主席,光领工资长期不写文章也不好意思。恰好今天有题材,就写吧。至於怎样写,学习过《延安文艺座谈会讲话》并在生活中有所T会的他,立即就有了方向。
他描写了群众大会波澜壮阔的场面和火热气氛,以及处决现场。“群众围观如堵”,他写道,已不敢用鸭子颈项那种刻薄b喻,“同仇敌忾。枪声响起,拍手称快。”
“作为一个文化人,我的内心原是柔软的文雅的。这种柔软和文雅,正是旧文人的弱点,应当克服的。这次参加群众大会,给了我一次深刻的教育和切实的改造!”他写道。
文章在《人民文学》上刊出,得到一片声好评。人们原纳闷道:那位大作家好久没发声音了,不知什麽想法。这篇文章使鲁舍在新环境下的政治面貌明晰起来。
接着是胡风事件。鲁舍以h鹤市文学艺术工作者联合会主席的名义发表文章,拥护“声讨胡风ZaOF集团”。鲁舍又接连写了《扫除为人民唾弃的垃圾》,批判胡风集团“是一夥牛鬼蛇神,为人民唾弃的垃圾!他们天天吃着人民供给的粮食,却仇恨人民民主专政的一切,g着颠覆人民政权的罪行。这些破坏人民事业的暗藏的ZaOF罪犯,应依法予以严惩”!
不久,果然如周静农所言,给他当了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副主席。这让他感动:国家大事也请我去协商了!
以前,蒋介石也请他参加国民参政大会。但那时候只是个与会者,现在副主席,不可同日而语的!
1945年那次参政会上,鲁舍把国民党骂得狗血喷头,以至於蒋介石坐不住了,说:“意见可以提,但不要太刻薄!”第二年,当局还是把邀请书和路费寄给他,要他去参政。他怒冲冲地回复道:“无政可参。路费奉还!”
人们在想,脾气大得连蒋介石都怕的这位大作家,此次在新中国的政协会议上会不会也“无政可商”,拂袖而去呢?
当然不会!而且念稿子非常通畅。在国民党参政会上他是没有稿子的,出口成骂。现在适应新风气,发言先备稿子。发言内容绝对合乎主流,没有特sE。举手、鼓掌也都训练有素,合乎规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第二天晚上他出席了在人民大会堂宴会厅举行的国宴。辉煌的场面,雄壮的音乐,珍羞美酒,让鲁舍兴奋得容光焕发。伟大领袖端着酒杯走过来,拍他肩膀说:“很好!很好的嘛!”这让鲁舍更加高兴,连夜写信告诉夫人:谁“拍我肩膀了!”
夫人得信甚喜。回信中引一典故:明徐髯翁受武宗知遇,曾以御手凭其左肩,遂制一龙爪於肩上。与人揖,只下右手。问丈夫,拍他是左肩还是右肩?要不要也制一龙爪缝在衣服肩上?如果拍的是右肩,建议他以後与人握只用左手。
鲁舍回家後答夫人说:拍的是右肩。但学徐髯翁似乎不宜。
1957年“引蛇出洞”的时候,鲁舍蠢蠢yu动。他是有不少话要说的。正准备写大字报的时候,周静农突然上门来,希望鲁舍带头向党提意见。这一劝,倒使鲁舍警觉起来。他是个脑袋灵光的人,从周静农的语气神情中感觉出某种险恶的意味,怀疑是受上级指派来引诱他的。遂将刚刚要出洞的头缩回来。结果只提了一点意见:希望革命家们多多保重身T,不要过劳,云云。
出洞的“蛇”纷纷被打成右派。甚至有的还并没有出洞也被拽出来了。在斗争右派分子大会上,鲁舍和所有群众一道,都表现出对右派的愤恨和对党领导的拥护,口号喊得震天响。
鲁舍做为一个有洞察力的作家,明白这种痛恨和拥护的背後还有复杂的情愫。鲁舍暗里承认他自己也变成了g岸儿上的一只老鼠或麻雀,甚至因此而瞧不起自己来:怎麽一个无畏的文艺战士如今竟变得如此蝟琐了呢?
在长期的政治学习和政治运动中,鲁舍去尽他原先的思想棱角和语言风格,脑子变得混沌和随俗,而且磨炼出极佳的语言修养:引经据典,马克思怎麽说,列宁怎麽说,怎麽说,第几集第几页;极会缠绕,说过了又绕回来,尽量发挥;最後说得大家既听不懂,又昏昏yu睡。
参加完程俊仁的批判大会,回家靠在躺椅上,不知不觉打了个盹。睡中,批判会的场面和自己的发言重放着。醒来,突然惊奇道:我那说的是什麽呀?我如今怎麽竟变得如此无聊了呢?完全没有我自己的语言,懒婆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这还是原先那个锋芒毕露的大作家吗?
被训服十七年了的野X突然苏醒过来,回首道:“我原先的自己,不是被社会风cHa0吃掉了麽,被我自己的人X的弱点吃掉了麽?我从前在中,借一个狂人的口说整部中国历史就两个字:吃人!现在看来,吃人的方式还不只那些,如今我也被吃掉了啊!”
他感到悲哀,也感到愤怒。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一回首,也无形中触发了厄运。当年最後一期的《自由周刊》虽然被截留和召回,还是有少数几本流落在民间。其中一户人家最近清理杂物,把一麻袋旧书刊卖了。恰好范建平路过看到,便挑选几本买下来。回宿舍,几个同学各取一本看,鲁舍的《文学与革命》被李红遇发现了,惊奇地喊起来:“哟,这儿还有鲁舍写的文章嘛!《文学与革命》?”认真读了一遍,拍案说,“这应该算是大毒草!怎麽先前没拿出来批判呢?”
西柏坡室几个人争着读,都一致认定为大毒草。当即写了大字报揭发批判。
厄运的第二节是,周静农作为文艺黑线上的走资派被批斗、关押、审查,要他写交代。静农苦不堪言,写来写去居然把当年怎样传话给鲁舍,鲁舍怎样出言不恭,“这家伙这家伙”的乱骂,也一并交代了。专案组觉得此事重大,又关系到“新文化的伟大旗手”,为了慎重起见,决定先找鲁舍核实一下。
鲁舍上班路上见到了李红遇张庆余们的大字报,吓一跳。头昏昏脚浮浮的继续走,进入教研室刚要坐下,室主任客气伸手掌说:“鲁先生,这边请!有两位元外调人员想找先生核实一些情况。”
外调人员很恭敬地起立,请坐。详细地询问当年与周静农是怎样对话的。一句接一句,问得很烦琐。觉得不够清楚,又回头问。绕过来绕过去,Ga0得鲁舍头发胀。小便又急,竟发起脾气来:“你们究竟想要什麽?”
外调人员决定不绕弯子了。直接问道:“你有没有对周静农骂谁‘这家伙这家伙’?”
鲁舍明白了一切。但他还知道兹事T大不可承认。遂抵当说:“有呀,我就是骂周静农这家伙。这家伙真不是玩意儿!”
外调人员决定将材料带回去研究、汇报。鲁舍进洗手间解手,之後直接走出教学大楼,走出校门,向大北湖边走去。他在湖边一块巨石下坐了两个钟头,於暮sE中投湖自溺。
当晚夫人到教研室寻人,寻不到。教研室的人也帮忙寻找。都未见鲁舍踪影。三天后,人们在大北湖湖面上发现鲁舍的肿胀的屍T。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白慕红的人生,自从日记泄露的那一刻起,就彻底改变了!像一匹JiNg心织造的锦缎,忽然间打翻一瓶墨水在上面,再也无法收拾。从那时起,她就有了Si的念头。又如一个活得好好的人,忽然出一场车祸,在医院开膛破肚Ga0得一塌糊涂,还有耐心活下去麽?
她之所以活到今天,是有所徘徊,也是因为还没出现太过於侮辱她人格的场面。现在,文革来了,这场蔑视人的尊严的运动正在逐步升级,那还等什麽!
化学系明天要开批判斗争大会。不是批斗白慕红,但有她的份。她是陪斗。也就是说,主角不是她,她只要在边上低头站站就可以了。可是她连这也受不了。在她二十八年的人生岁月中,从来只有她开导别人的,没有别人开导她的;只有她仰头的,没有她低头的。现在居然要站在那样一个可笑的位置上!
前天做了决定之後,她给母亲和弟弟写了最後一封信。从来没向他们提及在学校遇到的麻烦。他们还以为乖nV儿好姐姐仍然站在专政别人的位置上呢。万没想到同一个人哪一天会立到被别人专政的位置上去。在这最後一封信上她同样没有报忧,只是深情地回忆过去,家庭生活的温暖亲人的Ai,提到妈妈做的泡菜,弟弟的炸酱茄子。字里行间隐隐带着依恋和伤感。
信投出之後,她开始打扫卫生,将床铺及其周围打扫揩抹得乾乾净净。住的是单身教师宿舍,房间三个人。她的书桌上有一只玻璃花瓶,已经好久没用它了,这一回又特地去室外采了两朵芙蓉cHa上,满上水。她洗了澡,换了衣服,将脏衣服也洗了,晾好。
这有些奇怪,人都要Si了,还管那些脏衣服做啥呢?这便是她的风格!
今天上午她还是照常参加大组的学习。下午是自由活动。看大字报,或者到大北湖去游个泳都可以。时值盛夏,会水的师生通常都去游泳。白慕红也骑了她的破自行车,去游泳。
墨润秋和几个同学走在去泳场的路上,忽然关胖子指着一个骑车的nV人说:“那就是化学系的助教白慕红,写反动日记的那个!”
一点也不像牛鬼蛇神嘛!倒有些像电影《红sE娘子军》的那个主角吴琼华!短衣短打,风风火火的。墨润秋这才见到了由其日记仰慕久之的白慕红!他不禁感到自己可笑了:这样一个健壮泼辣的nV人怎麽可能自杀呢?後悔自己莽莽撞撞地投出了那封信,显见冒昧了!
下水不久,黑云如堵,雷雨大作。泳者纷纷靠岸躲避,只有白慕红迳自越过界桩,向湖心游去。润秋注意到这个情况,不由自主地跟了出去!
那是自从盘古氏开天劈地以来最大的一场雨了,上下左右东西南北都是整整一个水世界,巨浪滔天。极力望去既看不到岸也看不到山,仿佛处於太平洋的中间。白慕红悲壮地游着,似乎这整个浪涛世界就是她的人生舞台,她在上边跳着一出悲凉而可笑的芭蕾舞剧。风声雨声、电闪雷鸣是伴舞的音乐。她希望一个巨浪将她击昏,卷入湖底。那样属於意外事故,对於母亲弟弟都影响好些。然而暴风雨好像b革命群众更善良。她又希望手脚cH0U筋沉溺,然而身T并没有听她的,而是听上帝的。
狂风暴雨在肆nVe一个钟头以後终於慢慢减弱,能见度逐步扩大,这时她才注意到二十米开外也有一个人在雨中划游。不禁惊奇道:难道有人和我一样,也希求雨中溺亡?那人从容地踩水,向她傻笑。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Si不了,只好向岸边划游。那人也回归岸上。白慕红回到教师宿舍,取了碗去教工食堂吃最後的晚餐。吃好洗了碗,坐在那里发呆:这两只用了多年的碗,就这样不能再用了麽?悲从中来,泪水蓄满眼眶。她计算着:生命只剩下五个钟头了。她的设计是,零点钟声响起的时候,从行政大楼的三层楼梯视窗跃下,对着水泥地,让年轻处子的热血在这座大学的中轴线上洒下一个悲壮的感叹号!
回宿舍坐了一会儿,决定出去走走,最後看一眼这座美丽的校园。然而校园的美丽反增她的悲伤。是的,世界很美丽,同时也很丑陋;世界很可Ai,同时也很恐怖。现在,美丽和可Ai都与她无关了,只剩下丑陋和恐怖与她相伴。一想到自己只剩下四个钟头了,脚下发软,只好回。坐床上,拿镜子照面孔。红润中透着苍白,鲜nEnG中带着憔悴,活力中带着SisE。那是一朵美丽的牡丹花,却被寒流朔风刮得瑟缩发抖,面临着绝望的冬天。那是罗浮g0ng的名画《蒙娜丽纱二世》,却已经被架在扫四旧的柴堆上,很快就将化为灰烬。
忽然格外悲伤起来:这麽好看的面孔居然还没被哪一个男人亲过嘛!
白慕红虽然身材匀称面容娇美,但由於热Ai真理追求革命,脸上不由自主地就带上一GU刻板气,令人望而却步;由於要符合革命社会时尚,头发衣着也Ga0得风尘仆仆,像个乡村nV邮递员;因而那些吊儿郎当的青年都对她敬而远之。而她能够看得上眼的男X恰恰在这个不求上进的行列之中。那些与她同样先进的同志倒不乏追求她的,她却看不上眼!所以,这个二十八岁的成sHUnV人还从来没尝过Ai情的滋味。
十点半,只剩最後一个半钟头了。忽然想应当到教研室去一下,告别工作的地方,告别坐了四年的办公桌,再检查一下cH0U屉看有没有遗漏处理的东西。她走出宿舍,向化学系大楼走去。深夜的校道静悄悄,只有寥落的路灯。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好像是默默对她夹道悲送。
夜的清凉空气使她的脑子有所清醒,感受到了生命的快乐。活着是多麽好呀!光是x1一口夜的清凉空气都是这麽舒服!这欢欣和留恋使她悲从中来,眼泪扑簌簌下落。她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似乎有点往回想。
如果前边继续是梧桐树和清凉的夜sE,说不定真的会动摇她自杀的决心。然而已经到了大字报区。这是最近兴建起来的独特的风景线,路的两边搭了芦席墙专门给人贴大字报,不再“内外有别”了。这在白慕红看去简直就是两座大山,居高临下压着她,山上有许多野兽向她张牙舞爪。事实上这道风景线的确有某种魔法,使每一个从中走过的人都晕晕的。白慕红刚刚有点清醒的头脑一下子又晕了。
她似梦如幻的走进化学系大楼。到了教研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进去。进了门就无力往前走了,後背将门一撞关上,倚靠在门板上喘气,接着就沿门板下滑,瘫在地上哭泣。
借着城市夜空衍sHEj1N来的微光,她爬到了自己的桌前,撑着坐到椅子上。窗外是无边的夜和无声的人间。忽然渴望人间世给自己一点点温情,拉住她一把,别让她继续往行政大楼那个可怕的视窗走!可是,窗外那个世界整个儿就是一张冷冰冰的面孔。
坐了一会儿,立起来走到墙边去开灯,又回来坐下。看手表,只剩下三十分钟了。必须走了,她向来做事是有计划的,时间观念是很强的。立起来,眼光又扫了一眼桌面。忽然发觉档篮中间似乎有什麽东西,便伸手翻了一下。原来是,最上面的一本书底下压着一封信,给她的!大约是哪位细心的同事,稳妥适度,压在一本书的底下又不忘露出信角,以提示她。
信封的右下,红sE正T字印着市妇nV联合会,蓝黑墨水手写董妮寄。她感到奇怪,就开读。目光一触到那潇洒的字T,就仿佛嗅到一GU男X气味。“白慕红姐姐,白老师!”读了第一行,犹如有人往她的人中紮了一下,半糊涂状态中醒了过来!
她读下去:“风起云涌,得瞻尊记。闺中才气,感撼深矣!然节气违常,多闻轻生者。或有短视,亦忧吾师。”啊,是这麽回事,担心我自杀!是呀,你担心对了呀,我这就要走了不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哇的叫一声,眼泪像决堤的河水奔泻而出。“啊,你是谁呀?”她哭道,“全世界都希望我Si,只有你……”眼睛变成了水帘洞,哭了一会儿,又隔着水帘读下去:“故为学生者我,敢进一言:宜静心屏气,珍惜生命,切勿犯傻!”这是哪一个学生呢?
目光跳到最後的落款,才知道是别系。不认识的人!
“历史多变,世事难料,柳暗之後,必有花明。”她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这句话上,似有所得。
这期间墨润秋的资讯素已经侵入白慕红的神经中枢,在她T内发生一系列微妙反应,颠覆了她的认知T系。墨润秋是个男X资讯素特别浓烈的人,若g分子不可避免地附着在信纸上。白慕红又是个真正的处nV,分子检索特别灵敏。这一下她晕眩了。设定的纵身一跳的时间在这晕眩中悄悄滑过。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平静以後,想起自己原先的计画,那Si亡之跳的可怕瞬间,头颅撞在水泥地上的锥心巨痛,这时应该已经作为一具冰冷的屍T横在主楼前,天亮以後会有刷在墙上地上的标语:“白慕红自绝於人民罪该万Si!”名字打上大红叉叉。想像着这种种情形,她忽然感到自己原先真是蠢到家了,怎麽想的?怎麽会甘心让别人快意,而加给母亲和弟弟巨大的悲痛呢!
好像是有一个找替身的鬼魂蒙住了她,使她的心智误入歧途。一个叫董尼德的男生急驰而来,将鬼魂赶跑了。她的脑子与一个钟头之前已经完全不一样。现在那个午夜零点早已过去,那是她前生的终结。从零点开始就是她的此生。她获得新生的心情格外好,肚子也感到饿了,起身离开教学楼,沿校道向宿舍走回去。正是:
生Si存乎一步跳,YyAn两界半厘遥。
人生究竟怎个样,观感不同在视角!
她低头漫步,一边想心思。忽然一惊,水泥路面上黑糊糊一堆异物映入她的眼帘,已经近在咫尺!急忙停步,睁大眼睛瞧,判定那是一个人,趴在血泊中!近些天一直盘踞在脑子中的图像出现在她面前,很快明白碰到了什麽。上下左右再一瞧,忽然想起这正是她原来选定跳下的地方,行政大楼正中前面的水泥路道!
“啊,这是怎麽回事呀?我没跳,你倒跳了!怎麽也选在今夜此地呢?”
眼前血淋淋的场景并没使她奔逃而去,反而饶有兴趣地绕屍T走了一圈,镇静地观察。面孔有些认识,这不是马列主义教研室的程俊仁麽?在毛着里乱加涂注的那个!“呀,老兄,你怎麽真跳了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她想,是不是还有气呢?是不是应当去报告,叫人来抬去抢救呀?想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要管好。不会有气了,肯定Si了,抢救的可能X没有了!况且,弄不好还给自己增添怀疑:你半夜三更的出现在这儿做什麽?
往回通过大字报栏的时候头也不晕了。零点以後她对人类世界的认识和对人生的态度已经改变。大字报栏再也不是大山,而是变成了小沙堆。再也没有张牙舞爪的野兽,它们都变成了沙堆中的小虫子。她不屑一顾地迈着轻快的步子,甚至顽皮地抬脚将一颗石子嘭的一声踢向大字报栏。路旁的梧桐树与原先夹道悲送时的表情也大不同,似乎在亲切地问好。夜的清凉空气又一次让她感受到生命的欢欣。她不但变得头清目明,而且想入非非。她要找到董尼德。一想到这个人,内心就充满温暖。要不是他,这会儿行政大楼前面的水泥地上躺着的就不是一具屍T,而是两具了。她把程俊仁趴在血泊中的惨状,在想像中替换成了自己,身上起了一阵J皮疙瘩。
上午九点,批斗会正式开始。主角是系主任赵树影,戚正召的另一个粉丝,化学系资产阶级反动教育路线的总代表,在台中央喷气式弯定。喷气式就是:两臂向後翘起,像喷气式飞机的机翼;头冲前,像机头。
会议主持者又点名:“将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反动牛鬼蛇神白慕红揪上来!”事先立在背後的两个nV学生便一人一条胳臂地将她抓住,反剪过来,推上台去。
陆续推上去六个人。白慕红非常配合,腿功和腰功绝对好,弯在那里纹丝不动。
批斗会结末,系工作组宣布:今天起牛鬼蛇神集中看管。於是白慕红被两个nV学生押着,回到寝室去取被褥和洗漱用具。十个人,两nV八男,集中到系大楼的顶层两个房间,由看管小组轮班看管。白天则叫他们劳动,扫地除草洗厕所等等。白慕红已经完全没有傲气,服服帖帖。她心里只想着一件事:寻找董尼德!
董尼德在大字报廊漫步,他就是墨润秋。他每天都要到大字报廊看看。那上边什麽都有,他觉得挺好玩的。
墨润秋发现有一张大字报,矛头是对着工作组的,说工作组压制群众的革命热情,云云。又有一张大字报,矛头是对着罗克思为首的校文化革命委员会的,说他们b靠边站的马金还要故步自封。还有一张大字报,是对着赵常兴那个哲学系文革领导小组的,说三道四。他又发现有两个人拿着照相机给大字报拍照,其中一个是林博源!
林博源转身看到他,笑笑,向他走过来说:“看大字报咯?怎麽样,这阶段有什麽活思想?”
墨润秋说:“我没有思想!我是个只会吃饭的笨蛋!”
“这样好!多吃饭,少思想,就是好同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们给大字报拍照做什麽呢?”
“立此存照呗!”左右看了一眼,小声说:“这是上级指示,收集证据!”
墨润秋说:“你们又想引蛇出洞?整材料?”
林博源左右看了一下,小声说:“是的!所以我劝你要小心点,不要多说话,不要乱写大字报,也不要跟着往别人的大字报上签名!”
这一切墨润秋似乎早有所料,耸一下肩膀,问道:“你认为这场所谓文化大革命只是1957年反右运动的翻版吗?”
“差不多吧!”林博源说。
“我也承认历史会重复。但依我看,这次运动跟1957年不会完全一样,可能有许多意料不到的东西在等着我们。虽然狼的本X是吃羊,但在某种情况下狼也会吃狼。甚至羊也会吃狼。不管是作为羊还是作为狼,大家都得小心点。”
“你可能说得复杂了点。在我们看来,形势完全在党的掌控之中,正朝着巩固人民政权的目标稳步前进!”博源说。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然而形势的发展并不尽如人意。工作组总部分析了各校的情况,得出结论说:鸿蒙大学左派力量不够强大,思想较乱。因而做出决策:从别的大学cH0U调一部分左派力量进驻鸿蒙大学,进行革命串联,帮助统一思想。
那边刚开始筹集人马,这边厢就得到消息。傍晚,烈士纪念园布告栏贴出一张《号外》,写道:“绝密消息:将从师大,医大,工学院,农大,水院等院校cH0U调左派大军一千五百人进驻我校帮助推进文化大革命。”
《号外》一贴出就引起强烈反应,纷纷有大字报表示反抗。连中间派也不满意了:“革命靠我们自己,何须他人来掺和?”“天气又正热,你臭哄哄的来挤在这里算啥名堂?”食堂门口聚集了一些人,群情SaO动。
然而这些并没有阻碍支左计画的实施。两天后,别校的左派学生队伍还是挑着铺盖被褥进驻鸿蒙大学,跟本校的学生“同吃同住同革命”。
分派到地球物理系的是医科大学的左派。由於近在对门,就不带行李了。白天来,与地物系的同学一起学习、座谈,晚上回去。
墨润秋从医大的左派队伍中发现一个认识的人:纪延玉。中饭的时候他看到纪延玉的桌子只剩一个人了,同桌的人都吃完走了,就端着碗过去,说:“还认得我不?”
纪延玉说:“正要找你呢!”
“找我做啥?帮助我进步?”
“是的,帮助你进步!记着,明天晚饭後,七点,我在喜渔村89路车站等你!”说完没等墨润秋表态,看也不看他一眼,立起就走,到水槽边洗碗,走了。正是:
风云变幻任由观,各自有着各自缘。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各自姻缘有定数,文革戏剧看终场。
文化大革命的形势迅猛发展,北京学生带着神秘使命南下串联,到处煽风点火。他们宣传的一个论点是:地方党组织不能代表党。这个说法对於左派们来说是不可接受的。他们历来的定理:党是一个整T,任何一级党组织都代表党。这个定理原来并没有错,对它也是没加以否定的。1957年许多人正是因为对某一级党支部或仅仅对某个党员说三道四而成为右派分子的。然而随着时势的变化,的想法变了。现在哪一个党部都不能代表党,群众都可以对它说不,将它打倒。北京学生因为生活在天子脚下,最能领会塔尖的风向。
南下学生亮出的另一个观点更加吓人:怀疑一切!
中国大多数人都没来得及脑筋急转弯,所以当北京佬在那里胡说八道时,鸿蒙不但左派愤恨,非左派也感到不可思议。南下学生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就遭到围攻。
南下学生乾脆下了战书,在食堂门口贴告示说:明天下午在大C场搭擂台,辩论关於党的基层组织是否代表党,以及我们是否可以怀疑一切等问题。请不买帐的上来发言。
鸿蒙大学的左派学生受到了北京南下学生的困扰,一般学生则受到进驻的外校左派的困扰。这天晚上,T育系非左派学生不胜其烦——天气又正热——便发起了驱逐外来者的行动,将“三同”的外校学生的铺盖被褥从视窗扔出去。各系纷纷仿效,也往外推搡他们。这时左派学生的後台工作组已感到上面有麻烦,开始往後看路,作撤走的准备了,所以无暇多管。这支一千五百人的队伍只好趁着夜sE撤退。走的时候感叹说:“鸿蒙大学真乱啊!”
只北京客人没被赶走。第二天下午大C场,北京佬搭擂台与鸿蒙大学学生辩论。
整个C场都是穿黑衣服的年轻人,三五成群,数十成堆。x前别着像章,肩腹间红布条斜挂着一个红sE小布袋,叫红宝袋,里边装的是“红宝书”《语录》。这是文革期间革命青少年标准化的装束。由於穿得黑WW,看上去也不年轻,像个小老头,或小老妈。穿束既一样,面部表情也大T相同,站一起就像是一个娘生的。也有极少数人没穿黑sE,而是土hsE。这个,属於贵族sE,说明家里有人当过兵,或正在当兵。年轻人都以能够Ga0到一套旧军装为荣。你要是穿上一条土hsEK子,那些穿黑的同胞便会对你格外尊敬。
C场的边上有一个水泥高台,平时鸿蒙大学开大会作为主席台用的。辩论擂台就设在这个高台上。大红布幅“革命大辩论会”挂着。扩音机放着革命歌曲。一排桌椅,坐着或簇拥着许多南下学生,有的戴着红卫兵袖章。他们大半的人穿土hsE旧军装。台左一块大黑板,粉笔大字写着:“第一辩题:基层党组织是否代表党?”
一个南下nV学生走到麦克风跟面,敲了敲,宣布开始。军帽下两条齐耳短辫,像两把毛刷子指向天空。一身宽大的旧军服,可能是她爷爷在延安穿的。一根宽皮带紮在军服外面。一手举着《语录》。她说:“在辩论开始之前,让我们先学习指示。请大家翻到语录第某页。”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台上台下的人就都拿出“红宝书”,哗啦啦翻。
“第某条,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
於是台上台下一起朗读,嗡嗡嗡一大阵。
嗡嗡几大阵之後,nV学生说:“现在开始辩论。第一辩题是,基层党组织是否代表党?我们的目标是,经过辩论,使真理越辩越明,统一大多数人的认识。现在由我方第一辩手发言,阐述我们的观点。”
南下学生第一辩手,一个黑矮子,上台哇啦啦开讲。他说,地方党组织当然不能代表党,就像儿子不能代表老子一样。如果儿子利用老子的名义在外到处借钱,招摇撞骗,那行吗?任何一级党委、支部,都只能代表他自己那一份,不能以党的名义享有党的权威X和不可质疑X。这就像,儿子不能将老子的乌纱帽戴在头上逛街,或者代替老子参加上级会议那样。任何一级党委都得自觉接受群众的监督,如果群众发觉他们有违背党中央JiNg神的地方,可以揭发批判,不能因为反了他们就被说成反党,正像不能因为批评了儿子就被说成对老子不敬一样!
黑矮子还要儿子老子的b喻下去。这种b喻法让台下的人觉得有趣,由窃笑而议论而至於哄然大笑。黑矮子停了下来,问道:“你们笑什麽?我难道讲得不对?那麽你们来讲吧,我洗耳恭听!”
墨润秋也来听辩论了。他悠闲地与向逵立在草地上,边听边说话。向逵问:“你觉得他讲得怎麽样?”
“也不怎麽样。但从北京这些人的口风可以探知无文大的动向。”
“什麽无文大?”
“就是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呗!缩略语。”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无文大!”向逵笑起来,“你倒真会缩略!”
“这个缩略不但在文字上,也在JiNg神上。我猜这场革命的主旨正是无文大:无文化者为大。”
向逵又笑。这时黑矮子叫反方上去讲。向逵说:“墨兄,你上去吧!”
“我才不上去呢!”润秋说,“那辩题不是我们要参与的。其实我支持北京人的观点。削弱地方党委的权威X对我们老百姓有利!”
台下静默了一阵,终於有一矮小个子往戏台走去。那是范建平!他爬上台子,要接过麦克风开讲。他觉得这是一个表现自己的好机会,可以给党留下印象。黑矮子却不将位置让给他,把麦克风缩回嘴边,说道:“且慢!说说你的家庭成份!”
范建平倒想不到有这一手。一错愕,只好如实报出资讯:出身富农。
“那不行!”黑矮子断然说,“你的家庭出身属於黑五类。黑五类是没有发言权的!”转头问他的同城:“你们说是不是呀?”
“是!”北京佬异口同声地喊,“黑崽子不能上来!”
范建平被这声浪轰得脸sE大变,连滚带爬的下来,在台边一绊脚差点跌倒,逗得向逵和墨润秋大笑。
只见一个有点驼背的人挤过去爬上台。当黑矮子审查他的发言资格时,那人拍x脯说:“老子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李红遇是呀!木子李,四川人叫老拐;红军的红,革命的颜sE;遇上好时代的遇。世代贫农!解放时家里穷得只剩下一条绳子,差点便用它来上吊!”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此刻红遇又特别怀念起父亲来,那位把红木椅子辟了烧甲鱼的中兴功臣。
最足炫耀是贫穷,红遇拍x报家门。
只剩一条烂绳子,用它差点吊喉咙!
既然穷得如此入木三分,北京佬就都服了。黑矮子鞠一躬,十二分尊敬地将麦克风交给他。红遇却不依,揪住发问:“请问你是什麽家庭出身?”
黑矮子一愣,听明白以後大松一口气,腰板反弓,鼻子朝天,拍x脯说:“我出身革命g部家庭!”又向後台一指,“我们这些人大部分都是!最不济的也出身红五类!出身不过y的南下不了!”
“那麽大家都是革命同志了!”李红遇高兴地说。他清了清嗓子,正式发言:“虽然都是革命同志,观点还是会有所不同!我坚定地认为,从中央到地方,无论哪一级党组织都代表党。党是一个整T,正像我们每一个人是一个整T那样。”
他举起一只手,“你能说这只手不代表我吗?”自己瞧着手掌心,似乎上边写着答案。
他又扭身指着自己的PGU,“你能说我的PGU不代表我吗?”
台下一片哄笑。连台上的客方也笑了。
“假如你踢我一PGU,能公然说没踢我吗?说你踢中的是别一个物T,不是我,能这样说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台下笑得更轰然了。李红遇自己也笑了,继续道:“所以说,结论是,任何一级党组织都代表党,都必须得到蹲重尊,红遇的发音不是很准。中国人民在长期的斗争实践中选择了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这是历史的必然。在我国要一直加强党的领导,这一点怎麽强调都不为过。那麽怎样加强党的领导呢?不依靠基层党组织怎麽加强法?所以,决不准宣扬一种谬论,以此为藉口来攻击地方党委,那就是反党!”
黑矮子有点忍不住了,他上来要从李红遇手里接过麦克风发言。红遇不让,说:“等一下,我还没讲完!”黑矮子只好停手,等他讲。不料红遇经过这麽一打岔,思路接不上,倒不知道下面说些什麽。愣了一会儿,只好说:“那麽你先讲吧!”把麦克风给矮子。
黑矮子接过麦克风说:“刚才这位辩手把党b喻为一个人,我认为这是不恰当的。一个组织数以千万计的成员,怎麽能b喻为一个人呢?”
李红遇cHa话说:“一个人数以千万计的细胞,道理是一样的!”
“可是细胞有时也会出毛病呀!”
“即使细胞出毛病,它也还是在整T中。”
“但医生已经可以对它进行揭发批判!革它的命!”
“那是必须经过主人同意的。要通过主人的大脑!”
你一言我一语没个完。一个手里有麦克风,一个只凭嘴皮,声音一高一低。语气越来越急,开始指着对方的鼻子,几乎变成争吵了。看样子这个辩题就像J生蛋蛋生J,後闭嘴者胜。台下开始不耐烦,有人喊道:“别吵了!进入下一个辩题吧!”
主持人,那个穿旧军服的nV学生与听众所见略同,她走到台前像拳击裁判那样将两个辩手分开,叫停。随即後面两个人抬上来另一块黑板,写着:“第二辩题:怀疑一切,该不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双方先後上去几个人发言。北京学生的观点,认为应当怀疑一切。其所以者何?因为它是马克思欣赏的一句话,而马克思绝对是不会错的。反方的说法是:有许多东西是不能怀疑的。能怀疑马克思主义吗?能怀疑吗?能怀疑吗?怀疑一切显然是反动透顶的!
北京学生震惊了:你说马克思是反动透顶的?
墨润秋大笑,对向逵说:“他们陷入了悖论:一个绝对不可以怀疑的人说了一句绝对应当怀疑的话!”
向逵也笑,说:“悖论不只一个呢,等着看戏吧!”
客方又上来一个主持人,男的,代替刚才那个nV学生。胖得像一只苏联猪,也是土hsE军服。他宣布第二道辩题到此结束,进入第三道辩题。於是换上来一块黑板,写着:“第三辩题:革命血统论是否正确?”在辩题下边写了一付对联和一句顺口溜。上联是:老子英雄儿好汉;下联是:老子反动儿浑蛋。横批是:基本如此。顺口溜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
肥主持人说:“现在上第三道辩题:革命血统论是否正确?我姓洪,叫洪哄,第三道辩题由我来当主持人。正方的观点已经反映在这付对联和这句顺口溜上了。”他把对联和顺口溜宣读了一遍。“现在先由正方辩手发言。”
洪哄向後一招手,就有一个短发圆脸戴眼镜,矮矮鼓鼓像一尾金鱼的北京nV学生走到台前。也是旧军服紮皮带,红袖章。眼镜片厚得像酒瓶底。她敲了敲话筒子说:“我们先来学习的指示。请大家拿出语录本。”
然而她自己的《语录》本却还没拿出来,就去掏军服口袋。下边那两个大口袋不知放了些什麽东西,塞得鼓鼓囊囊。又被宽皮带束住。所以低头弯腰的掏了好大一会儿才将语录本拿出来。拿出来之後,她伸长脖子把语录本凑近鼻子,手指头沾了口水去翻。“请大家翻到《语录》第八页!”她说道,底下人们就哗啦啦翻。於是她带领:“第二条。教导我们说:”
全场便齐声朗读的这段话:“在阶级社会中,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中生活,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
“在这个辩题上,我想我们学习这一条语录已经足够了。”nV辩手说,一边把语录本重新放回她那鼓鼓囊囊的军服口袋。“还不够吗?已经说得很清楚,所处的阶级地位决定了人的思想。人的思想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由他的阶级地位决定的。不是这样吗?譬如说,不知诸位上动物园去看过猴子没有?那些猴子个T所处的阶级地位不同,想法就不一样。普通的公猴成天想挑战猴王的地位和特权。而猴王则总是为整个猴群着想,想要确保生出来的猴崽个个都是好汉!”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墨润秋笑起来,跟向逵说:“这nV的胡拉乱扯些什麽呀!”
向逵也笑,说:“她想说的是:猴王革命有特权,没参加革命的公猴靠边站!”
“我为什麽要拿动物园的猴子来打b方呢?”nV辩手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说,连猴子都在它们的世界里一定的阶级地位中想事情,更别说我们人类了。人们出身在什麽样的家庭,就会有什麽样的想法。这些想法有的是从现实中产生的,有的是与遗传有关的,就如猴王会将它的意志和思想传给下一代猴子那样。这就是血统,懂不懂?遗传学上的道理!说,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照我个人的理解,这烙印既包括後天环境的培育和影响,也包括先天的遗传。什麽叫烙?什麽叫印?就是拿烙铁兹的烫一下,烙出一个印来,这还不深刻?又好b烙大饼,什麽样的料烙出什麽样的大饼。生儿子从某种过程讲也像是烙大饼。革命的好汉烙出来的必定是英雄儿子,反动的老子烙出来的必定是混蛋儿子。说白了吧,我们出身革命g部的子nV生来就有革命的素质,这种素质是从娘胎带来的,所以又叫自来红!正如红种人才生得出来红皮肤的孩子一样。”
突然,洪哄呼起口号来:“自来红万岁!”坐在後面的南下学生也举手跟着唤:“自来红万岁!”台下起了一阵SaO动,议论纷纷。
“我们自来红理所当然是革命事业的接班人!”nV辩手继续说,“至於那些出身地富反坏右家庭的黑五类子nV,他们身上带着反动阶级的烙印,是很难改造过来的。什麽叫烙印?你拿烙铁在一匹马的身上烙一个印,然後你能将这个印完全去掉吗?显然是不可能的!对付这些黑五类子nV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斗争!要七斗八斗,斗得他们背叛了家庭,然後才有可能团结。这就是真理!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浑蛋。依我看,这付对联说得还太谦虚了些。什麽‘基本如此’?照我说,‘绝对如此’!我的发言完了。现在,有不同意我观点的请上来发表你们的看法!”说完退回後台去坐下。
“现在,有谁不同意正方观点的吗?请上来发表你们的意见!”洪哄说。
好像一阵风吹过湖面,台下听众活跃起来。洪哄说:“欢迎出身红五类的上来发表自己的看法!”底下乱哄哄各说各的,却没人上去。
墨润秋和向逵在谈笑风生地议论世上有的人竟会长那麽胖。他们所在处距主席台很近,洪哄看见他们,觉得那高个子很有些惹眼,态度潇洒,笑容很有特点,便指着说:“那位同学,就是个子高高穿白衬衫戴黑框眼镜那一位,请上来谈谈你的看法好吗?”
“肥佬点你呢!”向逵说。
“我一般不大愿意出头露面。”墨润秋犹豫着,“可是这老兄也太张狂了点!刚才那尾母金鱼说话也太荒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去吧,不要让他们觉得鸿蒙大学没有人才!最好给肥人和金鱼一个教训!”
墨润秋走过去,一个利索漂亮的动作蹦上台。人们突然鼓起掌来。肥洪哄说:“请报一下你的家庭出身!”
墨润秋不理他,一把从他手里抓过麦克风,说道:“依我看,你们这付对联可以改一下。”
洪哄始料未及,惊疑道:“改?改什麽?”
润秋说“老子英雄儿发胖!”
台下笑了起来。人们看看主持人的T形,笑得更欢了。润秋解释说:“因为老子一英雄,儿子就吃得好了嘛!”
台下问:“这是上联。下联呢?下联怎麽改?”
“下联:老子反动儿笨蛋!”润秋说,又解释道,“其实这里反动一词的含义不是很清楚,姑且理解为出身不好,家庭成份不好吧。成份一不好,处处倒楣,不笨蛋也会变成笨蛋!”
“那是的!道出了真实情况!”台下有人说。
润秋看着黑板,说:“这横批不改:基本如此。但这顺口溜,什麽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似乎可以改为:龙生龙,一龙九种,有的也打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你好有才!继续!”台下喊道。
“凤生凤,凤凤不同,J也变凤!”润秋说。
“好!说得好!”台下喊道。
“老鼠呢?”洪哄问道。
“老鼠就不说了吧。咱们不如来说猴子!”
台下众生笑着竖起耳朵听。“好!就说猴子!”有人喊道。
“刚才这位nV同学不是拿猴子打b方吗?那麽,我想将顺口溜的第三句改为:猴子非龙也非凤,有时能出孙悟空!”
台下喝起彩来,大笑。润秋继续说:“刚才那位北京nV同学拿猴子世界来打b方,我听不大懂。按照她的说法,似乎猴王是代表无产阶级,而普通公猴则代表资产阶级。资产阶级总想推翻无产阶级专政,正像不安分的公猴想挑战猴王的权威一样。後者只从自己的利益出发,而猴王则为整个猴群着想,正像代表无产阶级的人为全人类着想一样。因此,从猴子世界的血统传承可以反衬人类世界革命血统论的正确。是不是这个意思?乱七八糟的,我有点理不过来!”
台下人们听得傻乎乎地哄笑。
润秋又说:“我不明白,猴王已经拥有了它那个猴子世界的一切,霸占着众多母猴,和进食优先权,就是说,它已经拥有丰富的资源,怎麽还代表无产阶级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台下人们大笑。刚才退下去的那个金鱼nV辩手涨红了脸,冲上前来抢夺话筒,说:“它原先是被压迫阶级,经过革命斗争才走上领导岗位的!”润秋没把话筒给她,只将筒伸到她的嘴边。
“那麽到了这一步,它的阶级地位已经发生变化,成为统治阶级了!”墨将话筒缩回到自己嘴边。
“对啊!被压迫阶级变成统治阶级,这是革命的成果!有什麽不好?”润秋又将话筒伸过去。
“我没说不好。但你那种b喻法让人m0不着头脑!至於说生孩子犹如烙大饼,只有红种人才烙得出红皮肤的孩子,我更纳闷。生孩子怎麽像烙大饼呢,你能不能描摹得具T些?”话筒在两个人的嘴前来回移动。
“我是说从某种过程上讲。这个,你最好回去问你妈和你爸!”
C场上人们乱哄哄地笑。墨润秋也笑,然後说:“你们的所谓革命血统论的意思,无非是说,家庭出身决定人的思想——革命与不革命。我们姑且认定革命有明确的定义。可是人的思想方法,观点,并非与生俱来的,而是由後天环境和受到的教育生成的。你们的出身决定论不正确!”
台下听众和台上南下学生都现出躁动的倾向,嗡嗡议论,好像一湖被搅动的水。那nV辩手又来抢夺话筒,墨润秋不给她,只伸过去。见她无话,又缩回来继续说:“其实血统论自古就有,只是说法略有不同。从前论门第高低,身份贵贱,现在叫家庭成份,红与黑。本意是一样的,归根结底与利益相关!”
“好!老兄,你好有才!”台下喊道,鼓起掌来。
墨润秋又说:“你们除了说自己是自来红,还说别人是自来黑!”
“我没有说自来黑!”nV辩手抢入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虽然没有说这三个字,意思已经非常明显,说黑五类子nV生来就带着反动阶级的烙印,对他们要七斗八斗。他们似乎还没生下来就带着罪恶,其血泪辛酸真是无以言说。现在,我来替他们胡诌一首曲子吧。曲牌名叫《叹身世》”
他清了清嗓子,就有板有眼的唱起来:
怨爹娘,为啥生下俺?人间正道分红黑,俺生在黑边,头难仰!上学招工多障碍,入党参军不用想,找对象也没人要。站哪儿都矮一截,一有运动更胆寒。下一回啊,我的好爹娘,未烙大饼先革命,烙出个红彤彤的我,好风光风光!
听众大笑。洪哄和nV辩手呆在那里来不及反应,墨润秋已经走下来,结束了他的发言。台下人们笑脸相迎,有的上前握他的手,有的拍他,问:“哪个系的?兄弟!”人们纷纷围上来,接着乾脆就将他抬起往空中一下一下地抛,喊号子道:“说得好啊,嗨哟!血统P啊,嗨哟!批他们啊,嗨哟!”
评弹:
革命时期青少年,平鞋板脸黑衣裳。
奇谈怪论更来笑,一本正经自醉炫!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北京南下学生到处煽风点火,引起省市委的不满。省委书记汪道远及省长章树仁讲话说:南下学生大多是好的,是带着满腔热情来支持h鹤市的文化大革命来的;但其中一小撮人却是别有用心的,是企图破坏h鹤市的文化大革命来的。叫嚷要抓“南下一小撮”。
南下学生是带着上方意图来的,本来就是要挑战地方党委的权威X。他们认为h鹤市的文化大革命没有Ga0好,实行了压制群众革命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抓南下一小撮”是这条路线的继续。总头领王守林要求省委书记汪道远接见南下学生的代表,遭到拒绝。於是王守林决定Ga0一场静坐绝食。省委书记不接见,他们就不吃饭。饿出事来汪道远要负责!
省委大院前的广场上摆开了绝食斗场。周围拉起绳索,绳索上挂标语:“坚决批判省委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镇压学生运动决没有好下场!”“谁敢反对就砸烂谁的狗头!”。绳索圈定的四边形的中间,坐了数百名北京学生,一付革命救世主的严肃表情。也有h鹤市的Za0F学生参加进去,表示声援。
这引得四面八方人们都来看。张庆余也来看了。忽然听到有人喊他,回头一看,却是北京人洪哄!他们互相认识已经十多天了。洪哄一来到鸿蒙大学,就打听谁是革命左派,谁是党员学生g部。很快与张庆余相见恨晚,没事就到西柏坡室串门。今天在这个绝食斗争现场相遇,庆余有些意外地问:“你怎麽没在里边参加静坐绝食呢?”
洪哄答:“我出来转转。”
“饿了几顿了?”
“才刚刚开始。早晨吃过,中午没吃。”
庆余说:“那麽我们找个地方坐坐,聊聊!”
洪哄没表示反对。於是张庆余带他进入小巷,七弯八拐的就到一家小豆浆店。庆余叫了两碗豆腐花,四块大饼,两根油条。洪哄有些不好意思,还是坐下来。在等吃的当儿,洪哄提起辩论会,问道:“前天下午的辩论会,你去听了吗?”
“听了。你们前面那两个观点,什麽基层党组织不能代表党,还有什麽怀疑一切,我是不能赞成的!至於後面那一个嘛,革命血统论,我倒是支持你们。”
“我要谈的正是後面这一个辩题。你们学校的那个高个子辩手,改我们对联的那个,你认识吧?”
张庆余瞪大眼睛,说:“怎麽不认识?我们大班的,叫墨润秋,烧成灰也认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人我怎麽觉得气味不对。——他是什麽家庭出身?平时表现如何?”
庆余心里一热,差点要伸出手去握洪哄,感慨说:“哎!我们看法相同!你也有灵敏的政治鼻子!我发觉凡是真正有政治觉悟的同志对ZaOF都有一种直觉判断,鼻子一x1溜就知道那是个什麽人。依我说,那人整个儿地就是一个ZaOF。虽然还抓不住他什麽把柄,但我觉得那肚子里包藏着一堆ZaOF意识形态呢!”
“这人今後要注意他!要是在北京,我可能会给他找点麻烦!”洪哄说。
两人聊着。庆余指洪哄臂上的红卫兵袖章问:“刚来那会儿没看到你戴这个嘛!”
“昨天有同学从北京来,给带的。”洪哄摘下袖章展着说,“你看,这是正宗的红卫兵袖章。卫字繁T,十六划。还盖戳。北京红卫兵最初是清华大学附属中学的学生Ga0起来的,开始还是秘密状态。後来鼓励Za0F,就公开化了。现在各大中学校的左派学生都成立红卫兵。可恨的是,据说一些学校的非左派学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也开始成立组织。他们也叫红卫兵,只是在前头加了名目:思想红卫兵,东方红红卫兵等等。”
“就是说,凡是前头没加任何名目的,只有红卫兵三个字,而且卫字十六划的,都是正宗的红卫兵。凡是前头加了名目的,而且卫字只有三划的,都是杂牌的,对不对?”庆余问。
“对的!”洪哄说,“十六划的入门门槛是b较高的。家庭出身起码是红五类。像北京最初的一批红卫兵大都出身革g、军g家庭,连一般工人家庭的都不一定进得去。政治上大都已经入党入团,或至少是积极靠拢党团组织的革命积极分子。所以,正宗红卫兵是真正的革命者。至於杂七杂八那些所谓红卫兵,他们只是一批乌合之众!”
“为什麽要用十六划呢?早已进行文字改革了呀,宣布使用简化字了呀!”
“这你就不懂了。宣布的东西往往是给别人用的,制定规则的人一般最不用讲规则。你去看文字改革委员会那些老先生,他们的书信文稿,有几个简化字?都用繁T!也用繁T嘛!这卫的字样,就是仿的毛T!还有,你看街上的店名,凡是繁T的,都是正宗的老字号。用简T字写店名的,卖的东西信不过。北京有两家卖老白乾酒的,一家还用繁T,老白乾,生意就好。另一家用简T,老白g被人联想为‘再勤快也白搭’,甚至‘总白睡’,顾客就不喜欢。所以我们正宗红卫兵,卫字十六划,这是有道理的,表示我们正宗。他们卫三划,就是乌合之众!”
“这批乌合之众想要g什麽呢?”庆余专注地问。
“他们想要g什麽,这还不明白?——想要重新分配社会利益呗!”洪哄陡然把声音提高两个分贝,“你想想,我们的父母,”洪哄边说边把一只手热切地搭在庆余的膝盖上,“我们的父母提着脑袋g革命,好不容易取得天下,当然也为我们做子nV的赢得有利的生存地位和发展前景。再加上我们自身的努力,我们红二代有着光辉灿烂的未来,这是毫无疑问的。可是那些乌gUi王八蛋呢?他们的父母为他们留下什麽?如果是留下财产,到头来财产没有了,倒是为他们留下黑sE的家庭出身,成了他们在新社会生存的沉重包袱。有的则是留下历史问题,例如在旧社会当过伪保长,或在新社会当了右派,或犯了这样那样错误,等等。这些人的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真够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一辈子的。在我们这个社会混靠的是什麽?第一条就靠家庭出身嘛!所以他们是处在非常不利的地位上,他们的内心深处是想改变现有社会秩序,最好是推翻社会主义制度。另外有一些人呢,他们的家庭出身社会关系并不坏,贫下中农,工人等等。可是他们自己不会混,不懂得怎样争取进步,怎样得到领导的赏识。郁郁不得志,产生了嫉妒心理,有机会的话想重新洗牌。当前的文化大革命,在他们看来正是重新洗牌的好机会。所以这几类人趁着文化大革命的机会,物以类聚臭味相投地就成立了各种各样的Za0F组织!”
庆余被洪哄这一套宏论说得频频点头,深有所悟。他进一步发挥说:“这倒使我想起轮船上的乘客,有头等舱二等舱普通舱等等。一个社会就好b一艘轮船,大家按舱入位,井然有序。可是有一天,坐普通舱的乘客忽然要求取消等级,来一个Za0F,想在混乱中夺得一个头等舱二等舱的位置。那是不是有点像当前乱哄哄的Za0F喧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你这个b喻非常恰当!”洪哄说,“我们头等舱的乘客当然不能让现有秩序给Ga0乱了。我们要联合起来扞卫我们的利益!”
庆余忽然有所疑问,说道:“是的,维持现有秩序是符合我们的利益的。可是,我看你们这些北京佬到处煽风点火,什麽地方党组织不能代表党,什麽怀疑一切,等等,却分明是挑战现有秩序的。这怎麽解释?”
洪哄也感到不对劲,好像被人挫了一下。他沉思良久,说:“我们起初对形势的认识并不是很清楚,只是出於对的崇拜,他老人家号召积极参加文化大革命,我们就参加了。有人发起南下,我们就南下了。叫宣传什麽观点,我们就宣传了。这些观点大概都源于中央文革小组,他们有他们的意图。可是现在看来,文化大革命的攻略并不那麽简单!”洪哄说着现出了迷惘的神情。
“仿佛听说,北京的老革命g部开始受到杂牌红卫兵的冲击。而且,那似乎是受到和中央文革小组的支持的。”庆余说,也现出不理解的神情,“难道不顾革命阶级的利益了麽?真的与那些Za0F痞子坐到同一条板凳上了麽?”
“这个倒不用担心!”洪哄断然说,“最能说明问题的一件事是:北京有一个叫做遇罗克的家伙写了一篇《出身论》,公开与革命血统论对抗。结果怎麽样?最近抓起来了!这说明对Za0F痞子的纵容是有限度的,只要触及到无产阶级的利益底线,就不会对他客气!”
“这很好!”庆余欣慰地说,“我想也不至於与那些Za0F痞子坐到同一条板凳上。之所以纵容他们,利用一下罢了。革命的前途还是一片光明的。”
这时豆腐花大饼油条送上来了。庆余帮着把一份推到洪哄面前,叫“吃吧吃吧”。洪哄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埋头吃了起来,一边说:“绝食是王守林他们Ga0起来的,并没有经过大家讨论。我其实是不很赞成的。”
“依我说,你们这场绝食斗争还是别Ga0了!”庆余边吃边说,“冲击此地省委对你我有什麽好处?就像刚才我们所谈的,维护现有秩序符合我们头等舱二等舱乘客的利益。不要稀里糊涂跟着别人後面瞎跑,到时候损害的是自己的利益!”
吃完出来,洪哄擦乾净嘴巴,还是回到同城人之中参加静坐绝食。晚上只好与大家一起饿。饿得晕头转向,加以没好睡觉,第二日起来就有些吃不消了。
纪延玉的哥哥纪延安是省委办公厅的g部,负责忙前忙後地照顾这些绝食者。他带领一些工作人员和医生护士,给北京人送开水,劝他们吃饭,察看他们的身T情况。他跟王守林说:“你们派几个代表,跟我走!”
王守林们以为省委书记要接见。哪知汪道远并不出面,而是叫省委办公厅主任季楠代表他与南下学生谈。季楠说:“汪书记上北京去了,中央有请。没时间接见诸位,委托我全权与大家谈。对不对?”为了表示一定程度的退让,季楠说我们省委近日将会对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所执行的路线做出检查。“现在希望大家先结束绝食,把饭先吃起来,对不对?身T是革命的本钱,对不对?革命小将们年纪轻轻的,饿坏了谁高兴?阶级敌人高兴,对不对?”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七八个代表饿得b洪哄还要晕头转向。洪哄也是代表之一,但他昨日被张庆余请去吃了豆腐花大饼油条,气sE好一些。代表们饿了三顿熬了一夜,发觉革命原来并不如想像的那样轻松,於是意志都开始动摇了。加以离家日久,北京传来的消息对他们的家庭开始不利,纷纷想家了,也开始对这场革命感到迷惘了。所以王守林带领大家回到四方形绳索区中一讨论,大多数人的JiNg神都萎靡不振。有人说,可以结束绝食,但季楠必须答应一个条件:省委检查初稿写出来以後,要送交我们南下学生过目;省委要在检查中承认“抓南下一小撮”是错误的。这个意见送达季楠。季楠知道这是北京佬在找台阶下,笑一笑就答应了。於是北京人结束了为期三十小时的绝食斗争。
然而省委既没有写检查,也没承认大抓南下一小撮是错误的。北京人也没因省委赖皮而再找上门。他们中的大多数,包括王守林,包括洪哄,纷纷打道回府了。
张庆余觉得h鹤市的文化大革命落伍了,应当向北京的革命左派学习。遂以西柏坡室为基础,在系里把党团员、革命积极分子拉在一起,成立红卫兵战斗队。同时也串联、鼓动其它系的左派学生成立红卫兵小队。接着把全校的红卫兵联合起来,成立了红卫兵鸿蒙大学总部。敲锣打鼓开成立大会。张庆余当总部的首领,称“头首”。化学系的陈规当“二首”。
他们的‘卫’也使用繁T字,十六划。
h鹤市各大中学校的左派学生也同样仿照北京经验,纷纷成立红卫兵组织。很快,这些组织又进行了全市联合,成立了红卫兵h鹤地区司令部。卫字也用繁T,十六划。司令部设在医科大学2号楼501室。h鹤工学院的章崇义当司令。
不过章崇义很谦虚,说:“不要叫司令吧,我们是人民的勤务员,叫我头勤好了!”依他的意见,三个副司令便依次叫“勤”。张庆余当“二勤”。古博中学的纪延冈当了“四勤”。底下设参谋部、宣传部、保卫部、事务部、nV生部,也分别在2号楼占了房间。
一天,工作组地物系基点长吴玉山叫了张庆余去,说:“李格斯同志想跟你谈谈。你现在就到他的办公室去见他!”
张庆余有些受宠若惊。李格斯是省委派驻鸿蒙大学的工作组组长,上差大臣,亲自召见是庆余的荣光!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他如今是全校红卫兵的“头首”了嘛,又是市红卫兵司令部的“二勤”!
庆余迈开春风得意的步伐向校行政大楼走去。上楼,气宇轩昂地在工作组办公室门前停住。沉了一口气,敲门。秘书知道他是谁,引到套间前,轻轻推门进去报告。李格斯立在窗前,脸朝外在cH0U烟斗。听了报告,转身示意。秘书出来对庆余作了请的手势。庆余走进去。
“请坐,张庆余同志!”上差大臣左手持着烟斗,热情地欢迎他,伸出右手掌。庆余以为是要握手,也伸出手掌去。不料李格斯那掌是指方向用的,指着沙发一个位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庆余想说谢谢李组长,忽然觉得组长这个称呼太小,脑筋急转弯便说:“谢谢首长!”随即在“首长”指的位置坐下来。
李格斯隔着茶几在另一张沙发坐下,磕烟灰,说:“张庆余同志,鸿蒙大学的左派同学联合起来,成立了红卫兵组织,这很好,这很好嘛!这对於巩固阶级阵线,推进学校的文化大革命有很大作用!省委对你所做的工作十分欣赏!”
“谢谢首长,谢谢省委的肯定!”庆余眼睛亮亮地说。
然而“首长”的神情却沉重下来,说:“但,目前看来,运动的发展还有不少的路要走。世事是复杂的,人事也是复杂的。情况在不断变化。1957年只要引诱一下,那些傻乎乎的蛇就从洞里爬出来了。我们棍子打下去,一打一个准,一打一个准!那时群众全都站在我们一边。当然,不站我们一边不行,利益和恐惧是撬动人心的两大杠杆。那时我们党内也是团结一致的。团结一心,利可断金。可现在,关於文化大革命怎样进行,党内有不同意见。由於内部不能统一,也就给敌人以可乘之机。群众呢,当然还是不敢不站在我们党的一边,但就有些鬼头鬼脑了。洞里的蛇也变聪明起来。所以这一场文化大革命b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来得艰巨!”李格斯给烟斗塞上烟丝,点火cH0U。
庆余专注地听着,面部掠过一丝Y影,说:“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然而,我们员有钢铁般的意志,无论怎样的艰难险阻都不能挡住我们前进的步伐,你说是不是?”李格斯把肺泡里的烟雾一古脑吐出。两道粗密的眉毛拧到一块。眉毛的末端有些枯焦,似乎给香烟燃着过。烟瘾不小,牙缝熏得黑黑的,脸皮也隐隐带上焦h的颜sE。
“那是的,那是的!无论革命怎样曲折,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我们的目的一定能够达到!”庆余说。
李格斯投给张庆余一束欣赏的目光。能够将的话自然地融入自己的语言,这年轻人有水准!
“好,庆余同志!”他将烟斗从嘴巴拿下,说,“我今天想跟你谈的,正是怎样达到我们的目的的问题。同志指示我们:‘对於大学生中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分子,一定要把他们揪出来!’这是文化大革命的重要目标。你知道,我们有一个秋sE红计画。地物系秋sE红工作小组是你负责的对不对?各系的这项工作已经取得丰富的成果,收集了不少的材料。这些材料将是我们在今後适当时机对右派分子实施打击的!”
庆余专注地听着,眼睛亮亮地点头。
李格斯停顿下来磕烟灰,塞烟丝,点火,深x1。皱紧眉头,显出深思熟虑的模样,继续说下去:“可是目前看来,打击的时机短期内不会到来。道路是曲折的,形势有可能出现反复。我们工作组有可能要撤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庆余有些吃惊:工作组要撤走?形势的严峻超出他的意料。但他知道,李格斯居於上层,掌握的资讯一定不少。
“一定的形势下,不得不撤走。”李格斯继续说,“曾经连延安也不得不撤出呢,你说是不是?革命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的。现在的问题是,撤出以前要作哪些准备呢?我看应当作些准备!例如秋sE红计画所收集的材料怎样处理,销毁还是保存?当然应当保存!这是帐本。汪道远书记提出‘秋後算帐’,没有帐本怎样算帐?虽然从目前的形势看,今年秋後还算不了账,但明年呢?後年呢?红军总要回到延安的,总有一天我们会对右派算总帐的!”
“是这样!”庆余斗志昂扬地说。
“经过研究,”老李作了个有力的手势,“我们决定将材料带走一部分,去放在省委里。另一部分则准备交给你,你看行不行?”
“行啊!”庆余有些迷惘地说,眼睛眨伐眨伐的。
老李解释了为什麽:“这一方面是因为材料太多,可以像同卵双胞胎那样分成两份。然後分别放在不同的地方,一份丢了的话还有一份,b较保险。此外,人事安排当然会有变化,今後可能由别的同志来结帐,学校里不保存一份原始材料不行。原来也考虑过交给校、系文革会的。但我们一撤走,文革会也不一定立得住。它们是工作组扶植起来的傀儡,我们一走,可能陷於瘫痪。再一受到坏人冲击,还能不倒?所以交给你们红卫兵最为妥当。你们是无产阶级纯正的血Ye,有最高的觉悟和坚定的立场,同时又是当前无往不利的革命小将,如时鲜蔬菜一般受欢迎,腰杆子最y!”
“首长的安排很好。我一定会将这批材料妥善保存!”庆余说。
“好!”格斯说,“我已经安排他们将材料分拣装箱。你的那一份今天晚上来拿去吧,具T细节你等会儿和秘书吴可同志商量一下。你是坚定的员,年轻有为的革命小将,完全可以信赖的人。我没有看错!”
“谢谢首长的信任!我一定不负所望,将这批材料看成与自己的生命同等重要!”庆余表了决心。
李格斯起立送客,左手持烟斗,伸出右手掌。庆余愣了一下,以为这掌是指门的方向用的。却不是,这一回是真要握手了。庆余感动地两只手一起上,捧住老革命的手摇着,俯首哈腰。李格斯的热情又升了一级,持烟斗的左手抬起压在庆余的肩膀上,右手拍了他两下,才导向门处,开了门对秘书示意,说:“你们谈谈!”
庆余退出来,到外间与吴可切磋了一会儿,约定晚上十点钟来取装材料的箱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这天晚上蒙曼也去了行政大楼。工作组叫政治辅导员王Ai东老师带一个左派学生出差,去调查墨润秋的底细。带谁呢?王老师想着。带男学生似乎不大好,不方便,也怕招致意味深长的目光。nV学生呢,有的弱不禁风,有的不是左派。终於挑中了蒙曼,是个团员,左派;又长得孔武有力,PGU圆滚滚的像一头小牛犊,墩实的腿脚气势非凡地迈着外八字步,腰细膀粗,目露威光,整个看上去雄赳赳。据说红烧r0U可以连吃三份。同学中有人给她起了个绰号叫孙二娘,有时又叫母夜叉。
今天晚上王Ai东老师约蒙曼来她办公室谈这件事。各系的政治辅导员隶属于政治部,因此王Ai东所在的办公室在行政大楼。蒙曼听到要与王老师出差福建,当即表示非常乐意。
又扯了一些闲话,出来时在走廊恰好碰到李红遇扛着一个纸箱从工作组办公室出来,後边跟着张庆余。庆余见这麽晚还在走廊碰到人,而且是蒙曼,不禁有些慌张和不乐。
蒙曼也感到纳闷:这麽晚,什麽的g活?
评弹:目不暇接诸气象,争夺利益是原端。
自然秋後要结帐,且看输赢在哪方!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王Ai东老师和蒙曼坐在一辆破公共汽车上,沿着福建一条破公路颠颠簸簸,去往天远县调查墨润秋的底细。
县城也很破。下车已是傍晚,找一家小旅馆住下。王老师疲惫不堪,洗了一把脸就想睡觉。蒙曼却生龙活虎,放下行李就想出去逛荡,找东西吃。王老师说:“陌生地方,天又晚了,最好不要出去。”蒙曼说:“不怕。王老师你不饿吗?我们出去吃饭吧!”王Ai东说:“不饿,就想睡觉。”蒙曼说:“那麽您休息吧,我自己出去走走。”
王老师不放心让一个nV学生单独出去冒险,只好打起JiNg神陪蒙曼上街。走了百把米,几乎就到了城外,月光下见到了农田和远山。於是拐弯。看到一家饭店,门的上方和两侧刷了三大块红油漆,上方的红块写着店名:天远县第一人民饮食店。两侧的红块则分别写语录,一条是关於勤俭节约的,一条是关於连续作战的。蒙曼见到有东西吃就不肯往前走了,王老师只好跟进去。但扑面而来的混合着油烟味、香烟味和汗臭味的空气使她皱起眉头。店中墙壁脏黑,也油了许多红漆块,写语录。地面虽然是三合土打实,却凹凸不平。桌椅黑WW,桌面的缝隙中间嵌着经年老垢。满堂坐着唏哩呼噜大嚼的,多数是劳动人民。王老师想起的教导:虽然农民脚上有牛屎还是要b知识份子乾净得多,便发觉自己的阶级感情有问题,怎麽到了底层劳动人民的坐地就不喜欢了呢,遂强迫将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跟着蒙曼走到账台边。蒙曼看着墙上的菜牌子问:“王老师,您想吃什麽?来一个冷切猪头r0U好不好?”账台旁边就是熟切冷盘柜台,一个油晃晃的大师傅正在树墩砧板上切牛r0U装盘,买了牌子的食客在旁边等着拿。王老师打了个冷颤,说:“我什麽也不吃!你最好也别吃,脏Si了!你看那砧板上的老垢,黑WW的,至少有半厘米厚。要吃,也吃从锅里现烧的,冷盘别吃了!”C刀大师傅耳朵尖,抬眼朝她们看看,知道是大城市来的人。不好意思,遂用刀刃将砧板面使劲刮了刮,就刮起了好大一堆黑垢,似乎露出了底下的木头本sE。
“不要紧的,我这会儿非常想吃猪头r0U!”蒙曼说。於是买了一大盘熟切猪头r0U和两碗汤米粉条,找一个桌子角坐下。王老师畏缩着几乎坐不下去。她紧急搜索语录来对照,克服了怕脏怕Si的非无产阶级思想,才终於在蒙曼和其他食客中间侧身入座。
蒙曼先去将猪头r0U领来,米粉汤却要等待。桌上有几个调味品罐,她舀起一勺红辣椒酱就要往猪头r0U上淋,却停在空中,问:“王老师您吃不吃辣?”王Ai东呲牙说:“不吃辣,也不吃猪头r0U。你吃吧。”蒙曼口水已经往外涌,说:“不好意思,那麽我就吃咯?”两脚挪了挪,摆好架势,就开吃。嚼着说:“要是有白酒就好了!这辣椒也不够劲,一点也不辣!”
“你喜欢喝酒吗?能喝多少?”王老师好奇地问。她想,怪不得叫母夜叉!这nV学生肌r0U发达,X情豪爽,据说还懂几手拳脚。
“半斤二锅头没问题!”蒙曼嚼着说。
第二天她们向地僻公社墨家G0u进发。却没有汽车坐,只有脚踏自行车。二人只知道旧社会有h包车夫,三轮车夫,最受剥削的劳动人民,却不知道新社会也有骆驼祥子,而且谋生工具还要落後:自行车!旧社会骆驼祥子跑的是城市的平坦马路,现在拉着她们跑的是坑坑洼洼上坡下坡曲里拐弯的山路!尤其是在接近墨家G0u的七八里地,简直就没有路,只有悬在险峻山腰上的羊肠小径。而新一代的骆驼祥子居然将她们送到了,吓得王Ai东心提到嗓子眼上,下车时脸sE惨白,半天说不出话!
而这麽艰险的三十里路跑下来,车费居然只相当於蒙曼昨晚吃的那一盘猪头r0U!蒙曼想不起来《骆驼祥子》里是否写到过猪头r0U,不然就可以对新旧社会劳动力的价钱作个b较。
“到了,这就是墨家G0u大队。”车夫拿毛巾揩着脸上脖子上的汗,说。两个nV人一看,发觉自己正立在一座圆形的泥土庞然大物的脚下。“土围子!”王老师在她的脑子词典中搜索着概念,却又不是非常贴切。两个车夫看到她们少见多怪的样子,笑说:“没见过吧?这是客家土楼!听说连美国纸老虎也给吓着的,以为是秘密武器!”当地人说话梆梆响。
庞然大物开着一扇门,上方镶嵌一块石刻楼牌,这时却被白石灰泥盖住,看不出楼的名号;白石灰泥块上,红油漆写着“万岁”五个字。门的两侧写着对联,左联是“大海航行靠舵手”,右联是“g革命靠思想”。挂一块白漆长条木板,红字写着“中国墨家G0u大队支部”。
两个车夫说:“请进吧!”将自行车也搬了进去。原来他们恰好是楼里的住户,农闲做点运输,今天碰到回家顺路,很乐意。两个nV人跟了进去,立即就被四面八方的h土气势镇住。抬头望去,数不清的泥土房间层层环绕,泰山压顶似的令她们晕眩。中间的圆形空地使人想起古罗马斗兽场。空地中,大门的对面,从底楼伸出一所附属建筑。其实也可以说是中心建筑,从前是供奉祖宗灵位和族中长老议事的地方,现在则是行政机关:大队部。车夫在门廊停好自行车,带她们进入大队部。只有一个g部在里头,还是个nV的。车夫说:“主任,这两位来咱们大队出差。h鹤市的。这是副大队长,又是妇nV主任。你们谈吧。”说完退出去了。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小孩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Ai东把介绍信呈到妇nV主任桌上。主任看了一下,知是大城市来的,又是高等学府来的,抬起头来时眼睛里就有了热情,立起来让座握手,说:“我姓h,h彩娥。你二位是专门来调查墨润秋的?那後生出事啦?”
“出事还没出事。”王Ai东说,“只是这人我们b较感兴趣。他的档案中家庭出身一栏有一个括弧,说是抱养的。我们是想知道,何时从何处抱养的,生下他的那家人是什麽成份什麽德X。”
“说起墨润秋,话可就长了!”h彩娥眼睛放光,语调也兴冲冲。却开始收拢桌上的纸张杂物,抬腕看表,说,“已经十一点半。吃完中饭再谈好不好?下午我带你们去看抱养墨润秋的地方。二位今晚住下吧,我们有客房。至於吃饭,二里路外有一个小镇,镇上有小饭馆。如果不嫌,就到我家搭夥也可以,随便吃点。”
王Ai东说:“那太好了,就在您家吃!只是太麻烦主任了,不好意思!”
“不妨,大家都是革命同志!”妇nV主任将她们带到二楼一个房间,开了门说:“这是客房,你们先安顿吧。等会儿我来叫你们吃饭。”主任又叫了一个穿大红花衣裳的姑娘来当临时服务员,帮助客人安顿。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木板床一摆就几乎没有空隙了。从小窗户上可以见到墙的厚度至少有半米。时值盛夏,里边感觉却颇凉爽。宏大,厚实,狭小,实用,这是土楼给客人的印象。床上铺的是草席,和竹板枕头。那临时服务员去打来水揩抹床铺,扫地,又提来一只热水瓶。
王Ai东和蒙曼坐下来休息,喝水。门口来来往往围了一些小孩看。蒙曼也看他们,觉得这些小孩既穿得破旧,又显得瘦弱,面无红润sE。有两个小孩还是端着碗一边吃饭一边观看客人的。蒙曼看他们的碗里,是稀得看不到实物的红薯粥,放着一块咸菜,就说:“王老师,这儿的农村看样子b我们那里还要贫困。不知旧社会是怎麽样的?”
这时两个车夫中的一个端着碗喝着粥来串门了。
王老师说:“旧社会肯定没现在好,这是一个基本原理!至少新社会没有乞丐。”
那车夫汉子听老师这样说,偷着笑了笑,不好意思地cHa话说:“是没有乞丐。不过,饿Si过……”似乎知道这个话题不好多说,便转口:“这儿不热吧?告诉你啊,我们这土楼是冬暖夏凉!”接着就介绍起土楼的历史,格局,防火防匪等建筑功能。二位nV客听得饶有兴趣。
她们在h彩娥家吃了饭。是红薯丝捞米饭,大蒜苗炒老豆腐,炒甘兰菜。彩娥和丈夫孩子,和客人,一桌子吃得热腾腾。吃完王Ai东说:“主任,等我们要走的时候一总付粮票钞票好不好?”彩娥说:“不要紧的。远道来的贵客,请都请不到!走吧,我们去大队部坐坐,过一会儿再出去走走。”
於是下楼进入大队部。里边三个男人在喝功夫茶,x1烟。彩娥介绍说:“这二位是h鹤鸿蒙大学来出差的客人,想要了解我们乡在那里读书的墨润秋的底里。”把客人的介绍信递到一位黑红sE面孔五旬年纪的汉子面前,回头对客人说:“这是大队党支部书记,墨书记!”指一位四十岁左右高大粗壮的汉子说:“这是墨大队长”。另一个黑瘦似铁高鼻锐目的老者没有介绍,大约是闲人。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墨润秋出问题啦?来吧,请坐,喝茶!”支部书记热情地表示欢迎,夹着香烟的手向茶盘示意。刚刚沏好斟出的乌龙茶在八只白sE小杯子里嫋嫋冒着热汽。那些杯子与半个乒乓球一般大小。
“我也以为出问题呢。没有出。”h彩娥说,“只是墨润秋的家庭出身注明是抱养的,学校想进一步了解。”
书记再一次请喝茶。王Ai东说:“书记同志别客气!是这样的,您知道现在全国正在进行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上级派工作组进驻高等学校,对学生中的思想倾向b较注意,所以决定对档案中若g不够明白的地方进一步弄清楚。墨润秋的家庭成分是中农是吗?但加了个括弧,注明是抱养的。工作组想知道,究竟是什麽时间,什麽情况下抱养的?生身父母是什麽家庭成份?为什麽要把孩子送人?所以派我们来外调。除了抱养,其他一切关於墨润秋在家乡的情况我们都感兴趣。”
书记端起一杯茶饮了,正要说话,却被大队长抢了先。“啊哈,你这是给我们出难题了!”大队长笑说,声如洪钟,“连我们都不知道墨润秋的源头!这事说来还真玄,老辈人说——”回头转向那位没有介绍的老头,“源叔,你来给她们说说吧!”
那老者大约因为从一开始就被冷落在对话圈外,没有立即反应。蒙曼乖觉,从盘里端起一杯茶起身送过去说:“老伯,敬您一杯茶!润润喉,然後给我们讲!”老头接过茶,现出笑容。他饮了茶,接过大队主任递过来的一支香烟拿在手里,说:“我们老辈人说话你们後生念书人不大会相信。可有些事,不迷信也得听听。我们这後山翻过去有一条河叫通天河——彩娥,等会儿你可以带她们去看看——”
“是的,我正要带她们去看呢!”彩娥说,端一杯茶送到王Ai东手上,“来,王老师,我们喝茶!”又端一杯给蒙曼。她自己也取茶而饮。王老师尖着嘴啜了一小口,又烫又苦,皱眉哧气。
“通天河?”蒙曼惊奇地对王老师说,“记得唐僧猪八戒他们取经路过的,但似不应流经福建。不会是同一条河吧?”说完饮了茶,放下杯子。觉得这麽小的杯子实在不顶用,又取了一杯,仰脖一饮而尽。看到茶盘里还剩一杯,乾脆也喝了。
“也可能是同一条!”大队长说,一边给茶炉添一块炭,“我当小後生那会儿和几个夥伴曾经向上游一直走去,想寻到这条河的起头。想法非常天真,以为既然叫通天河,那麽一直沿河走去就可以到天上了。走了三天三夜还是没到河的起头,最後还迷了路,差点回不来!”
“是不是唐僧过的那一条通天河,且不要去管它,但这条河真的有些怪事!”源叔说,“譬如,有时它会从下游漂上来一些东西。通常东西是从上游漂下来的对不对?日头是从东方升起来的对不对?可我就亲眼见过一条破船是从下游漂上来的。上边没有人,只有一只饿得咪咪叫的猫仔!”
“有这等事?”蒙曼满眼惊奇地说,“太yAn从西边升起?”
“不可能!”王Ai东断然说,“如果确有此事,也在自然之理。一切都在科学规律之中。例如说,有的河流中石头会往上游爬,那是因为水流把石头上方底部的沙子冲走,形成凹陷,它自然就往上游移动了。如果真有船从下游漂上来,也许由於风力,也许因为漩流。”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源叔的说话受挫,神情淡下来,似乎在说“那麽我听你们的吧!”不吭声了,只在手指甲上顿那支还没点的香烟。蒙曼见状,赶忙拿起茶几上一盒火柴,过去哧的一划,给老头子点烟。说:“我们不cHa嘴,听老伯讲!”
老者受到这个充满活力的大学生姑娘的尊重,又高兴起来,便说下去:“蹊跷的事还有呢。船刻有名号;先富号。还刻了年份:1992年造。那时是民国十年,我们还不怎麽知道西元年号。问教书先生,说现在是西元1931年。就是说,它是六十一年後制造的!你说怪不怪?”
蒙曼又差点脱口而出:是吗?有这等事?却怕堵住老头的话,只把震惊留在眼睛里和张得大大的嘴巴里。王Ai东老师则表现出失望,因为这离她的调查太远了点。她不想听这离题千里的胡扯。
“那条破船我也是见过的,那时我们还是孩子。”支部书记指划了大队长和自己,说,“船上有一些物品,如篮子,碗盆,都是没见过的,既不是竹木做成,也不是陶瓷或者铜铁!现在想来,可能是化学,城里人叫塑胶。”
“我没有吹牛吧?”源叔高兴地说,“塑胶是後来才有的,谁也没见过。那时他们都还是孩子,轮到我当毛头小夥的时候。趁着发大水,我和几个夥伴把船推上岸,搁在山脚边一片小树林里。後来还在船上方搭了棚子,作为纳凉休息的地方。”
“据说有人提议把它烧了。”妇nV主任说。
老头继续讲:“有那个时候的老辈人说,船逆流而上,是不顺不祥之物。村人便到江边烧香烧纸跪拜,给饿猫丢食,祈求怪船离开此地,顺流回去或继续往上游漂。哪知这条船漂到此地便不动了,浮在一个土湾里打转!两个後生下水把它撑到河的中央,起初它是顺流走了,但第二日起来一看,它又出现在土湾里!发大水时推上岸以後,那只猫跑了。接着这一带地面陆续Si了一些J,迷信的人说,这肯定跟那只猫那条船有关,提议把船烧了。提议归提议,也一直没有人去烧。谁也弄不清究竟烧了好还是不烧好,烧错了怕也不吉祥。船在小树林里搁了许多年,怪异的是,它不是越来越破旧,倒好像越来越新。後来有一天,船就不见了!”
“说说墨润秋吧!”王Ai东央求道。
“墨润秋正有些像那只猫!”大队长笑说。
“那孩子也是河里来的!”源叔说道,“有人说是也从下游漂上来,但并没有人看见。第一个看见大桶的是乌海,他早晨去河边收鱼钩,就看见一只很大的桶在土湾里漂浮。接着有另外几个人也看见了。拿长竹竿g拢来一看,里面睡着一个孩子呢!”
“那就是墨润秋!”蒙曼惊喜地对王老师说。她们终於找到此人的来历。此外,蒙曼是个Ai幻想的姑娘,她为同学中有一个来历非凡的人而感到高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个乌海就收养木桶里的孩子了?成为墨润秋的养父?”王Ai东问老头。
“是!”源叔说,“事实上那桶并不是木头做的。看起来像木头,其实不是。它非常结实,份量又轻。乌海将整个桶扛起就往家跑。他老婆只会生走仔nV儿,打Si也生不出打捕仔男娃。这一下好,让他捡了一个打捕仔,哪肯放手?老辈人说,大桶一定也是从下游漂上来的,和那条破船一样,不吉祥;劝乌海别收养那个孩子。那时也正是打土豪分田地的时期,农会主席也不赞成收养那个孩子,因为来历不明,担心是被清算斗争的土豪危急时候采取的留根计策,让革命斩草不能除根,将来好反攻倒算。”
王Ai东老师全神贯注,听到反攻倒算这一说深有感悟,沉Y着点头。
“可是乌海哪肯听劝哟!”源叔继续讲述,“夫妻二人对这个打捕仔疼Ai得了不得。甚至有好东西先给外来种吃,不给自己走仔吃。据说墨润秋也懂事,姐姐们没吃他也不吃。他家原是住在这座土楼里,和族人一块的。捡了这个孩子以後,楼里连连减丁,老的且不要去说,新丁一口也没有增加。大家认为跟乌海捡来的这个孩子有关,说是个灾星。况且我们客家的土楼造得像堡垒,一向都讲究自己人的,忽然引进来这麽个外种,许多人心里不舒服,议论纷纷。乌海听不下去了,决定搬出土楼,独自一家到西山去造屋别居!他家兄弟在菲律宾做生意,常有汇款给他,所以他有造屋的本钱。”
“这一带远近受清算斗争的地主恶霸有没失踪了孩子的?”王Ai东问,同时掏出笔记本,将墨润秋有叔叔在菲律宾的情况记下来。
妇nV主任回答了王Ai东的问题:“听说农会主席向土改工作队汇报了以後,县工作总队布置在全县进行过调查,没有发现相关情况。又向通天河上游几个县发过协查档,都没回音。”
“没有向下游诸县发档吗?”王Ai东问。
“你大学老师也相信木桶会逆流上来咯?不然怎麽要向下游发协查档呢?”支部书记笑说,“我以为你不会相信呢!事实上,那麽大个木桶居然没用铁线圈匝,明显不是那个年代的制作水准。可能就像那条怪船那样,是多少年後制造的。虽然它没有刻写制造时间。”
“有可能!”蒙曼望望王老师,说,“根据Ai恩斯坦的相对论,未来世界——”
“那是资产阶级的伪科学,不要去相信它!”王老师断然说。
源叔却感兴趣,问:“什麽相斗论?你们读书人懂得多,给我们讲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伯,不是相斗论,是相对论!”蒙曼纠正道,“就是说,时间不是看起来那麽绝对,不是说一天就绝对是一天。大跃进的时候说一天等於二十年不是?时间是相对的。它像水一样,在有的地方流得快,在有的地方流得慢。流过的水又会流回来,正像你们的通天河!”
“别信口开河好不好?”王老师大笑说。
“这个我们听不懂。”源叔也笑,又说,“但我想,墨润秋有可能是经历过他那个年龄的孩子未曾经历过的事情的。他好像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他爹造屋的时候准备装铁门铁窗,还有天井铁丝罩。那孩子才七八岁吧,就说,不要装铁的,会给拆的。先装木头的好。他爹以为小孩子乱说。到了大跃进,就给公社把铁门窗铁丝罩拆去大炼钢铁了不是?”
“啊?有这回事吗?”王Ai东做着笔记,一边问。
大队长一边沏功夫茶一边说:“拆去大炼钢铁是有的,大家都这样。至於那孩子是不是说过神仙话,也没人可以证明。乌海是个大Pa0,十句话倒有五句靠不住!”
“但1957年真有两个人听到那孩子说神仙话的!”源叔继续讲他知道的事,“那一年鼓励人给党提意见不是?润秋正在读初中,他就分别跟一个男老师和一个nV老师说,不好提意见的,不论善意的还是非善意的,都不要提!後来这两个老师一直对墨润秋心存感激,认为他是个奇人,能从未来的地方看现在。”
h彩娥说:“那个nV老师,以及那个男老师的婆娘,倒是跟我提起过这个事的,看来不是吹牛。今天你们来调查,我们是知道什麽说什麽,合不合理你们有知识的人去研究。奇特的地方还有呢。乌海扛起往家跑的那个桶里边,除了孩子还有一个包裹,里边是几件小衣服和两本书。乌海婶给我看过那些东西。衣服的布料很特别,没见过。那两本书我也一个字都不认得。”
“是吗?!”王Ai东几乎跳起来,“那两本书能不能拿来瞧瞧?”
“我可以去问乌海婶看。”彩娥说,“书不一定还在。前一段时间扫四旧,学生仔挨家挨户去搜书,堆得草垛一般,一把火烧了。十有的可能X,那两本书也在其中。现在我们出去走走吧,到後山去看通天河!”
於是三个nV人离开大队部,走出土楼。毗邻还有两座同样规模的土楼,和山坳里一些较小的房屋。“这些都属你们大队吗?”蒙曼问。“是,这只是一个村,我们大队管着好几个村呢!”妇nV主任回答道。
她们沿着一条小路走去,仿佛就听到由劲风、秀林和cHa0水共同生成的磅礴的涛声,渺渺兮似远若近,浩浩乎盈於天际。翻过山脊,一条气势非凡的大河就出现在山下,像一条白sE巨龙在崇山峻岭间蜿蜒奔去。蒙曼像小学生春游,快活地叫一声就往山下奔,直达河边。两个成年nV人跟了上来。有一个微型码头,十几节石阶直达水面。蒙曼拾阶而下。王老师在後头喊“当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水流清澈而湍急,打着漩涡。令蒙曼惊奇的是,从水下的石头缝隙中长出了厚密而绵长的青苔,顺水舞动。她捞起一绺青苔双掌捧着,其厚密碧绿有如一块Ye状玉石,喜欢得两眼放光,立起捧给王Ai东看,朗朗笑道:“王老师,像不像我的头发?”
放眼望去,清澈水流的这边或那边露出了大片金h的沙滩,沙滩又连接着茂盛的竹林。白云蓝天,青山绿水,风景极好,喜得蒙曼笑声不断。她向下游走了二三十米,往沙滩一跳。发现这沙子纯净柔软非常可Ai,便乾脆脱下鞋袜,赤脚在沙滩上走起来,接着挽起K腿走入水中,弯腰捧水往脸上抹了一把,大笑,喊道:“王老师,快下来!这水真爽!”
“这姑娘疯了!”王老师与h彩娥主任说,“她是西北h土高原来的旱鸭子,据说在她老家连洗一把脸都得想想。现在见到这青山绿水,岂不把她美Si了!”
听得妇nV主任心疼,同情地笑说:“哎,连洗个脸都得想想,真可怜!现在来到这里,就让她疯吧!我们也下到沙滩走走,一边等她疯够。”
於是她们也下沙滩走着。h彩娥指着上游一个大转弯,说:“那就是他们讲到的土湾,墨润秋在那里被发现的。”
“他们家搬出土楼以後,造的屋子在啥地方?”
h彩娥远远的指上游一处崖壁,说:“就那里!”
王Ai东抬头远眺,只见崖岸矗立,林木蔚然。崖岸之上,密林之间,隐约现出白墙黑瓦,不像民居,倒像深山古刹。她忽然心有所动,自语说:“啊,原来是这样的地方!怪不得出那样的人!”正是:
天道高深难问神,凡夫俗子能说清?
或生高世大才子,过去未来能卜明!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当墨润秋在辩论会上挥洒谈笑改人家对联的时候,白慕红在牛鬼蛇神的队伍中,正立在脚手架上接砖头。随着文革风暴的掀起,各地都在建造像,有的是立T的,有的是平面的。鸿蒙大学决定先做平面的,如果将来历史如毛之所料,再塑立T的也不迟。所以就调动牛鬼蛇神这支劳动力,来在大C场主席台的对面砌一堵有基座的高墙,像一个超大型的相框,准备叫美术系的人在上面画的“宝像”。
白慕红立在脚手架上接砖头,一边听着对面台上的辩论。当黑矮子说父子,李红遇bPGU,北京nV说猴子大饼,墨润秋改对联,C场上人们哄笑时,她也笑了。已经许多年没笑过。自从扮演革命角sE以後,不得不装出一付严肃的面孔,将笑神经晾在一旁。後来出了日记的麻烦,更加忘记怎样笑。这一天居然笑神经复活了!笑得泪花都在眼角开放!
她觉得那高个子辩手很有才。忽然一愣:这人会不会就是董尼德啊?
白慕红一直在暗地里寻找董尼德。当经过大字报长廊的时候,她的眼睛分外忙,总是在研究字T:有没有字迹像董尼德的?每天,他们牛鬼蛇神的队伍都要到大字报长廊,将过期的破落的字纸清扫掉。她把这当作寻找董尼德的机会。有一回居然悄悄地贴上一张纸条,写着“寻找董尼德”。
有一天在运送废旧物品时发现了几卷装订成册的《鸿蒙周报》,就拿回去看。这份周报有一个传统做法,每年九月份第一期刊登有当年入学的新生名录。白慕红仔细地查了从1960年到1965年入学的名单,是有一个叫董尼德的。再一看,却是nV生!但给她写信在关键时刻挽救了她的生命的那个人,决不会是一个nV生啊!一般地说,一个nV人不大会如此关心另一个nV人的生Si,除非同X恋。
傻呆了一会儿,感到自己可笑了:那个人怎麽可能用真名呢?董尼德肯定是化名,查什麽查!
董尼德——懂你的!他取这个化名就表示懂我啊!
夜里躺在被窝之中,就在想像董尼德会是一个长什麽样的人?最後几乎在她的脑子里形成一个鲜活的形象:高个子,大眼睛,直鼻梁;又浓又y的黑头发;肌r0U发达,X情侠义;说话声音铿锵有力而又不失温润。
奇怪的是,这个形象居然与实际的墨润秋基本相符!
这个虚拟的形象常常在她梦里出现,向她走来,夜夜演绎出不同的故事情节。她现在没有别的想。以前还关心国家大事,关心哲学,C心自己的两面生活。现在,什麽都不用想了,反正都这样了。现在她只有一条想:男人董尼德!从前由於种种原因,对男人还没怎麽想。现在,T内的雌激素水准一下子闯了上来!
这天,台上改北京佬对联的那个人,远远看过去就是她在心里g画的那个形象!她突发奇想:“那个人会不会就是董尼德啊?”立即从脚手架上跳下来,直奔到对面主席台旁边,挤进抛荡墨润秋的人圈中。抛荡已经停歇,墨润秋笑着摆摆手走出去。白慕红跟进几步,在他的背後呼喊道:“董尼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墨润秋耳朵里是飘进这三个字的。然而他对自己的曾用名没有记住。要是有人从背後喊一声“墨润秋!”他是会回过头去看的。白慕红见那人没有任何反应,不禁失望:不是他!
飘进耳朵里的三个字,被脑子里的声音记忆T收在一旁,直至三个小时之後,在89路公车站等车的时候,才被中央处理器检索出来。他忽然想起,人群中好像是有一个nV人,而且那个nV人是叫做白慕红。後来仿佛听到一个nV人在叫“董尼德!”可能就是那个nV人叫的。他一下子愣了:两个月前自己曾经瞎C心,担心nV助教白慕红自杀,而匿名给她写了一封信,所用的落款就是董尼德啊!他曾经认为自己是多此一举,而且用心不纯,可能与X意识相关;要是一个男助教,你会C这份闲心吗?不知白慕红会怎样暗笑这个叫董尼德的男生呢!也许信没收到,他盼望。地址并不很可靠,只写某大学某教研室某老师收。没收到就好。白慕红正挨批判,书信被截查或被丢失的可能X很大。他坦诚地反省自己。幸好不是用的真名,此事就抹掉吧!已经抹得差不多了,今天却忽然发现——啊,车子来了,快上吧!
上了车继续想。今天却忽然发现,白慕红似乎在寻找他!看来信是收到了,而且好像是起了某种作用的。什麽作用呢?也许,也许她当时真的是要寻短见了,我这封信改变了她的主意,救她一命,有没有这个可能?人在要自杀的时候心理矛盾一定是很尖锐的,思想斗争很剧烈的,感情也很脆弱的。Si与不Si,往往在一念之间。就如一架天平,两头有差不多的法码,在那里摇晃。这时有谁往天平的一端吹一口气,都有可能使它往一头倾斜。一封信的心理g预作用有时会是很大的,尤其当人处在某种巅峰状态的时候。说不定我无意间造了一座七级浮屠呢!
那麽,如果那样,白慕红寻找我什麽意思呢?说一声谢谢,抑或是——?
还没想停当,汽车嘎一声刹住,喜渔村站到了。他赶紧下车。车门来不及似的关上,呼一声开走。只有他一个下车客,四围没人。树丛里飞出一只彩sE蝴蝶,却是纪延玉!彩条长裙,白sE短袖衬衫,左x处绣一朵紫sE杜鹃花,米hsE坎肩,手里一把折绸小扇和一方白sE小手绢。
蝴蝶翩翩飞到他的身边,扇着翅膀得意非凡地绕他飞了两圈,说:“你终於来了!你跑不掉了!”
墨润秋骇然,问;“怎麽跑不掉呢?你带了人要把我捉起来?”
纪延玉扑哧一笑,说:“用不着带人,凭我一己之力就可以把你捉住。我有你抵挡不住的武器!”挽起他的臂膊就走,向着大北湖边。
纪延玉认识墨润秋以後,小夥子的音容笑貌老是在她面前晃来晃去。从来没有一个男X让她这样。她那脑皮层通常像一块石板,见过的人很难在上边留下影像去,那天却变成一张感光纸,墨润秋的影子卡嚓一声就印在上面。天底下的男人在她看去犹如萝卜青菜,撒一把种子浇一勺肥水就长出来了。可这个墨润秋,仿佛深山老林里不知怎样修炼出来的一棵人参,难得一见。他的身上有一种魔鬼似的气息,深邃澄澈的大眼睛仿佛连通着可达过去未来的时间隧道。
这个时代人们的择偶标准,首先考虑的是政治:家庭出身如何,社会关系是否清明,本人是否党团员,思想是否正宗,等等。这是一种把帮派意识和等级意识发展到极致的社会形态。就纪延玉的情况而言,她不但应当讲究一般的政治条件,而且应从革命g部子弟中挑选佳婿,门当户对,红红联姻。从初步的交谈中得知,墨润秋在政治上是不能与她匹配的:出身既非无产阶级,思想、言论也奇奇怪怪。她一点也没有理由将墨润秋放在候选人之列。然而婚恋领域历来都有不按常理出牌的主。旧社会腰缠万贯的公子少爷会出人意料地Ai上一个穷光蛋的nV儿。钱对於他来说不是希罕之物,与那些老在口袋里拈捻几个铜板的男人不一样。同样,在新社会,也只有那些政治资本不怎麽雄厚的人才会重视对方的政治条件,越是出身不好越重视。他们把政治作为择偶的首要条件,甚至唯一条件。因此,瘸腿裂唇的丑八怪由於家庭成份好而意外地得到一个美nV,歪瓜裂枣姑娘竟然嫁得一个美郎君,彩凤随鸦都是常有的事情。纪延玉可不一样,她的政治资本已经足够了,没必要作为择偶的首要条件。
思想斗争了几个回合,她终於弄清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麽。最想要的是一个像墨润秋这样的小夥子,他有着山岳般的气势,让她感觉被淹没其中;他粗犷中带着秀气,雄壮中带着温润;他脑子聪明,内心丰富。今天好运气,终於发现了他。她决定迅速出手,抓住不放。她不想走常规谈朋友的路线。她要采取主动出击,一锤敲定,速战速决的战略。她已经二十四岁,没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了。像这样出sE的小夥子,想要他的姑娘不会少,说不定已经在某个丫头手中。即使如此,我也要抢!当然,墨润秋身上有一些不符合要求的地方,但她相信可以在收编他的同时改造他。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大北湖的夜晚也是秀丽迷人的。远处对岸的灯光衍S过来,在秋波DaNYAn的水面上显出一层暗蓝sE镶金边的魅力。月亮也升了起来,使湖山丛林显得更加像一个童话世界。
他们沿着杨柳岸走了一段。忽然纪延玉停住脚步,转过身来,头仰起对着墨润秋的脸庞,双眸盈满柔情,直视他的眼睛。她知道引力是与距离的平方成反b的,所以尽量靠近他,让他无法抗拒。这个力学公式果然奏效,墨润秋晕眩了。月光下nV郎的脸更加显得洁白柔媚,头发更加浓黑飘逸,眼睛更加流光溢彩,遂不能自持,抱住亲吻起来。夏末的湖滨夜晚,气温适中宜人,nV郎的肌肤玉质般清凉,幽兰般芳香。
墨润秋喘了一口气说:“我知道抵挡不住的武器是什麽了!这嘴唇外形象一朵喇叭花,吻起来像一个x1盘!”
“x1盘?我又不是蚂蟥!”
“《西游记》有一个盘丝洞,里边的nV妖都是蚂蟥变的。”
“瞎吹!蜘蛛变的,不是蚂蟥变的!”
“反正你的吻不是普通nV人的吻,是nV妖的吻。甜得我都透不过气来!”
纪延玉娇笑,又将x1盘凑上来。墨润秋再次被吻得晕头转向,喘气说:“蚂蟥x1人的时候释放出的是麻醉剂,你释出的是兴奋剂,不得了!”
“而且这种兴奋剂是会上瘾的!”纪延玉笑说。
“真的是盘丝洞里出来的——”
话未说完,脑子里有一路神经忽然牵动,血光一闪,打了个冷颤。经验告诉他,当有这个内心讯号的时候,总有什麽事情需要特别注意了。这时纪延玉再次将小嘴凑上来。他轻轻抬手挡了一下,头略略转向,说:“且慢,我们这是算什麽啦?”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来做我们纪家的nV婿吧!”延玉恳切地说。
“纪家的nV婿?小的没那个福份吧?政治地位相差太多,不敢高攀!”
“我不重视政治地位。我要的是人,我喜欢你!”延玉娇声说。
这话正好撞入墨润秋神经中枢最关键的部位。他也是一个不重视政治地位的人,对於流行的政治第一的社会风气厌恶之至。他认为不但钱财是身外之物,政治地位更加是身外之物。那些把政治生命看得bR0UT生命还重的人简直是神经病。他认为人只有一个生命,那就是自然生命,要按照自然的法则去珍惜它。任何给生命加上意义桎梏的企图都是对生命的亵渎。因此,纪延玉的话一下子拉近了他与她心的距离,让他感觉两人可能是志同道合的知音!
此外他觉得纪延玉的声音非常好听:h莺般啼啭,钢琴般丰盈,山泉般清亮。他认为人们的说话声有一半是来源於自然界和社会的,一半是来源於X别的。自然界和社会有好听的声音,也有难听的声音。X别音各人的b例不一样,有的nV人发出的主要是雄音,那就难听了。纪延玉的嗓音,一半是空谷鸟鸣雨打芭蕉等自然界中的美好之声和人类社会中的乐器之声,另一半则全是雌音,组合完美无缺。这让他非常喜欢。美貌加上美音,加上思想观点接近,使刚刚发出警示的那条神经松弛了下来。
“这可是难得,不重视政治地位。”他感动地说,“当今社会,有几个人是不重视政治地位的?都削尖脑袋往政治眼里钻,就如旧社会的财迷往钱眼里钻一样。我对那些政治生物厌恶之至。如果你说的是实话,咱们就有价值观上的共同点了。”
纪延玉对他的思想观点并不欣赏,但这时重要的是先把他抓住,便说:“当然我说的是实话!政治资本对於我来说不是希罕之物。”
墨润秋不够JiNg细,没有听出延玉并非真正不重视政治地位。只是这东西她已经有了,不希罕,目前不作为择偶的首要条件而已。实际上她对政治基础还是有一定要求的,他们之间并没有真正的价值观共同点。然而人一接近情网,智商就会急剧下降,连墨润秋这种有着前瞻预警功能的才子也不免糊涂起来。美人在前,诱惑无法抵挡。他深情拥抱了她,说:“是的,Ai情不应牵扯任何外在功利。Ai就是Ai。你豁达脱俗的人生态度我非常欣赏,仙子般的美貌和听上去非常舒服的语音和说话方式更令我倾倒。能够得到你的青睐,是我喜出望外的幸运。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他们的恋Ai关系就这样确定下来。
墨润秋却不知道,他其实正在走进某种麻烦和危险之中。不辜负她的期望?她的期望并不仅仅是一个男人的功能和忠诚。纪延玉作为革命贵族阶层中的一个千金小姐,她有政治核心价值和阶级利益要维护。择墨润秋而配之,是以这个维护为前提的,是将他收编进本阵营的意思。而墨润秋恰恰是一个不容易被收编的人。此人思维方式离经叛道。一般人总是先接受思想灌输,然後去思考的。他相反,不接受任何现成的灌输。对於当今世界上最压倒一切的理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他满腹狐疑。他不崇拜任何权威,甚至那个成天被万万人唤万万岁的人,他也与之远远对视,含着一丝讥笑。在纪延玉他们那个阵营生活必须具备一定的思维方式、语言方式和行为方式,这些,墨润秋都很难做到。这就埋伏下今後许多危险。
两人在月光下牵手漫步。延玉忽然问:“我发胖了吗?”
“什麽意思?”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老子英雄儿发胖呗!”
“你去我们学校看辩论会了?我原没打算参加,那个北京肥佬点我,我意气用事就跳上去了。一切都是临场发挥,开开玩笑!”
“政治场合最好少开玩笑。”延玉说,语气尽量和缓,“我们虽然不重视政治生命,但要注意政治安全。1957年有的人就是因为一句玩笑话而成为右派分子的。我爸单位几个人上街办事,一个老不正经坚持要走在大家的左边,说不想当右派分子。人家说他讥讽反右运动。恰好右派指标缺一个,就把他给算进去了!”
延玉没有说,将那个老不正经打入右派的,正是他爸爸。
“党好厉害!”墨润秋说。
“不是厉害,是维护政权的需要。国民党掌权的时候,不厉害吗?”
“也厉害的。但我想不明白,为什麽国民党能容得下鲁迅,为什麽能让报纸《新华日报》在白区发行。相b较之下,似乎厉害的程度有所不同。”
他想不明白的问题她从来没想过,但立即判定他的政治立场是错误的:为国民党说话!她又不想立即批判他的立场,要收编他最好避免正面冲突。就进一步依偎他,拉紧他的手,柔声说:“想不明白就不要想,好吗?”
“他们那付对联和那句顺口溜也太荒谬。”墨润秋回到辩论会的话题上,“便封建时代的官家子弟也没公开标榜自己血统高贵,说别人浑蛋、老鼠!我上去参加辩论也是气不过,驳斥他们一下!”
“来做我们纪家的nV婿以後,关於那付对联,你会改变看法的。”
墨润秋笑了,说:“那要加个括弧:老子英雄儿好汉包括nV婿!”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纪延玉没有被他的俏皮话逗笑。她不是个Ai笑的姑娘。往前走了一会儿,停在岸边一棵大柳树下。想起还有一些问题需要了解,就问:“我猜你还没有入党吧,对吗?”
“是的,你猜得对。我没有入夥。”
他把入党说成入夥,使得延玉眉头皱了一下。
“是团员吗?”她问。
“你猜呢?”
“不会连个团员都不是吧?”
“我是个无党无派小民,连团员都不是。怎麽,你不是不重视政治地位吗?问这些做啥?”
“随便问问。”她说,同时更紧地拉住他的手,头靠在他的x脯上,传递给他更多的温柔,像给小孩打针时施以抚慰那样。靠了一会儿,仰头贴近他的脸,柔声说:“我是不重视政治地位。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我喜欢你。但是,在我们这个社会生活,入党入团更加会顺风得利。你刚才将入党说成入夥,虽然有些难听,却也贴切。目前这个夥掌握着一切资源,普天之下莫非党土。有识之士莫不将入团入党当rEn生头等大事。你就不能屈尊加入到我们这个夥里边吗?顺便说一下,我已经在夥里边。”说完又将x1盘靠上他的嘴唇,x1他。
墨润秋再次被x1得如醉似痴。纪延玉将小嘴腾出来说:“如果你Ai我,你会愿意为我创造更好的生活环境,对不对?而为了创造更好的生活环境,入党是必须的。为了我,相信你愿意去争取入党。”
“这样说,我愿意去争取。你是一条令我迷醉的蚂蟥JiNg。为了你,我什麽都愿意做。但入党不是想入就可以入的。当还在台下的时候,想加入是容易的。那时有风险,愿意加入的人少。而它资本不够,巴不得有更多的人加入。上台以後不同了。现在无风险而有利益,人人都想加入。它就翘起腿,鼻孔朝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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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润秋从来没想过要申请入党。这一方面是因为天X散淡,一方面则是因为此事极难。现在他开始看到裙带关系的能量,可以使极难之事变得不那麽难。如果不难,那麽入也可以,毕竟利益是没有人会拒绝的。至於天X散淡这一条,为了他所Ai的美人,改一改也未尝不可。因此他被说动了,答应今後要争取入党。
两人在湖边依偎到半夜。末班公共汽车早已过去,只好沿公路步行回校。走着,延玉提起学校有些人擅自往北京跑,说去见。铁路也不敢把无票乘车的学生怎麽样。据说到了北京还有吃有住,各大中学校把空教室辟为临时招待所,招待进京的外地学生。
“要那样,我和你也进京跑一趟怎麽样?”墨润秋忽然得了主意。
“这主意不错!——我们去见!”纪延玉兴奋起来。这时已到了学校门口附近。“这样吧,明天同样时间我们同样地方见,商量上北京的事情!”
吻别以後,在回宿舍的路上,墨润秋想起若要申请入党就得跟张庆余打交道,找他汇报思想,写申请书交给他,然後进入一系列令他不耐烦的程式,他就畏难了。他与张庆余是心理上互相厌恶的人,若要在张的面前低声下气,像一只小狗那样仰视他,受他r0Ucu0,怎麽受得了!
今天是一个激动心情的日子,意外地得到一个美YAn姑娘的Ai!然而,他有些忐忑不安,感到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对头。正是:
郎才nV貌相引x1,可惜门楣有高低。
即使Ai情放第一,黑红到底不相宜!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洪国年晚饭後洗了澡,在自己房间闭门枯坐。既无课业之劳神,又无夜生活可以消遣,睡觉却太早,只好发呆。天花板的中心点垂下一根电线,孤悬一盏十五瓦电灯泡,连灯罩都没有,秃秃照着萧然四壁。壁上除了一幅的像和他的一条语录,就是灰白的墙面。环顾一圈,无法判断这是一个少nV的闺房,还是老尼姑的卧室。连枕头套上印着的都是拖拉机图案。一切都传达给人一种革命化的单调乏味的气息。这种气息也无声地压迫着nV主人的心田,令她感到空虚烦闷。
窗外,夏夜热力浮动的空气中,隐约传来青蛙嘎、嘎的叫声,听去像是在喊“来吧,来吧!”洪国年x臆间薄雾般冒上来一GU莫名的惆怅,身子的某一地带也胀胀的。她知道这是一种与革命人生的要求不很协调的q1NgyU,便掏出语录来翻寻,想找出相对应的一条来净化自己的灵魂。读了几条,“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於人民的人”之类。倒好像有些效果,心静下来些了。然而药效并不持久,一会儿惆怅和空虚又冒上来,身子的某一地带胀胀的。思想斗争了几个回合,终於钻到床底下去拽出木头箱子,决定取出那具从唐朝玉房里抄来的宝贝。正是:
少年烦恼堵得慌,思想栅栏也难关。
两岸蛙声啼不住,热风吹柳使人狂!
国年刚刚T0Ng开箱子的锁,忽然传来有力的脚步声,就听到敲门。知道这是葛成花,走起路来像男人一样风风火火。她们两家住同一条巷子,院子的大门隔巷斜对着。两个姑娘互相串门谈天是常事。国年慌忙将箱子塞回去,立起去开门。神sE却有些不自然,脸通红的。成花直接就说:“走,咱们上北京见!”
国年眼睛里飘忽着Sh润的红光,她的心绪还没从床底下那件物事摆脱出来。怔了一下才听清楚葛成花说的什麽,漫应道:“见,好的呀!”再一定神,才真正兴奋起来:“见?怎麽见?”
“有消息说,几天後将再次接见红卫兵!这个我们早应该想到:接见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倒是我们这些左派学生规规矩矩按部就班,那些右派中间派早就往北京跑了。火车也不敢把无票的学生怎麽样。现在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说法:革命大串联!既然如此,我们为什麽还守在学校里呢?刚才吴瑞金谭山贵在商量上北京,我说,我和洪国年、h帅跟你们走!”
“现在就走?连夜走?”洪国年问。
“连夜走!听说将很快进行第二次接见,我们得马上启程,不然就赶不上了!吴瑞金谭山贵约好九点钟在车站等我们。”
“行!只要能见到,怎麽样都可以。便叫我不吃不喝步行去北京,我都愿意。真是太幸福啦,见!”国年跳着转了个身,又问:“那麽路上要准备些什麽呢?我得问我妈要点钱。”
“也不要多少钱。车票不用买。听说北京设有红卫兵招待站,管吃住。你收拾一下,半个钟头以後来我家会齐出发。h帅也马上就到。”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果然吴瑞金谭山贵在车站门口等她们。五个人进站,候车室臭烘烘都是人,全是上京串联的学生。也有少数正常的旅客,出差的,探亲的,手里拿着花钱买的票,在座椅上神情焦灼,唉声叹气。大家等的是从广州开往北京的150次特慢,时刻表上将在9点35分进站,停十分钟。还有一趟是长沙开往北京的,0点05分进站。此外今晚就没有去北京的客车停靠了。要不,就等明晨八点半从h鹤市始发的64次车吧,始发车抢到座位的可能Xb较大。然而,这些革命小将的心情都非常急迫,因为从小道得知,将在三天后再次接见红卫兵,不抓紧就赶不上了。能够见到这位时代巨神,可是人生最大的幸福。人有不为最大的幸福拼老命的吗?
然而壁上时钟已经指了十点,还是没有列车将要到达的消息。又焦躁地等了半个钟头,才宣布剪票进站。剪票口的工作人员严阵以待,却几乎无票可剪,因为都是凭学生证通过的。
轮到洪国年五个人通过的时候列车已经进站停靠在那里了。月台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堵人。他们急急忙忙要往车门靠近。哪里靠近得了?车门五米范围内人r0U密度已经达到极限。即使到了车门旁边也不一定有用,因为车里边的人r0U密度也达到极限。车门开处,只有五个旅客要下车。却下不了,被要上车的众人堵住了。经过一番搏斗,终於突破重围下到月台上,气喘吁吁面无人sE。理论上说,下来五个人车里面便空出五个位置,可以上去五个人。然而由於分母过大,分子减5也毫无意义,还是没有空出位置。车下的人就往想关而又关不上的车门里边的人r0U撞击,像汽锤一样要将人r0U密度再捣紧些。终於捣进去五个人。再捣就没办法了,除非用斧头砍。洪国年们只好远远的望门兴叹。车窗又都关着。吴瑞金便敲窗,大声喊:“喂!开开好吧?开开好吧?”他想从窗口爬进去。然而里边的人只摇手。忽然那头车里有一个人要呕吐,只好开窗,头伸出来往车下喷S。下面的人也不怕脏,就凑上去想往窗里爬,乱成一团。火车被粘在那里也动不了,停靠时间从原定的十分钟拖延到二十五分钟,才终於像一条疲惫的毛毛虫向北京方向爬去。
上不了车的人们仍然不肯离开,在月台上东张西望。一腿短一腿长的谭山贵更加摆不平了,颠过来颠过去,问:“怎麽办,怎麽办?”吴瑞金Y沉着脸。
这时就见一个人从对面的月台横过三GU道走过来,走向一小簇人,说:“我打听好了,那列货车是开往北京的。车上装的是急调物资,将一路放行,不停车,b刚才我们上不去的那车快。我们爬上去吧,怎麽样?”
那一簇人七嘴八舌的就开始讨论。“既然客车这麽难上,有这麽好的机会,那就上吧!”他们的位置就在国年五人的旁边,话听得一清二楚。达成一致意见,六七个人就横跨铁轨,向站场边上一列停着的货车走去。
“咦,我们也上去吧!”山贵说,“客车上挤Si人了,不见得b货车舒服。敞篷车皮空气好,痛快!更重要的是,能赶在接见的时候到达广场!”
“山贵说得有道理!”葛成花赞成,“便是货车b客车苦,那也是值得的。你没听说西藏佛教徒朝圣,一步一趴下,一步一趴下,不管路途多麽遥远,就那麽爬到拉萨。我们去见也应当抱着同样虔诚的心。路途越艰苦越能锤炼我们对的虔敬!”
“行,那就上吧!”吴瑞金说。於是五个人从月台下到轨道,跨过三GU道,上了那边的月台。又下轨道,又跨过几GU道,到了货车旁边。刚才那一夥人已经爬上车,伸出头在张望。长长的列车中,有的是闷罐车,有的是光板车。光板车又有两类,一类是盖蓬布的,一类是没盖的。吴瑞金走来走去观察了一下,对着一节闷罐子车动手试了试,看能否打开门。门是加锁加封漆的,徒手开不了。他就想去找一把什麽东西来砸那锁。一时却找不到。而车的头尾已经在摇信号了,准备开车了。急促之下,他们只好选择一节没盖布的光板车爬上去。洪国年矮胖,爬得吃力。葛成花从上边拉她一把,谭山贵则从下面托她一PGU。
爬上去一看,车皮里边装的是石料,尖角嶙峋的!这很不舒服,倒不如找一节装煤块什麽的吧。但来不及了,车子哐当动了一下,呼哧呼哧开始蠕动,慢慢开出车站。和风开始吹拂,正像谭山贵说的那样,空气好,痛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而随着车速越来越快,和风就变成了猛风、冷风,吹得nV生头发竖起,男生衣服啪啪乱响。五个人都弯腰抱肩,各自苦着脸,恨不能缩到石头缝里去。赶紧从挎包里取出外套来穿。
车子的确是一路开,可能就像那人说的那样,一路放行,不停车。两个钟头下来,五个人已经被风吹得跟PGU底下的石料那样又冷又y。此时他们倒宁愿这车停一停,大家缓一口气再走。要真是一路不停开到北京,哪受得了?
洪国年早已把尿憋得很急了。近来她发现自己有了尿频尿急的毛病,有许多次还尿失禁,怀疑与那次被唐家的孙媳妇蹬了一脚下腹有关。此刻她与葛成花、h帅靠在一起取暖,再也忍不住,猛地往车皮的那头爬。成花问:“你要到哪里去?”国年爬开十几步,脱K子蹲下就尿,内K已Sh了一片。
列车飞奔了两个多钟头才终於停下,把五个人刮得鼻涕水直淌。停下就暖和些了,毕竟夏末天气。满天星斗,大地也很安静。看样子是个无名小站。管它呢,睡一觉再说。倦意袭上来,葛成花洪国年h帅挤在一起,就睡着了。吴瑞金谭山贵也睡。睡得很沉,葛成花还梦中见到了。
醒来时天边已经发白,火车还是停着。“怎停这麽久啊?”他们纳闷道。两个男生决定下车走走。nV生b较懒,尤其是洪国年,爬上爬下不轻松,就不下车了。吴瑞金谭山贵又找没有盖帆布的光板车皮,爬上去探头往里瞧,看装的什麽东西。最好能找到装破棉絮之类物品的车皮,装而不满,没加盖。装木头的也行。最好还同时装些吃的,水果汽水饼乾之类。那样他们就可以从装石料的车上搬过来。然而再三探索,看到的或还是石料,或是钢锭铝锭,或是废铜烂铁。那b石料还要y。理想之国一个也没发现。只好顺手牵羊拿了两块草垫,几个破麻袋,还是回到原车。打开挎包,取出水壶和乾粮,吃早餐。吃完天已大亮,还是没有开车的迹象。往前望去,发觉这列车连车头都没有了!这让他们产生了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如果有车头挂在那里喘气,尽管不开,也还是一列活着的火车。而现在,它就像被螳螂咬掉头部的一条Si毛毛虫般了无生气!
正在坐立不安之际,就见两个车检工人提着锤子过来,在车下钻进钻出,这里敲敲那里敲敲。谭山贵伸出脑袋问:“师傅,这车还开吗?”
“当然开啦,火车哪有不开的?”年纪轻的工人找乐子似的回答。
其他四个人也伸出脑袋来。瑞金见问答不得要领,就补充道:“什麽时候开呢?”
“这种车说不准的!”年纪较大的工人回答吴瑞金的问题,目光却投在h帅脸上,又到葛成花脸上洪国年脸上转了一圈,回到h帅脸上停住,“有时候cH0U一支烟工夫就开了,有时候趴几天都动不了。这要看调度的。”
葛成花有一种脚下踩空的感觉,着急地问:“不是说这车装的是急调物资,一路开北京,不会停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谁说的!”年轻的工人笑起来,“不会停?这不停几个钟头了?”
年纪大的工人说:“那边刚才也有一夥七八个人问我们,也这麽说。我告诉他们,没有的事!我老铁路了,从来没听说一路放行的货车。都是货车让客车。货车m0黑,客车赶早。全都听调度老爷的!”
h帅怅然若失地说:“我们是要上北京见的!这可怎麽好,要是赶不及了可怎麽好!”
“去见他爷爷恐怕也不行!”年轻工人嘻皮笑脸地说。
年长的工人说:“刚才我跟那夥人——和你们一样,也是去北京见的学生仔——说了,倒不如下车走吧。走过去两个站就是珞珈山站,十五公里。那是一个大站,客车都停靠。你们到那里乘客车b较妥当。如果要指望这列货车,那可是说不准的事。趴几天都有可能。这个站开了,还有好多站要停。说什麽一路放行,直奔北京,那是说着玩的,恶作剧。你们不要在一棵树上吊Si!”
车检工人继续往前工作。这五个人就开始商量,终於达成一致意见:下车走。
走过道岔区时,就见一节单机火车头呼哧呼哧的在在道岔间前进,後退,前进,後退。他们没在意,一心往前走。忽然吴瑞金回头,远远见到他们抛弃的那列Si货车又活起来了,接上车头了,在吞吐白气呢!
“咦,那车要开了!”瑞金喊道。大家一愣,就往回跑。跌跌撞撞的终於跑回到道岔区,再百把米就可以逮住老夥计了。
忽听车头长啸一声,咣当一撞,车轮缓缓动起来。五个人上了那GU轨道,迎着车头边跑边挥手:“喂,师傅!等一等,等一等!”
然而“师傅”不肯等,而是暴怒地连连吼叫,坚定地向他们压过来。毕竟怕Si,在距离一节钢轨的地方,他们跳下到路肩上。车轮旁的排汽管将憋了一肚子的蒸汽向着路肩尽力喷S,烫得他们大呼小叫。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墨润秋在校道碰到林博源。博源对他总有一种热情的关注,问道:“最近怎麽样?有什麽想法?”墨润秋说:“我要北上串联去。你去不去?”博源以为是邀请跟他去,眼里闪过神往的光雾,却说:“我身份与你不同,不能想走就走。”墨润秋笑说:“要那劳什子身份做啥?无份一身轻啊!”博源神情复杂地摆了一下头,说:“什麽时候走呢?听说火车很挤。和谁一起走?和向逵?”墨润秋说:“明天。一个人走。不和谁。”就过去了。
翌日,墨润秋和纪延玉上了64次快车。这是h鹤站始发,两人好歹总算抢到座位。还有小半人没抢到座位的,立在过道和车厢连接处。每节车厢定员一百一十人,此时却过一百五十!始发站都如此,就可以想像中途站会多麽紧张了。到了富溪,火车刚停下就被月台上密密麻麻的学生包围。车门经过剧烈的搏斗,上来大批人。还有一些人从开着的车窗爬进来。这时火车里边,两个人的座椅挤了三个人,三个人的座椅挤了五个人。连过道也踮起脚尖站不下了,一些人便钻到座椅底下去,躺着或蜷缩着。有些人甚至爬到行李架上。还有一个家伙耍出了绝技:躺到五公分宽的靠背顶棱上!
纪延玉和墨润秋被挤在短椅窗端很小的位置。这本来可以忍受,恋人嘛。但什麽都动不了,这可是个大问题。水,他们带了两壶。食物也有,准备了八个大饼和两大袋饼乾。然而纪延玉小便憋不住了,开始叫。墨润秋只好在前头开路,带她往厕所方向掘进。“借光借光,老大借光!”他客气着,一边往前面撞,软y兼施。纪延玉紧跟在後面。这简直b蜀道还难。好不容易到了厕所跟前,一看,里边挤了四个人,三男一nV!墨润秋对他们说:“诸位,诸位,请你们出来,nV同志要上厕所!”最里边一个男的翻翻眼睛说:“搓那!我也想出去,谁愿意立在这臭不可闻的地方?但是外边那麽挤,我们出得去吗?立到哪里去?”墨润秋急了,这时候为nV朋友解决内急是压倒一切的任务,不得不摆出凶神恶煞的面孔来。眼睛圆睁,冷气b人,威严地对靠他最近的人喝道:“出来!”那个男生瘦瘦削削的,自料惹不起,只好往外挤出来。nV生跟着出来了。剩下两个光棍没动,墨润秋冷冷地b视刚才回话的那人,问:“你出不出来?”那人眼里闪过一抹凶光,骂“搓那!”挥拳就打过来。墨润秋把他的拳头接住一扭,那人哎哟一声脸孔皱成一只核桃,就蹲下去。墨润秋将他拽了出来。第四个人也一溜烟出来了。纪延玉这才进去,关上门。墨润秋守在门口,直至纪延玉出来,他自己也进去解决了一通。
火车快到珞珈山站时,车上人接受前事教训,相约将车窗全都放下来关好,防止人们再爬窗。於是在珞珈山站,只在车门处楔进来几个人,大量的上不了车的人只好望窗兴叹。
古博中学洪国年五个人带着被火车撇下的沮丧,骂着,沿路肩向珞珈山站走。骂车检工人出馊主意,故意给他们当上。“那年纪大点的尖嘴猴腮,眼睛贼溜溜,看上去就不是好人!”骂司机不肯等一等,还拿蒸汽烫他们。骂天空“一片云彩都不给,像个坏分子!”骂路肩“光秃秃的连一棵树都不长,像一个光棍!”
浑身臭汗,走得一瘸一拐的,还没有到。於是再一次骂起人来。骂车检工吹牛皮,说是十五公里,岂止啊!
走着骂着,终於到达珞珈山站。歇了一会儿,刚好墨润秋纪延玉乘坐的h鹤市始发的64次列车进站。经过一番剧烈的搏击,古博中学这五个人还是上不去。他们两个站走下来又饿又乏,搏不过人家。
然而吴瑞金不Si心,也着急,就敲窗喊:“喂,开开好吧,开开好吧?”想爬窗进去。再三哀求,里边的人无动於衷。吴瑞金火了,左右看了一下。月台另一边的轨道刚才有工人作业,遗留几根拆换下来的旧螺栓和两块轨头夹板在月台边上。瑞金就抱起一块铁夹板,来到他哀求不开的车窗边,举夹板向玻璃窗砸去。
这正好是墨润秋纪延玉座位的那扇窗。延玉吓得尖叫。其他旅客也惊叫缩避。墨润秋将nV朋友往里拽,自己立到窗边。瑞金三下两下就将窗玻璃砸破清除,丢开夹板,抓住窗沿,要爬上去。他打算上去以後先将h帅拉上去,其它三个人拉得上就拉,拉不上就算。
然而墨润秋出手了。他把搪瓷杯子里的水泼掉,用杯子往吴瑞金抓窗沿的手指上狠砸。“你砸我的窗,我砸你的手!”他恨恨说。瑞金痛,跌了个四脚朝天,怒极,爬起往窗上吐口水,大骂。又去捡起地上的螺栓往窗里掷。墨润秋接住螺栓,反掷他。瑞金闪过,想起月台中部有一个厕所,又看到轨道旁有一只斑驳的搪瓷杯。便捡了杯子,向厕所跑去。刚巧有工人在掏粪。吴瑞金向粪桶舀了一杯粪水。这时谭山贵不知从何处找来一团报纸和一盒火柴。两个人一起急急向墨润秋那扇窗走,要往窗里泼粪、放火。然而来不及了,列车已经启动。眼看快奔到窗边的时候,车子越来越快。他们就使劲追。脚下不留神,吴瑞金朝前跌倒,粪水溅在自己脸上。杯子往前一滚,又砸在谭山贵的脚後跟上,K腿也着了一摊粪。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吴瑞金爬起来,脸上青一道h一道,一付惨状。加上怒不可遏,整张脸都扭成鬼脸了。谭山贵也黑着脸,喘了一阵气,将一瘸一拐的吴瑞金扶到轨道间的一根自来水管笼头旁。吴瑞金捧水洗脸,谭山贵冲K腿。
葛成花洪国年对着列车远去的方向,骂车上蛮不讲理的那个人:什麽玩意儿?火车只你好上我们不能上?我们砸窗也是没办法,其它人都不说话就你说话?b阶级敌人还坏!
只有h帅,目睹吴瑞金手持粪水往前一跌,搪瓷杯子骨碌碌砸在谭山贵脚後跟的情景,感到非常好玩,在帮忙骂的同时眼睛里却冒着笑意。
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终点孵出新一代,泼粪放火又砸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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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博中学五个人困在月台上东张西望生闷气。吴瑞金像一匹受伤的狼在拐过来拐过去,满眼喷火。这时就听到车站广播说,半小时後将有一趟从h鹤开北京的车进站。不过,是闷罐车。愿意上的人请作好准备。
“什麽叫闷罐车?”洪国年问道。
“就是那种装货的车皮,有门无窗的那种。像一只罐子,闷气!”葛成花说。
“窗有的。”谭山贵说,“只是太小,仅一本画报那麽大,而且只有两个窗。有一年春节我去姥姥家,乘的就是闷罐车。我们上不上呢?”
五个人讨论了一阵,决定上。
不久,闷罐车就进站了。车门打开,看上去还好,没客车那麽挤。於是五个人上去。
车皮上垫了木栅板,革命小将一个挨一个坐在木栅板上。五个人找地方。只有後部左边人稀些,那里的角落用芦席围了个临时厕所,臭烘烘。没办法,五个人只好在芦席边就座。
刚落座,就见乘务员过来,叫让开。每节车都配备一名乘务员。他们这节车是个男的,腰圆膀粗,脸上有麻点。只见他从芦席後面拎出一桶屎尿,打开另一侧车门,哗啦啦将屎尿倒在轨道间的石碴上。桶拎回原位。他又从刚才倒屎尿的门跳下去,从轨道间的水龙头拉过来一根橡皮管,喊道:“接水咯,接水咯!”学生们便都拿搪瓷杯子去接水喝,有的还用毛巾接水揩一把脸。
火车呼哧呼哧往前开。凑合着坐吧,不算太挤,甚至可以伸开腿。然而到流沙河站又上来十几个人,就坐得有些勉强了,得把腿收拢来。到了高老庄站开出以後,腿收拢也不大行了,得把膝盖贴x抱住。挤得谁要是立起来,就几乎再无法坐下去。
吴瑞金在上一站停车时喝了一大杯自来水,小便憋不住,只好起来到芦席後去解决。撒完尿回来时,原先的座位已经消失。他就索讨主权:“搓那!我刚才坐这里的呀,怎麽给你们挤没了?”四邻中有一邻是谭山贵,他就往外缩了缩,同时叫那三邻让一让。第二邻是个nV的,第三邻是她的男朋友,都装睡。第四邻翻白眼,不予理睬。吴瑞金火起,就把PGU对着第二邻那个nV生的脸坐下去。nV生发出尖叫。她的男朋友跳起抓住吴瑞金的领口,怒吼道:“你这个流氓!”挥拳就打。吴瑞金扭身挣脱,还一记右钩拳。旁人怕被踩踏,都起立躲避。於是形成一个b武场,两个人倒在地上扭成一团。
眼看要殃及芦席和尿桶,若打翻就有得臭啦。幸好身高马大的麻子乘务员赶过来,抓起两人分开,每人给一巴掌。然後对着大家讲话:“全都听好了啊!谁要是再生事,我就对他实行人民民主专政,从车门扔下去!现在车上是很拥挤,条件有限。但他老人家教导我们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小将们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学校,一起来到我们这节闷罐子车,为的是什麽?还不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这个目标是什麽?就是上北京见啊呀!所以大家要互相谦让,共同克服困难。现在车上的情况,全都坐下是很挤的。我想了个办法:咱们分成两批,轮流坐。一半人立起来,一半人坐下去。一个钟头轮换一次。我现在给大家编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拔出圆珠笔给每个人的衬衫袖子上写号码。写完以後宣布说:“现在,单号的在後部坐下。双号的请立到前部去。一个钟头以後听我号令换班!谁如果不按自己的号码坐立,我把他从车门扔下去!”
到了赤州上来的人更多。乘务员拔出另一支笔,是红sE的,在每个人的袖子上重新写号。这一回不是连写,而是写1,或者2,或者3。宣布说:“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情况是在不断变化,要使自己的思想适合新的形势,就得学习。现在,由於人多难办事,单双号轮流坐立制行不通了,我宣布:改为三分之一轮坐制!请编号1的到车厢後部坐下,编号2或3的,到车厢前部站立。一个钟头以後轮到编号2的就坐。然後再轮到3。不要急,座位人人有份!”
吴瑞金和h帅编号都是1,但动作不够快,坐的地方还是靠近临时厕所。h帅皱眉说:“臭Si了!不如还是去站着吧!”瑞金由於有h帅坐一块,觉得还可以忍受,就说:“也不知道那麻子的规矩,编1的能不能站。算了吧,忍一个钟头再说。”
葛成花和洪国年互相拉着站立,以平衡列车的摇晃。谭山贵没人可拉拽,本来就摆不平的两脚更加立不稳了,有时就撞到两个nV同学身上。葛成花乾脆将他拉进来,三个人手挽手,形成一个三角T。这稳定多了。於是一边摇晃一边开始闲聊天。国年说:“下一站要是上来人多,要改成1234了!亏麻子想得出!”谭山贵说:“那麻子不地道。说人多好办事,他偏说人多难办事。要不要举报他?”葛成花说:“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最难过的是夜里,特别是那些瞌睡虫。正睡着,轮到站立了,叫不醒。叫不醒麻子就给一巴掌。站着的人也打瞌睡,倒过来跌过去的。
三分之一轮坐制还是维持到终点。然而终点并不是北京站。怕有碍观瞻,闷罐车没开进北京,而是在还差两个小站处停下。麻子乘务员跳下去,一会儿便回来叫下车,说:“我们闷罐子车相貌b较差些。虽然更像无产阶级,还是怕给伟大祖国首都抹灰。所以就不进北京站了,剩下两个小站十五公里就交给你们的铁脚板吧。革命小将们不是要去吗?也不用沿铁路走了,从这儿顺一条公路走去进入市区,拐几条马路就到。有不想走路的,可以在本站等候旅客慢车,按部就班的进入首都。不过,现在车子都靠不大住。若要妥当,还是走路b较能抓时间。我告诉大家一个消息:据说——注意,只是据说,真不真不敢保证——据说将在明天上午再次接见红卫兵。如果发扬不怕苦不怕累连续作战的作风,现在就走,估计淩晨就可以到达广场,占个好位置,等待明天上午接见。究竟怎样你们自己拿主意吧,现在请全部下车!”
下到月台上,黑压压乱哄哄都是人。古博中学五个人立在一起东张西望。谭山贵说:“我们怎麽办?走还是等?三位nV同学吃得消吗?”
“吃不消也要走!”三个nV生异口同声地说,“当然走!见是大事!”
就见人们往一个方向移动,他们便也跟着移动脚步。跟大多数人保持一致总没错的,这是他们在生活中学用思想悟到的真理。
人真多。闷罐车下来的人都急於见,没有留下来等车的。二十九节车皮两三千人形成一GU洪流,出车站,进入一条公路,向北京行进。也不知道前头谁带路,地不地道,跟着走就是了。天sE黑漆漆的,从稍高的地方看下去,分不清是人群还是羊群。尽管颠簸途远,铁罐车闷,这些用思想武装起来的青少年还是毫无倦意。
不知哪里的人还临时组织了一个宣传小队,前前後後地在路旁给大家鼓劲,以红军长征的JiNg神来b喻我们今天的进京。他们拿搪瓷杯、筷子、勺子作为道具,敲敲打打唱快板:“咚呛咚呛咚咚呛,有好消息要接见!闷罐子车刚下来,我们夜奔在大路上!二万五长征鼓舞俺,疲劳饥渴啥的算?革命JiNg神代代传,加油加火红卫兵小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以宣传队为基础,这个互相陌生的群落中还生成了一个领导核心。在一处开阔山谷,几个手握电筒的人叫队伍停下聚拢。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跳上高坎,底下几把电筒往上照着他。他手里居然有一只纸板喇叭!作了自我介绍:h大军,h鹤政治学院的。就开始演讲:“革命的同学们,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的目标是什麽?——见啊!很快就可以见到伟大领袖了,大家高兴不高兴啊?”
整个山谷欢声雷动:“高兴!太高兴了!万岁!万岁!”
“但是,我们进京见必须有良好的JiNg神风貌,是不?”h大军继续演讲,“为此,就得有一定的组织X纪律X,要形成整齐的队伍,是不?总不能像散兵游勇一样地进入伟大祖国的首都,是不?我们大多是互相不认识的人,来自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学校,我们得组织起来,是不?刚才我们宣传队的几位同志商量了一下,决定临时成立‘京鹤线1208次闷罐车进京朝见革命学生大队’。名字是长了些,简称‘闷罐觐见队’吧,是不?我们几个人就不客气了,来当觐见队的召集人,是不?”
他叫那几个有手电筒的人上来,向公众介绍了他们。
“很惭愧,我来当闷罐觐见队的大队长。刚才介绍的这几位当中队长。队长有什麽标志呢?——就是手里的电筒啊!你们中谁要是碰巧也带着电筒,我也给他个中队长当当。有没有?有带着电筒的吗?请上来!”
真的有一个人打着电筒从後边挤了过来。h大军跟他握手,说:“好!好!现在一共有六个中队长。现在,请第一中队长到路口指挥。同学们请四人一排,四人一排往前走,形成四路纵队。二十五排过去算一个小队,由中队长指定一名小队长。走出五个小队时,第一中队就算完事,由第二中队长到路口指挥。然後第三中队。一直到编队完成。这样,我们就将以整齐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进京,留给首都人民良好的印象!到了广场以後,也按中队小队的秩序坐好,等候接见!”
果然,经过这麽一整,就成队成列了,与原来的羊群般赶路大为不同。有的中队还喊起一二一,很有JiNg神。终於进入北京市区。街路两旁的房子都在夜的昏暗中沉睡,各自做着带阶级烙印的梦,甜美,或者惊恐。
闷罐觐见队中也有人睡意朦胧,脚步飘忽。毕竟长途劳累,又是後半夜了。h帅走着,竟有一瞬间进入梦境:几匹马嚼着草料,一个斜眼老头张嘴向她啃来,口水淋在她脸上。她一吓,醒来。脸上真的Sh了,却是雨水!多年以後,h帅想起这个梦感到非常奇怪,因为那正是她上山下乡以後的遭遇!
原来,天空飘下一阵“过yuNyU”,淋在觐见队每个人的身上。第一阵雨过去五分钟,第二阵“过yuNyU”又来。而且这片云很长,雨下得像模像样。h大军考虑到队容问题,也不敢叫屋檐下避雨。革命小将们自觉遵守纪律,雨幕中还是跟队行进。没多久就全淋得落汤J一般。
幸好雨老爷被年轻人的革命意志感动,终於不淋他们了。小将们抹着脸上头上剩余的雨水,有的脱下衣服拧了一把,继续行进。拐进长安街,Sh漉漉的走着就到了广场。当心仪已久的城楼的雄姿展现在他们上方时,闷罐觐见队的所有人都眼睛放光,互相道贺:我们终於见到世界人民的灯塔啦!
广场已在做着第二天接见的准备,红卫兵队伍陆续进场。闷罐觐见队直接开到广场中央。有指挥人员上来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h大军说:“许多许多单位!我们是京鹤线1208次闷罐车下来的各地各校的革命师生,进京见。车停在城外两站,开不进来。听说今天上午要接见,我们下车连夜步行数十公里,又累又饿。你看,还被雨淋成落汤J了不是?指挥同志,请您为我们安排一块地方吧。看在我们长途夜奔和对无限热Ai无限崇拜的份上,求您给我们安排一个能近距离见到的好位置!”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指挥人员有三个,两男一nV,一看就知是行伍出身。他们看了h大军带领的队伍,商量了一下,一个男指挥说:“对无限热Ai无限崇拜都一样的,哪个不是?但你们是一路来之不易的队伍,有点特殊,就照顾一回吧。那边粉笔划好的一块地方原是给广东省来京学生的,既然老广们姗姗来迟,就给你们吧。让老广靠边去。”
h大军谢了,就指挥闷罐觐见队开入粉笔圈定的范围,按中队小队排好坐下。地方挤是挤了些,还算坐得下。
衣服还没g透,又是坐凉地上,h帅的肚子就痛起来。洪国年的泌尿系统不大好,早就想小便。两人结伴去寻厕所,终於在广场外长安街边,看到一个芦席围着的小处所,有男人系着腰带从中走出来。知道这就是厕所了。但走近一看,并没有分男nV两边。洪国年的系统却不管这些,看到厕所就自动开启,她骂了自己一声,拼命忍住,K子还是Sh了。她和h帅都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开进去释放再说。没分男nV,说明男nV都可用不是?然而一探头就退出来:里边蹲着五个男人呢!
慌里慌张的再寻找。又看到一处,也是男人的天下!再忍不住了,h帅跑进墙边一处矮木丛後边,解下K子就蹲,大泻了一通。那正是一户人家的窗下,nV主人臭醒了。她爬起来探头往外看明白,返身端一盆洗脚水就往窗外泼去。幸好h帅已经完事走开两步。
洪国年也依照这个办法解决,只是选择了不在人家窗下的地方。
广场的队伍已经进齐,坐得满满的在等待天亮以後接见。灯光照耀如同白昼,尘土飞扬。年轻的人们JiNg神无b亢奋,就斗歌。整个广场像个革命大火炉,歌声飘扬,笑语声喧。所有人感知饿渴疲乏的生理功能全都丧失,不吃不喝不撒都没问题,就等人生最幸福的时刻到来。
终於天亮,太yAn升起。但这颗太yAn不算什麽,对於革命青少年来说,有它没它都无关紧要。紧要的是第二颗太yAn:伟大领袖!
七点钟,八点钟,第二颗太yAn还是没有影子。指挥人员各个队伍前宣布说,等会儿出来的时候,大家得坐着啊,谁也不许立起来。
等到八点四十分,一直把歌唱个不停的广播喇叭突然中断,大家敏感到这是红太yAn喷薄yu出的徵兆。百万只鼻子屏住呼x1,百万双眼睛盯着城楼。
真的,就从城楼门洞走出来一拨人,为首正是那颗红太yAn!
时间一下子就凝固了。这时要是有一只鸟儿刚巧飞过,它也会悬定在空中不动。诺大的广场上联成一片的脸除了眼睛放光之外,每一根细小的皱纹都是定格的,连涌出的泪水都挂着没落下。没有任何声音,b宇宙大爆炸之前还要寂静。只有走出门洞的那拨人时间没有被凝固,通过金水桥走向广场,脚步声在专属於他们的天空回荡。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终於回过神来,万岁声冲天而起:“万岁!万岁!”那声浪犹如点燃了火箭推进器。
每个人都坐不住了,不顾禁站令,蹦起欢呼。蹦起,落下,又蹦起,又欢呼。远远看去就像下着大暴雨,无数雨滴在那里溅跳。
伟大领袖和带领的一班人从预先留出的夹道中走了个来回。
如果大家都秩序井然的坐着,洪国年和h帅还是可以远远看见的。然而由於人们都起立欢呼,个子矮的人就看不见了。洪国年使出吃N的力气往上蹦,还是连的头发都望不见。她急得团团转,就对吴瑞金说:“你把我抱起来吧!”
吴瑞金一愣,眼睛却转向h帅,看见她也在那里着急,於是他不抱洪国年,而是将h帅抱起,举向空中。h帅狂喜地动,拍着手,兴奋地说:“看见了!我看见了!”
谭山贵看到洪国年流着失落的眼泪,鼓起勇气将她一抱也举向空中。洪国年bh帅动得更厉害,拍手大喊“看见了!我也看见了!”却由於太用劲,谭山贵那两条本来就摆不平的腿支撑不住,轰然倒地,两个人跌成一团。
接见终於结束,一簇人回去了。人们心中刚刚灌满的欣喜像堤坝里的高水位,在寻找机会释放。吴瑞金手里团着一件衣服,他的高兴劲憋不住,就一跳,将衣服抛向空中,大喊“啊呀,啊呀!乌拉!”
这就像在高水位的堤坝中决了一个口子。所有人也都跳起欢呼,将帽子,书包,毛巾,手帕,甚至鞋子,抛向空中。接住再抛。一时间,广场的上空百物飞舞,万众欢腾,都在表达终於见到伟人的狂喜。
救世主历来有无,国际歌唱着糊涂。
众脾民惯於崇拜,各老少争当信徒!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没有玻璃的窗风很大。纪延玉说:“这火车怎麽能乘?我们不去北京了,下一站流沙河下车吧。我爸爸在那里有一个老战友,他的nV儿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们流沙河玩两天,然後回去。这串联不好串,我们不受这个罪!”
火车进入流沙河站,然而要下车也不容易。纪延玉正着急,墨润秋说:“不要紧,与我在一起什麽都能Ga0定!”火车还没停稳,他就利用吴瑞金开辟的红sE通道,从没有玻璃的车窗跳下去。推开四围涌上来的想要爬窗的人,返身将纪延玉连同行李接下来,突破重围,立到月台人稀的地方。纪延玉喘气说:“吓Si我了!吓Si我了!终於出来了!”
火车开走,月台只剩上不了车的人们。有的开始往外走。润秋和延玉歇了一会儿,也准备往外走。忽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胖胖的,肩腹处斜挂一只红布袋,手里拿着《语录》,神情恍惚,问纪延玉:“大姐,去北京的火车什麽时候来?”
“这我不知道。我是外地的,刚到,也没有火车时刻表。”
“我要上北京向告状!”姑娘说,就向纪、墨二位叙说她的遭遇。原来,她是h风岭市第二中学的初中学生,串联火车上发高烧,昏昏沉沉,被两个据说也是学生的男人在流沙河将她背下来,说是要带她去看医生。结果将她背到一个草垛旁,1Unj了,然後走了!
“我要向告状!我要向告状!”姑娘不停念叨这句话。
“你现在住什麽地方呢?”纪延玉问道。
“我住在流沙河市第一中学。”
“那两个男人长什麽样?多大年龄?你还认得吗?”墨润秋问。
“记得!烧成灰也认得!一高一矮两个坏蛋,高的一口暴h牙,矮的头上有刀疤。二十三四岁模样,说也是h风岭来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纪延玉说:“依我说,你不要上北京了。上北京也告不成状的。到你住的地方养几天T力,然後回到父母身边去。那样b较好!”
“不!”姑娘坚定地说,“我要向告状!是神,他老人家一定会为我伸冤报仇的!”说着就向前走了。
“真可怜!”墨润秋说,“她已经JiNg神失常了。我们想帮助她也无能无力。现在走吧。”
他们走出车站,去了流沙河农业大学。这时候各地各学校都有接待串联学生的任务,布置教室给他们睡,供应廉价伙食。如果你没钱买饭票,还可以打条子借一点钱。以後你有良心的话就寄来还,没还时这些条子可能就向行政报销了。这年头学生是国家的宠儿,备受照料。墨润秋和纪延玉分别住在男教室和nV教室。也只能这样。又不能住旅馆去,旅馆对於男nV之大防历来非常严。住一个房间非有结婚证不可。住两个房间也没空子可钻。
两人只好到树林子里去温存一番。他们的所谓蜜月,就只有这一步了。h昏掺手走着,有几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很注意他们,远远跟着。当他们在昏暗的夜sE中,一棵倒地的树g上坐下时,那几个小孩竟远远讨伐道:“人家都在热火朝天g革命,你们在做什麽!”
第二天纪延玉将墨润秋丢街上,自己去探望父母的老战友许伯伯。许家热情地接待了她,要她搬过来住。纪延玉只好去与许家nV儿许Ai军睡一个房间,白天再出去与墨润秋串联。早餐她在许家吃。许伯伯情绪有些沉重,他十分关切地问老战友的生活起居身T等情况,关照纪延玉“父母在,不远游”。叫她要有思想准备,“可能有些风浪”,让她在风浪中注意怎样帮助父母安然渡过。
纪延玉谈到火车上的可怕情况,许伯伯说:“回去别乘火车了,我派个车送你回h鹤!”关照nV儿Ai军去单位办这个事。一面就拎起电话,打给局运输科。科长的口气似乎有些不大爽快,不像从前毕恭毕敬。他说,派车有困难,不过後天刚好有一辆客货两用中型卡要南下办事,贵府的人是不是可顺便搭上?许伯伯感觉自己的权力在缩水,只好说:“那就这样吧!”挂了电话。
纪延玉和墨润秋到流沙河第一中学的接待处寻到那个高烧被JJiNg神失常的姑娘。她正蜷缩在教室角落的草垫上胡言乱语,还是那句话:向告状!二位竭力劝她明天一道上汽车,捎她回h风岭。接待处的人正愁这姑娘无法安置,也来帮着劝。
下一天许Ai军与他们一道到第一中学,将受害姑娘扶上。步行五百米来到许伯伯当局长的单位,上了那辆约好的客货两用中型卡车。除了他们,还有三位别的什麽乘客。
许Ai军又把纪延玉喊下来,笑眯眯说:“原来你是两个人啊?这小夥子不错,你好有眼力!什麽时候请我吃喜糖?”纪延玉朝Ai军的x脯擂了一记,说:“谁叫你不为我安排一个房间,要不现在就可以请你吃酒了!”Ai军打了一下延玉的PGU说:“看你这丫头没羞没澡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墨润秋事先准备了一包香烟,路上与司机套近乎。司机很快喜欢上这个小夥子,老朋友似的。经过h风岭时终於按照墨润秋的意思绕了一会儿路,寻到那姑娘的家,将伤痕累累的nV儿交还给她的父母。
墨润秋刚回到学校就碰到林博源。博源惊喜地说:“你回来了?这麽快?”墨润秋说:“火车太挤了,没意思!中途就下车了。”
“这麽说,北京还没去?——想去不?”
“不想去。除非火车不超员。”
“那就去吧!”博源高兴地说,“保证一人一个座位!学校决定包火车,组织还留校的师生上京串联,国庆日接受检阅!”
“如果那样——”墨润秋犹豫着。
“不去也得去!”林博源不知哪来的火气,“不去就是坏蛋!”说完扭头就走。墨润秋愣在那里,茫然对着博源的背影。
第二天墨润秋去对门医科大学看大字报。那个时候还没进入手机时代,联系很不方便。与nV朋友平常是约定“老地方,老晨光”,三天见一次。今天不是约见日,只好来假装看大字报。站在大字报栏前,眼睛悄悄往nV生宿舍那边瞟。终於,纪延玉出来了,并且看见他了。於是她也来立在他的旁边看大字报,开始对话:
“怎麽来啦?”
“我们学校包火车上北京,大家都要去。你说我要不要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就去呗!”
“你呢?你也一起走好不好?”
“能带家属吗?”纪延玉说出这句话连她自己也笑了。墨润秋也笑,这句话让他有一种美滋滋的感觉。
“我不想去了。”纪延玉说,“火车太可怕。我也不可能到你们的包厢去。另外,我家里爸妈情绪不太稳定,老担心有什麽事,我得留下来照顾他们。父母在,不远游!你去吧,给我写信来!”
革命血统论甚嚣尘上,据说进入北京的外地学生都要自报家庭成份,黑七类一律不许进北京城。首都红卫兵有一个执法队,发现有隐瞒家庭成份混进首都的,即预驱逐!倘有言语抵触滚得迟者,挥鞭就打!
学校要组织上北京,西柏坡室人就审查起本大班同学的家庭成分来。只有一个人,范建平,属於黑五类家庭。再三权衡的结果,张庆余魏世忠等人劝范建平留下。
范建平很不情愿,但也没法。然而心里不平衡了:像林江石那样有海外关系而且没一点革命样子的人倒可以上北京,我倒不可以!
林江石,字夕如,广东木容人也。家贫,为谋生亲人长年隔绝于国界内外,成长环境有缺。社会上则受歧视。遂成其孤僻执拗X格。当家人陆续移居海外时,石独疏离家庭,留内地。因其背景及个X,颇受左派侧目。左派通常也患孤僻症,不过与石的孤僻左右相反。石从不敢入西柏坡室,那里边的泥塑木雕常居高临下冷冷瞧他。倒是喜欢到井冈山室串门,里边的穷哥夥喊他“石头子”,取笑聊天甚乐。
范建平就将心中不平和张庆余说。庆余也有同感,就去与林博源说。林博源认为林江石家庭成份中农,不属於黑五类。
张庆余说:“虽然中农,但有海外关系,与黑五类差不多。”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博源想了想,说:“恐怕我们不好决定。把他拦下来,会对我们有意见。要不交给全大班的人去讨论吧,公投!”
张庆余心里盘算:亲井冈山室的人差不多走光了,大班剩下的人亲西柏坡室者居多,投否决票可能X大。於是同意林博源的办法。
魏世忠把全大班在舍的人集合起来,宣布了疑难问题:林江石可不可以上北京见?要求大家发表意见。
不料无人发言。等了一会儿,才有南京人王六朝说话:“海外关系是不是黑五类,总理最近有一个讲话中提到说,他的海外关系是最多的。”
气氛活跃了起来。四川人钱造化问林江石:“你父亲在国外是做什麽的?”
答:“做日用杂品生意的。”
“生意大不大?”另一个同学问。
江苏人周小林抢着说:“不用问,我看这小子穷不拉几的,平时b我还小气。生意不会大!”说得大家笑了起来。
林博源就叫投票。计票的结果,居然是同意林江石上京的居多!江石高兴得如同自由国家总统选举获胜那样。范建平张庆余则一脸灰h。
鸿蒙大学包下整列火车,一人一个座位。校文革会专门组织了纠察队,沿途停站严守本校车厢的车门车窗,防止外人入侵。因此一路愉快,非常顺利。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博源的座位恰巧与墨润秋在一起。是短座椅,两个座位的。润秋坐窗边,另一个座位是博源的。她是班团g部,车前车後照应,忙得很,得空了就来坐在他旁边。
他们对面椅上坐的是林江石和一位姓戴的老师。卡座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就聊了起来。
墨润秋说:“石头子啊,你差点就上不了京!多亏我投你一票!”
林江石抱拳说:“是的是的,感谢感谢!”
博源说:“我也投你一票,就不感谢我啦?”
石头子不但抱拳,而且立起来,毕恭毕敬地谢林博源。
“这感谢是分等级的。谢她,站起来。谢我,坐着!”润秋说。
林江石忙立起来,几乎要对润秋磕下头去,逗得众人大笑。戴老师问怎麽回事,墨润秋解释了“关於允许林夕如同学上京串联的决议”,戴老师笑了一下,转为意味深长的点头。
火车在夜sE中轻快前进,有节奏地发出“睡塌吧睡塌吧”的轨轮响声。时间过了子夜,整个车厢都睡得东倒西歪的了,有人还发出猪似的呼噜声。墨润秋迷糊了一阵醒来,赫然发现林博源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得正甜!他看了一眼对面的戴老师和林夕如,都睡着了。再看过道相邻的卡座,六个人也都闭着眼睛。这才b较放心,要不然他会动一下提醒她注意。现在,他觉得暂时无碍,就没动。他想让她睡,别搅醒她。这样一来,他就开始x1收到这姑娘的甜润气息,让他心旷神怡,犹如走进一座美丽的花园。他心神DaNYAn了,产生出一种想伸出手去捏住她的小手的yUwaNg。然而有心没胆。况且那是个nV革命家,不好惹的!
他坚持纹丝不动,让博源静静地睡。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博源醒来了。醒来就发觉自己失态,而且口水濡Sh润秋的肩膀了,十分震惊,抹着嘴角说:“呀,我怎麽回事!”尴尬地笑笑,表示歉意。墨润秋将食指放在自己嘴唇上,示意她别响。又点头,并且握了一下她的手,表示不必介意。哪知这一下大方的握手,虽然只有一秒钟的时间,却流过数以十万计的电子,击中了博源那早有期待的神经中枢,她晕眩了,竟回过手来,握住了墨润秋那温暖厚实的大手!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火车是第二天夜幕降临时到达北京的。鸿蒙大学所属的上级部门派了汽车队来接。当汽车经过广场时,林江石无b激动,连泪花都出来了,觉得这是无b的荣耀:他这个有海外关系的狗崽子居然被容许来到的身边!
上级部门为他们安排了热饭热菜和住的地方。第二天就开始串联,到各大学看大字报。早餐,林博源啃着馒头喝着稀饭问墨润秋:“准备到哪个大学去呀?”墨润秋说:“还无定见。你呢?”林博源说:“我们g部等一会儿要开会。我不知道走得开走不开。”
先期来京的向逵寻到部里,将墨润秋拉到广场去照相。下午他们到北京大学去转了一圈。向逵又从原住的地方搬来部接待处,与墨润秋他们住一起。第三天就不自由了,开始集中训练,就是排方阵练步伐,准备参加国庆游行接受检阅。
9月30日晚上就没有觉睡了。明天就要见到了,最最激动人心的日子,谁还睡得着哪?况且,多少万人的游行队伍,夜里就得进场排好。所以夜十点钟,鸿蒙大学的队伍就整装待发。步行进入长安街,坐以待旦。街面辉灯照耀如同白日,红旗飘展歌声飞扬尘土也不小。各地各校的队伍毗邻而坐。革命热情如海浪般起伏沸腾。坐不住,就斗歌。扩音器里播送着语录歌。夜的长安街上,扩音器和人群各唱各的,热闹非凡。
鸿蒙大学所属的部为学生队伍准备了香肠、面包和水。有二辆小轿车跟着,装载这些食品。夜里冷,穿得多。到了上午开始游行的时候,天气已经很热了,太yAn照着。学生们纷纷将衣服脱下来往小轿车里扔。因此鸿蒙大学的游行队伍是最JiNg神的,一律白衬衫蓝K子,只手里举一本红宝书。其它学校游行的学生都是手里捧一堆棉衣K身挂水壶书包叮咣叮咣。值勤的首都红卫兵看烦了那些溃不成军的游行队伍,忽然之间见到白衬衫整齐的步伐,不禁眼睛一亮鼓起掌来。
通过广场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因为伟大领袖就在前边,马上就要见到这尊巨神了!
然而鸿蒙大学运气不好,队伍进入广场的时候,他老人家忽然跟说:“老林,我小便急了,上厕所去。你招呼一下。”
说:“伟大领袖您自便!我在这里向那些傻小子挥手一样的。反正他们远远的也分不清究竟是真您还是假我。”
在身边服务员的陪护下,就转入後方去。
鸿蒙大学的傻小子们远远看到城楼上有一个穿军装的人物向他们挥手。大家都知道最近在公开场合是穿军装的,此时此刻在城楼上向他们挥手的当然就是了,还能是谁呢?他们日思夜想要见的就是他啊!於是热血沸腾了,泪眼模糊的就拼命喊“万岁!万岁!”都认为经历了人生最为重要的时刻。正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远方只见军人影,胡子眉毛分不清。
蓄满激情难关住,模糊泪眼假当真!
他们带着万世难逢的幸福感回到部,互相道贺。林博源和张庆余魏世忠商量了一下,决定马上组织同学们畅谈感受,巩固豪情。於是大家围坐一起,纷纷嚷嚷,互相问:“看清楚了没有?看清楚了没有?”接着按次序发言,谈感受,明方向,表决心。说得正热闹,忽然墨润秋道出了他的疑问:
“我们今天见到的不是吧?——怎麽会拿着自己的语录本挥手呢?”
一言既出,举座皆惊。几十双眼睛一齐盯着他看。忽然又都明白他说的是对的。没错,怎麽会拿着自己的语录本挥手呢?那一定是!
楚珍诗和另外一个nV同学就难过得埋下头去。她们心里的感觉,就如重金买到一件文物,回家来却发觉竟是赝品!楚珍诗抬起头来时眼里就有泪花在滚动,另一个nV同学眼眶也红了。其他同学,大多脸上青h僵y,小半表情复杂。向逵竭力掩盖见趣的心情,想笑而不敢笑。
张庆余看墨润秋时的眼神,就如要一口将他吃了那样。
林博源只在最初瞥了墨润秋一眼,就再也没有看他。暗淡地低头静默了一下,当即知道自己必须收拾局面,便抬头甩了一下头发,说:“反正见到林副统帅也是一样的。林副统帅是的亲密战友和好学生,他代表向我们挥手,这没有什麽两样。我们虽然没直接见到伟大领袖,但不管怎样,我们在距离很近的地方走过了,在他老人家的身边走过了。刚才大家谈了心得感受,都很好,希望把这当作新获得的革命动力,更好地前进!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吧。散会!”
晚饭前墨润秋在食堂门口遇见林博源,想点头招呼。林博源看也不看他,脸上悻悻的。墨润秋买了饭,却端到林博源的桌子上,坐下吃。他也不理她。吃着,林博源忍不住了,开口说:“你这家伙恶作剧,既然看出来,为什麽不早说,不早不迟偏偏在那个时候说?——故意煞风景!”
墨润秋不知怎样解释,急中生智便赖了账:“我没有看出来。我是临时想起来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不相信!你是个眼睛和脑袋都非常厉害的家伙,一定是第一时间就看出来了。”博源说到这里眼神忽然放出奇异的光彩,声音也柔和下来,“我真服了你了!”
墨润秋的确在第一时间就注意到被万众欢呼的那个人手里挥着一本小红书,判断出那人是谁。然而在他眼里,不管是谁都一样,没把这当回事,也没向谁说。他不是个喜欢说话的人。後来,大家被林博源张庆余召集起来开会。他生来不喜欢开会,对这类东西及各种八GU式语言都非常反感。听得烦了,一时火起,就煞了这个风景!
“至少在我们决定开会保温的时候你就应当告诉我!”博源说,“却故意等到大家坐一起时浇一盆冷水!出我的蹩脚,真不够朋友!”
墨润秋什麽也说不出来,只好傻笑着。
回程还是包的火车。与墨润秋坐同一把椅子的还是一个nV的,不过不是林博源,而是楚珍诗。对面仍然是林江石和戴老师。相对于林博源来说,楚珍诗与他距离算是要近些,因为同是平头百姓。於是墨润秋就试图和楚珍诗聊聊,说:“楚珍诗啊,你的阶级感情满深厚的嘛,那天说到见的不是,我看你眼泪水都出来了!”
“是的,是的。”楚珍诗说。
“千里进京来跑一趟,原来就是希望见到的是吗?”
“是的是的。”又无话。
“没见到真遗憾是吗?”
“是的是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墨润秋笑说:“你怎麽只会说是的是的啊,再说点什麽不行吗?”
楚珍诗仍然是说:“是的是的。”表情也几乎没有变化。
墨润秋看到怎麽也攻不进,只好算了。他一路上感觉就像跟一段木头坐在一起似的。只好跟戴老师说话,跟石头子打趣。忽然想起一个笑话,就讲道:有一个人煮汤,舀起半碗来试咸淡。觉得太淡,就往锅里放盐。可他再试咸淡的时候还是尝早先舀起的那半碗汤,而没尝锅里的。因此老是放盐,老是觉得太淡!
戴老师和林夕如都笑了起来。墨润秋看看楚珍诗,仍然是表情没有变化。“看来nV人与nV人是很不相同的。”他感想道。
林江石则怀疑墨润秋在讽喻楚珍诗,把她b做一碗放不进盐的汤。因此神情诡谲地暗自笑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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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送到农场劳动的问题人物共有四十八个。另外有各系cH0U调出来的左派师生二十四人,协助农场当局改造这些牛鬼蛇神的。问题人物白天被监督劳动,或者“政治学习”。作息倒还正常,傍晚便无事,可以在场里走走,不出铁丝网就行。郭方雨来到农场,与这些老右老反早晚在一起,便想搭讪搭讪。他对有学问的人总是钦慕的,内心深处对受政治运动打击的人是存着一丝同情的,正如念小学时候同情被打成右派的美丽的柳老师那样。然而他发现,这些老家伙都裹着一层冷漠而Sh滑的外壳,不容易接近。
郭方雨在第四排最末一个房间,睡的是靠近视窗的一个上铺。从视窗看下去,山坡下是一个猪圈,养着十二头猪。与猪圈靠着的是一间小砖屋,里边住着一个养猪的老头叫牛理。那是个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年轻时候说过一句非常着名的话:“崇仰马克思主义已经成为世界cHa0流。我们中国如果不追随这个学说,是要受到天谴的!”牛理一生致力於马克思主义研究,解放後成为鸿蒙大学哲学系的教授。然而他的研究却不正宗,1957年被指为“假马克思主义的政治骗子”而划入右派行列。而且是极右,弄到监狱去关了三年。老婆离婚,儿子nV儿声明与他断绝亲属关系。出狱後回鸿大,不能再教书了,起初到图书馆管理借书,後来又贬到农场养猪。
牛理三十年前也坐过国民党的牢。那时他还是个学生,参加的示威游行。原是排在队伍中段的,忽然来了灵感,跑到队伍前头说:你们员排在最前面,反动政府一抓都抓进去了,万一开枪都打着了。你们是社会JiNg英,损失太大。往後排吧,让我们这些普通同学排在前面,打了抓了都不要紧,真正的革命实力还是保存着。游行总指挥就采纳他的意见,员和革命骨g往後排。结果不出牛理所料,挨打挨抓的都是前头几排,他也在其中。
抓进去以後与那些刑事犯关在一起。有人给他支招说:你是属於政治犯,跟我们待遇能不一样的。於是他就与狱卒提出来了。果然,狱方给以优待,牢食b刑事犯好了不少。关两个月就放出来了。
五十年代末坐新中国牢的时候,牢食吃不饱。有一次在队长这时不叫狱卒了,叫队长召去进行“个别教育”的时候,他就提出来,说自己是政治犯,能否优待些。被队长训斥了一顿:“怎麽?你这个‘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居然不知道,在人民民主专政的国家里是没有政治犯的!进了监狱的都是刑事犯,知道吗!”
郭方雨倚靠在床头,从视窗看下去,只见那个白发稀稀弯腰驼背的老头子在猪圈旁边忙碌着。同是天涯沦落人,就生同情之心。他又知道,那是个大学问家,在《马列主义研究》刊物上发表过不少文章。郭方雨近来心情苦闷,思想不通,就想找个学问家讨教讨教。此时是下工後的自由活动时间,他下床向坡下猪圈走去。
老头已经进屋去了,坐在床边cH0U烟。见有人出现在门口,暂态蹦起立正,同时把燃着的烟卷丢进当烟灰缸用的搪瓷杯里。这是在监狱养成的习惯了:不许cH0U烟;见了队长要一旁肃立。虽然郭方雨不是队长,但牛理自从出狱以後一直把所有人当队长来尊敬,cH0U烟也有点心虚。
郭方雨跨进门去,恭敬地说:“牛老师,您好!”
牛理已经好多年没被人呼老师了,此时就像阿Q被人呼“老Q”一样,很不习惯。而且用的是尊称:您!他赶忙低头,说:“不敢,我有罪!”
方雨原想上去与这位学者拉一下手,看这情形心里想道:怎麽吓成这样啊?再靠近岂不把他吓坏了?为难地左右看了一下,发现门旁有一把三条腿的交椅,缺的那条腿用砖头木块胡乱垫着。他就小心把PGU挨下去坐,说:“我想到您这里坐坐,牛教授!我叫郭方雨,地球物理系学生,现在来农场劳动。”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坐吧,坐吧!”牛教授点头哈腰说。自己却没坐下来,仍然拘谨地立着。
郭方雨说:“您自己坐下来呀!”
“我坐,我坐!”牛理说,迟疑着把半个PGU挨下去。坐了,姿势却仍然很僵y,双掌放在膝盖上。
屋子大约只有八平方米。小床挨着破书桌,破书桌挨着门口这把缺一条腿的交椅。桌面上放两个迭在一起的破搪瓷碗,一只又黑又皱的铝锅,以及破搪瓷杯,一只生锈的铁罐子,一迭裁成块块的纸片,此外一本《语录》,一本英文版的《选集》。郭方雨又生崇仰,抓过这本满是英文的“红sE圣经”来翻了翻,十个字倒有两个不认得。便说:“牛教授不愧是大学问家,连学习着作也看外文的!”
人到了这地步也还是喜欢被人拍马P的,教授脸上掠过一丝得意。但仍然拘谨地说:“不敢,不敢!我是学习,一方面温习英文单词,一方面也为了更加准确地理解的伟大教导。”
“牛教授对马列主义有深入的研究,这是大家都知道的。而创造X地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您对革命理论的掌握可以说已炉火纯青。我能从您这里得到一些教益吗,教授?”
“不敢,不敢!我有罪,是个右派分子,你不会不知道吧?”牛理惶恐地说,同时探头往搪瓷杯里瞧。
“知道。但我对有学问的人是非常尊敬的。”郭方雨说。
牛理再次往搪瓷杯里瞧,取出刚才慌乱丢进去的没燃完的烟卷,划了火柴,试图再把它点着cH0U。却点不着了,大约杯里不是很乾燥。他便从裁好的纸片中取出一片摊好;将点不着的残存烟卷拆开,回收里边的烟丝放在纸片上;再从锈铁罐里取些烟丝加上去,卷起来;放到舌尖上T1aN口水作为粘合剂,制成一支喇叭状烟卷。划火柴点上,深深x1了一口,在吐出的烟雾中眯缝起眼睛瞧郭方雨。从年轻人出现到这会儿,他还没瞧他的脸。他已形成一种习惯:目光向右下方或左下方回避,不公然看别人的脸,好像那是个非礼勿视的所在。尤其怕与别人目光相触。
郭方雨也眯缝起眼睛观察对方。教授的脸上没有残留知识份子的任何痕迹,或任何傲世嫉俗的血气,那种血气使他三十年前在游行队伍中代替员冲在最前面。如今他不仅老了,而且被新社会彻底改造好了。呆滞、木然,看起来与蹲在马路旁卖菜的老农民或在市场守摊卖鱼的商贩,已没什麽两样。改造是全方位的,物质的极度贫乏迫使他抖缩在生存的基本需要上,压倒一切的舆论宣传使他的脑子呆若木J,强大的专政力量使他胆战心惊。这个人有可能是完全废了,郭方雨猜想。
牛理把烟卷cH0U得剩下扁扁的PGU尖了,最後再猛x1两口才丢掉。却始终没再说话。枯坐了五分钟,又开始制作另一支烟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郭方雨怀着访问落魄智者的兴致而来,此时油然产生了一种索然无味的失望心情,起身准备告辞。不料牛理嗫嚅着开口道:“据我所知,来农场的学生分两类,一类是受监督的,一类是监督别人的。我能问问吗,您属於哪一类?”
“我不是来监督别人的。”郭方雨答道。
回去躺在床上却又想,也许老头并非真的废了,而是在严峻的革命环境中长期修炼出来的道行,大智若愚。也难怪,一个被吓坏了的老右派分子怎麽可能对突然来访的一个年青人毫无提防之心呢?
郭方雨是个好奇心和求知yu都很炽热的年轻人。虽然首次拜访受挫,还是没放弃对牛理的兴趣。文化大革命的好处之一是展现许多人的来龙去脉和yingsi,提供给有心者以观察社会研究人生的机会。这些有心者也许就是今後中国文学创作的生力军。倘若这麽个素材丰富的时代都产生不出厚实的文学作品,那真是太可惜了。从耳闻和大字报中郭方雨已经对牛理的人生轮廓有大致的了解,他就纳闷:牛理说中国如果不追随马克思主义学说是要受到天谴的,为什麽最後在马克思主义一统天下的中国受到天谴的却是牛理自己呢?有关方面为何说他是假马克思主义的政治骗子,被打成右派分子是否另有隐曲?当年在反国府的游行示威中他显然出了一个好主意,後来有没得到称赏和奖励?现在牛理对自己的人生是怎麽看的,有何感触?郭方雨就想趁在农场的机会近距离地研究一下这个人。此外,中国的现状和发展方向跟马克思主义原教旨是否完全符合,他也想听听这位老理论家的看法。
第二天晚饭後郭方雨又下坡访问。牛理在扫猪圈,用一把大竹帚将猪屎扫向排W口。方雨上去说:“牛教授,我来帮你忙!”
牛理吃惊说:“啊,不,不!不要你帮忙!”
郭方雨不容分说,夺过扫帚就g起来。年轻人手脚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猪圈里里外外打扫乾净,连同牛理的小屋也扫了一下。他又去井台挑来两担水,将猪们吃喝拉撒的地方冲洗了一番,再挑水把所有水缸灌满。牛理手足无措地转圈,道谢。
g完活,郭方雨很有兴趣地立在猪圈旁看猪,说:“这些猪都长得膘肥T壮,看起来心满意足,JiNg神状态不错。牛教授,您养得好!”
牛理受到称赞,更加高兴起来。立到方雨旁边也看猪,并作介绍。那只粉红是这里的头,最蛮不讲理;那只黑的最乖,叫都不大叫等等。然後说:“我们进屋坐吧!”
主客进屋,气氛不同於昨。牛理长期过孤寂的生活,有这麽个年轻人来坐坐也挺高兴。桌上有一罐泡得浓浓的茶。那是将酱菜玻璃罐子洗净当茶杯用的。牛理旋开盖子要喝,却停住,说:“你喝不喝茶?这是刚泡的,我还没喝。不嫌的话,就这样喝吧!”要把罐子递过来,方雨辞谢了。
於是牛理自己喝茶。喝了一口,呼出一团烦劳气。“茶叶是场里内销的,便宜。”他说。又连喝几口。茶水半足,就想cH0U烟。於是取出纸片和烟丝制作烟卷,点上cH0U。又喝又cH0U的,看起来非常享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郭方雨看到桌上放着两封信,封皮写着牛理收,牛寄。却不是新收到的,封皮和墨蹟都很旧了,好像博物馆玻璃柜里的革命文物。就好奇地盯着,问:“是家书吗?”
“是家书。从前的家书。”牛理答,神sE黯然。
“家书抵万金啊!”
牛理抬头看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动手制作另一支烟卷。这回取出的纸片好像是旧信纸或公笺裁的,上边有红杠杠。
郭方雨敏感到自己触及了一个不快的话题,心中抱歉。却不知道说什麽好,坐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
下一天又去。帮忙g活,然後进入小屋。牛理准备了另一只空玻璃罐子,洗净晾着,一进屋就给方雨泡茶。方雨谢了,喝着茶,漫不经心问:“平常喝酒吗?”
“喝的!”牛理高兴地说。自己Ai好的物事被别人提起时,一般总是高兴的。他从床底下提出一瓶给客人看,红澄澄的。方雨接过来,看上边特加饭商标,说:“h酒好,养身。有时也喝白酒的吧?”递还给主人。
“白酒也喝的!我这特加饭里边已经掺一点双G0u大麯,这样有劲!”主人接回酒瓶,拔开木塞喝一口,手掌在瓶嘴撸撸,将木塞重新堵上。放下瓶,抬起双掌撸擦自己的脸,很舒服的模样。烟茶酒一起来,乐滋滋的,说:“小夥子,你不知道,人不管到什麽地步,都有他享受的时刻。吃点,喝点,钻进暖和的被窝睡一觉,都是享受!”
郭方雨专注地听着。他感兴趣的人物开始敞开心扉和他说话了!遂高兴地附和说:“那是的。饭後一支烟,快活似神仙。茶烟嫋嫋,百烦尽消。手握酒壶,腾云驾雾。记得看过一部什麽电影,上边有一句话说:睡吧,睡觉就是幸福!”
“是的,睡觉就是幸福,说得对极了!”教授觉得跟这个年轻人能谈到一块,高兴地说。又拔开木塞喝一口,手掌撸擦瓶口,木塞堵上。
“只要活着,就有享受!”教授竖起一根手指摇晃,“当然,前提条件是身T要好。倘若重病在身,吃不能吃喝不能喝动不能动,那就没意思了是不是?只要身T好,到哪里都行。我对人生看得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您身子骨看起来挺y朗的!显然跟您的JiNg神状态大有关系,凡事想得通。”
郭方雨会拍马P,说的话牛理Ai听。牛理越加来了谈兴,目光炯炯,手势b划着说:“想不通又能怎样?譬如隔壁这些猪吧,它们应当有许多问题想不通:为什麽被圈在这麽小的地方,吃这些粗劣的食物呢?隔壁这个老头待遇b我们好得多呀!但想不通对它们有好处吗?没有,一点好处都没有,只是自添烦恼!世界就这样,它们的地位就这样,环境就这样,命运就这样。倒不如有什麽吃什麽吧,吃完倒头便睡。它们也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看事物,例如不用自己去刨食,不用风吹雨淋,不用提防老虎狮子的捕食,这些都是足以自解的地方。”
猪猡最是智商好,有喝有吃知足了。
命运就是这个样,倒头便睡无烦恼!
牛理拔开瓶塞喝一口,把木塞堵上。刚堵上又拔开喝。继续讲:“又譬如我,不管到哪里,工资照拿!当然,不算监狱那会儿。我说是无论在教室、图书馆还是这里,一百二十块,三位数!虽然b原来降了不少,但任何一个养猪的农民都没有我收入高是不是?便是一般职工,有几人是三位数的?我衣食无忧,不用担心失业,不用担心破产,充分享受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X!”
“是的,有道理!”方雨对听到的高论虽然有些吃惊,还是附和着频频点头。
牛理提起热水瓶给客人续水,给自己也续水,一边说:“其实来农场喂猪也不错,满眼绿sE,空气好。人要善於在生活中发现优於别人的地方。骑驴的不要跟骑马的b,而要跟走路的b,这样就不会不满意。阿Q的JiNg神胜利法是很有道理的。我虽然在农场,学校的事也知道一些。那麽多人自杀,何苦呢?你们地物系主任李可余也自杀,他真是憨了,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四百元的工资,自杀?我都没有自杀,他自杀?这都是缺乏阿QJiNg神的缘故。生命诚可贵,什麽都不高,只要能吃喝,活着bSi好!”
郭方雨有些吃惊。一个大学者的人生观滑落到这地步,是他没料到的,就笑笑说:“教授,听说您年轻时候志向挺高的。”
“嗨!别提年轻那会儿了!”牛理大为感慨,对着瓶嘴又喝,脸颊已经cHa0红,“年轻时心b天高,满血管的革命热情,孜孜不倦地追求真理,和你们现在一样。只是命b纸薄。”
“命b纸薄,的确如此!”方雨同情地说,“我听说那会儿只要参加一次示威游行就算参加革命了。履历表都是这麽填的。这麽说起来,您参加革命的年份应当是很早,却没领受到相应待遇!听说您不但参加示威游行,而且出了一个很好的点子,让员往後排,保护了革命实力。有没这回事,教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怎麽没有?此事千真万确!”教授提起来很是愤愤,拔开木塞喝一口,没有将木塞堵回去,就捏着瓶颈挥舞起来。“但居然没有人给我作证!当时参加游行的,排在前头的员只有两个跟我认识,他们知道这个事。後来世事两茫茫,不知去处了。终於在1958年打听到一个在冶金工业局当党委书记的纪红雷。他与我是同校不同系,点头之交。我知道他是员,他知道我是进步学生,倒不一定叫得出名字。寻到他时我已经是个右派分子。人倒楣了时大约就有一个倒楣相。他让秘书出来接待我。我憨了,其实我不应该说自己成为右派分子的,也要穿得神气些,头抬得高些。不要给人家看出倒楣样。那样效果可能会不同。秘书进去汇报以後,竟然出来说,纪书记记不清旧事了!贵人多忘事不是?他已经是贵人了!第二天我又去,想等他下班出来拦驾求助,门卫却不再让我进院。有小轿车进出,车窗关着,我又不知道里边坐着是不是他。来年我又找到当年游行的总指挥。总指挥搔着头皮说,记得是有这麽回事,是有一个人来出了那麽个主意,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认不出长相了。不肯签名作证!”
“您还没自告奋勇排到前头的时候是在後边是不是?後边有没有认识您的人,同班同系什麽的?他们不能证明您出了好主意,至少也能证明您是参加游行的,资格可以从那一年算起。”
“有啊!同系同班参加游行的都在一起。但当组织上去调查的时候,他们说,牛某人起初是在的,後来却跑了!不知哪里去了,可能是临阵脱逃!”
郭方雨忍俊不禁,却不敢放声笑。
牛理对瓶又喝一口,捏着瓶颈挥舞,愤愤说:“他们倒可以给根本没参加游行的人作伪证,说她参加游行了!教育局的吴江芳就是这样。那时她是校花,美nV,不少人追求她。她根本没参加游行。解放以後填履历表的时候,她就找了两个参加游行的追求者作证,将参加革命的年份往前推了许多年。这样做的时候,她不过三十多岁虎狼之年吧,还很妖媚的,谁晓得动用了什麽手段!”
郭方雨又笑。牛理放下酒瓶,取出一块纸片制作烟卷。这一块是学习资料或旧报纸裁成的。方雨说:“牛老师,您用旧报纸片卷烟丝,那上边是有油墨的,长期x1这个会不会有害啊?不能买正式的卷烟纸吗?或者,就买现成的盒烟cH0U。大前门也就四毛多钱一盒,你应该还是cH0U得起的,三位数呢!”
“cH0U得起。但我要养家呀,得给家里寄钱呀!我有四个孩子。老婆有病,长期拿病假工资。”
“恕我冒昧,牛教授。我仿佛听说,家已经跟您没关系了,他们跟你断了。”
牛理神情一下子蔫了,说:“是的,跟我断了!”
他拉开cH0U屉,取出两封信,就是昨天郭方雨在桌面上看见的那两封。“这一封是与我断绝父子nV关系的声明,四人都签名在上面呢!但我心中是断绝不了的,仍然每月给老婆孩子写信。出狱那天,到家门口已是风雪h昏。他们不让我进去,老婆——虽然早已离婚,但还没嫁人不是?应当还算我的老婆——将我的破卷儿都扔出来,说‘害人还害得不够吗?’我回学校恢复工作以後,只留少量生活费,工资大部分寄回家。仍然坚持给他们写信,要求子nV来见面,或给我写信,要求老婆让我回家。你看,这是子nV的答覆!也是最後一封信,我一直存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牛理说着把“最後一封信”递过来,说:“你读读,你读读!”
方雨打开信。
“牛理,”信写道。没喊爸爸,也没称呼教授先生什麽的。也没另起一行,逗号後面接着写下去,“我们与你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们不想收回那份声明。要知道,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不跟着的革命路线走,要不跟你走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路线。除此以外没有第三条道路。崇仰思想已成为世界cHa0流,作为我们个人如果不追随思想,是要受到天谴的!”
居然使用乃父当年的句式!郭方雨的读後感十分复杂,心情沉重。俯思良久,忽然抬头问道:“教授,您觉得我们这个社会正常吗?人的发展方向正常吗?”
“正常,正常!”牛理忙不迭回答,眼睛却闪着警戒的神sE。毕竟,这後生触及的是一个敏感的政治话题。
方雨现出了不易觉察的笑意。想了想,犹豫着问道:“牛教授,您落得这麽个现状,对过去的革命追求後悔吗?您说过一句话:中国若不追随马克思主义是要受到天谴的。现在您对这句话怎麽看?您对真理的追求有没有改变初衷?”
“那倒是没有改变!我还是认为,像说的那样,马列主义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社会主义制度是有无可b拟的优越X,最终会在全世界取代资本主义。我个人是有一些不愉快,但个人的事再大也是小事,不能因为个人的小不如意就背离革命的大方向,你说是不是?”
“那是的!”郭方雨十分赞同教授的立场,他也觉得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动摇对革命真理的追求。主义是没有错的,如果有不尽如人意的现状,那也是执行的人没准确掌握JiNg髓的原故。他就请教道:“牛教授,我很佩服您对真理坚持不渝的追求。您对马克思主义有很深入的研究和全面的掌握,那麽在您看来,新中国成立以来所有的革命实践都与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相一致吗?有没不符合的地方呢?”
牛理没有仔细听郭方雨的问题,而是竖起耳朵,指指外面。方雨这才注意到高音喇叭有广播。终於听清了:通知说,全T人员立即到食堂,听传达并学习中央重要文件!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人们集中到食堂,散散落落坐下。却不是听传达,而是听广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发刚刚在党八届十一中全会上通过的《关於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决定》,共十六条。
郭方雨到角落一张饭桌旁坐下。这张桌子除了两个微闭双目昏昏yu睡的老头子外,其余五个人都是“反动学生”。有数学系的杨任重,化学系的曾兆德,中文系的廖丹青,美术系的陈源。
《决定》中有一条说:革命小将即或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和错误,他们的大方向始终是正确的,谨防有人实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把他们打成“小爬虫”、“ZaOF”。
另一条说,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这就完全反过来了。在当权者心中,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那些反动学生和各式各样的牛鬼蛇神,抓右派。现在“十六条”说,该被重点整治的是他们自己!而原来挨整的这些“反动学生”,竟是大方向始终正确的革命小将!
五个“反动学生”一边听一边就差点笑出声来。他们热烈地交换目光。广播完了时农场党支部书记宣布说,今天就先睡觉吧,明天不出工,学习讨论“十六条”。宣布完就走了。其他人也往门口涌出。五个学生却咬耳朵说:“我们几个得商量一下。到路口那棵大榕树下见!”
这几个“小爬虫”随着众人出了食堂,先後向大榕树走去。杨任重去把另外三个“反动学生”也找来。八个人来到树下,竟互相揍一拳,开心地笑,拥抱、拍肩,热泪盈眶,压抑着嗓子喊“真正是我们的父亲!”“同志是我们的母亲!”“万岁!”“同志九千岁!”八个人抱成一团转圈。
乱转乱喊一通之後达成一致意见:今天晚上就Za0F,杀回学校!
铺盖也不要了。当即排成两行,四路纵队,手挽手肩并肩,迈开大正步,唱着“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亲”的歌,向农场大门行进。看门的是两个老场工,附近农村招进来的。看这阵势,也不懂是什麽路数,就让他们出去。
放出去之後,看门人想想似乎有些不对头,便去向场长报告。场长又向支部书记报告。支部书记前後一想,再到各房间点名,就大T判断出是怎麽回事。立即打电话向学校报告。
罗克思已经躺下,接到电话立即爬起来找工作组组长李格斯汇报。两人紧急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张庆余叫来,由他领着红卫兵出面拦截,将八个人捉住送回农场。工作组和文革会则暂时不露面,这样就变成了群众之间的矛盾冲突,而非行政措施。
张庆余接受任务,到各宿舍去把总部几个“首”从被窝里喊出来。商量了一下,组织了一百个人的JiNgg队伍。陈规带四十个人留下守校门。六十个人由张庆余带着,沿通往农场的路搜索过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从农场到h鹤市西城门有二十五公里,是一条土公路。从西门穿过整个市区从东门出来,又走五公里才到鸿蒙大学。土公路没有岔道,但在市区穿街走巷,岔路就多了。张庆余领着队伍直抵东门入城。如果妥当,应该兵分多路穿街走巷,以防八个反贼从岔路漏过。然而他估计那八个人还没走到城市边上,就一溜儿从民生路国权路转共产前路直出西城门,沿土公路朝农场方向扑去。野外夜sE墨漆黑,他们带了几把手电筒照着往前走。张庆余又想,手电筒目标太大,遇上时对方要是往两旁一躲,不就躲过去了?所以命令关了电筒,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
且说杨任重郭方雨他们受到《十六条》JiNg神的鼓舞,脚下生风。当张庆余们从共产前路急急向西穿行的时候,八个“小爬虫”却已入城,走平行的共产後路向东而去!他们错过了,不然就会有一场恶打。
八个人穿城区出东门,走到学校边上刚好起床铃声响。高音喇叭公J似的啼叫起来,播放着开始曲,一边自报家门。从前开始曲是“长城外,古道边,桃李缤纷仰问天,”自报家门是“鸿蒙大学广播台,早上好!”不久前红卫兵接管广播台,开始曲变成了“大海航行靠舵手,g革命靠思想!”自报家门是“革命的同志们,这是鸿蒙大学广播台,鸿蒙大学广播台!”
这八个人听惯了旧的开始曲和自报家门,现在突然听到变调,心中不免忐忑,不知道学校发生了多少变化。加快脚步往校门去,晨曦中却看到大门半闭,五个戴红卫兵袖章的人在旁边警戒游荡着。他们就往里走,却被红袖章们挡住了。立即从门房附近又涌出来三四十人,也是红袖章,列队将门堵住。
出面的是陈规,说:“你们不是在农场劳动吗,怎麽私自跑出来了?回去吧,此门不为捣乱分子开,没得到领导批准莫进来!”
杨任重说:“党的八届十一中全会胜利召开,做出十六条决定。你们昨晚没听广播吗?我们是被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迫害的革命小将,现在杀回学校Za0F!”
陈规说:“十六条不适合你们,别歪曲中央JiNg神!Za0F?造的反?做梦去吧!”
郭方雨说:“我们不是造的反,是造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反!你们想保皇这一回怕是保不住了!想阻挡?没门!不让进我们也得进!”说着就一马当先向人墙挤去。守方手挽手地坚决挡住。此时校园里逐渐有了跑步锻炼身T的学生,听到这边有争执,纷纷跑过来看。孙召达也在其中。
昨晚孙召达听了《十六条》的广播也兴奋异常。他虽然没被送农场劳动,却在“反动学生”的边上。他觉得《十六条》指出的正是鸿蒙大学的情况,那些该被重点整治的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却整治别人,将大方向始终正确的革命小将打成“小爬虫”、“反动学生”,甚至流放农场强制劳动,何其荒谬乃尔!他连夜串通相同观点的同学,决定成立“思想战斗队”,写好了《成立声明》和“学习十六条,贯彻十六条!”的大标语,以及几份大字报。写好时已是半夜,睡一觉。今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叫上战斗队的人将昨夜的作品贴出去。刚贴好,围上来好多人看,接着就听到校门这边的争吵声。孙召达和“战友”寻声来到校门,看到冲突双方中有郭方雨、陈规,立即明白是怎麽回事。大喜,手一挥,带领他的战友就冲上去,将陈规的防线冲开一个缺口。郭方雨杨任重等八个人趁势进来。陈规还想抓捕越界分子,扭住郭方雨的衣领不放。惹得召达火起,恰好带着短鞭呢,拔出来一抖,就把陈规的眼镜打落了。陈规慌忙去捡眼镜,防线彻底决开。
杨任重郭方雨等八人重新列成两行四路纵队,手挽手肩并肩,迈开大正步,唱着“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亲”的歌,沿绿树成荫的校道行进。孙召达和他的战友也排进去,迈开大正步跟着走,一起唱。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召达对他们喊:“加入进来!加入进来!”果然陆续有人也参加进队伍来了。昨晚被《十六条》煽动起劲头来的并非少数人,有所动作的也并非只有地物系孙召达们。此时都认识走在前头两行的八个人,知道他们是被整去农场改造的“反动学生”,如今杀回来了!
队伍绕着校道游行了一圈,跟的人和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到了烈士纪念园,已成相当大的规模,便涌进C场去。杨任重跳上水泥高台扯开嗓子演讲:“革命的师生,同志们!自从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以来,鸿蒙大学有关领导实行的是一条怎样的路线,《十六条》已经帮助我们看清楚了。他们实行的是一条彻头彻尾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你们说是不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底下黑压压的人群有小半说是,大半没表示什麽,只听着。许多人从食堂打了早饭,边吃边看热闹。其实凭一个人的嗓子对这麽大C场讲话,又有校方广播台的声音g扰,是很难听清楚的。孙召达想起食堂里边有一只铁皮喇叭,是管理员有时拿出来对着吃饭的学生通知什麽的,就急忙跑去食堂把喇叭借出来,爬上台递给杨任重。
杨任重擎着铁皮喇叭,嘴巴接长了,继续演讲。然而校方高音喇叭的声音g扰还是太大。召达火起,掏出刀子就割电线,让C场边上两个喇叭哑掉。
杨任重说:“大家知道,我们八个人是受反动路线迫害最深的青年学生。现在,受《十六条》鼓舞,遵照Za0F有理的JiNg神,我们杀回来了!我们在路上已经商议,决定成立思想红卫兵。我们希望一切关心国家大事的革命的师生参加到思想红卫兵中来!”
郭方雨接过铁皮喇叭开讲:“革命的师生们,我们思想红卫兵鸿蒙大学总部由杨任重同学当总头领。他出身贫农,符合党的阶级路线。他是个员,思想水准高,立场坚定,一定能带领我们朝着正确的革命方向前进。总部的组织工作由我来临时负责,请各系各年级愿意参加到思想红卫兵的战斗队或个人到地物系宿舍315室来找我登记!”
这时就有无线电系的几个人搬来广播器材,打开水泥高台侧面的接线盒接上去。台前立好支架,对着麦克风敲了敲,全校各处的高音喇叭立即卟、卟响了几下。此时校方广播台已结束晨间广播,孙召达跑过去将刚才割断的电线重新接上。接着便听到讲话:“革命的同志们,我们无线电系三年级一帮同学在《十六条》JiNg神的鼓舞下,昨晚成立了‘太yAn升战斗队’。现在,我们队决定加入思想红卫兵鸿蒙大学总部!团结就是力量,我们呼吁革命的师生们联合起来,向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展开反攻!”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还有敲碗声。Za0F空气随着广播器材的使用进一步升温。又有一夥人搬来两张桌子和一些椅子,使看起来更加像一个大会场。
孙召达跳上台,宣布了与无线电系太yAn升战斗队同样的决定。上台宣布加入的战斗队和个人越来越多。接着就有人控诉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和党内走资派对他的迫害。虽然没像杨八人那样送去农场,也是乌云压顶,生活在恐惧之中,因此声泪俱下。
廖丹青走到麦克风前喊口号:“愤怒声讨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反迫害,反压制!”
台下有一半人举拳头跟着喊。另一半人没声响。
廖丹青又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万岁!”
这一下全C场的人都喊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杨任重走到台前,b刚才擎着铁皮喇叭的时候气势又不同,他对着麦克风说道:“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这场史无前例的政治运动正在深入发展,这是一场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我想请校党委马金书记,校文革会罗克思主任,进驻我校工作组组长李格斯同志,以及各系的文革会主任,都到会场来与群众对话。大家说好不好?”
杨任重点名的这些领导,昨晚听了《十六条》的广播,感到风云变幻形势莫测,心气先就虚了。罗克思在接到农场电话以後,与李格斯讨主意,两人聪明地决定缩在後头不出面,让张庆余领着红卫兵去拦截。原以为此举可稳定局面,同时又变成群众之间的事,与领导无g。不料一大早就听到唱歌游行,爬起来到视窗往下看,带头的竟是杨八人!看来没拦截成,张庆余这个笨蛋!後来看到广场集会,乱哄哄,不知说些什麽。直至接上广播器材,才听清楚了是要叫领导与群众对话。李格斯一听吓坏了,将大方向始终正确的革命小将打成ZaOF,是他主政鸿蒙大学以後发生的事,刚好与《十六条》对上号。现在怎样与群众对话呢?对不好群众可能会动粗。动起粗来,“革命不是请客吃饭”,後果难料。三十六计走为上,他立即打电话给汽车队要来一辆小车,说是省委通知开会,钻上车一溜烟跑了。
罗克思是最早起来造党委反的人,因Za0F而升至校文革会主任的位置。然而这样一来,将大方向始终正确的革命小将打成ZaOF的事就与他脱不了g系,被《十六条》盯上了,成了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所以听到杨任重邀请,心里也慌,急急又跑到李格斯处讨主意。却迟了一步,只看得到李格斯小车PGU冒出的白烟。他顿了一脚,对着白烟发狠道:“你跑,我不能跑?”返身回自己屋里拎出自行车,骑上就从学校後门开溜。
马金自从被罗克思贴大字报,工作组进校让他暂时靠边站以後,他倒感到轻松了。书记还是当着,每天到党委办公室上班,却没事做。李格斯对他还算尊重,与罗克思的文革会开会时也叫他去。但他只带耳朵不带嘴巴,一般不表示意见。在走廊在洗手间遇到罗克思,他是不点头不吭声,心里想,好啊,你小子乘隙挤上来了,我就让你好不好?这种低调淡出的态度对身T健康有利,也让他少犯错误。此时杨任重在喇叭里要求领导到会场与群众对话,马金倒不怕。对话就对话,我又没参加任何决策,一切问题都请罗克思回答!不当家不知柴米价,我倒要看看这个削尖脑袋成天想升官的罗克思怎样应对!
於是马金走出家门,慢条斯理向C场走去。他正符合人们描绘的老革命形象:大肚皮,白头发,老花眼,高血压,走起路来很有气派的。众人见他来了,都恭敬地让路。毕竟老领导,百足之虫虽Si犹僵,跷起一条腿来b谁的头都高。连杨任重都不敢直呼其名,而是对着麦克风说:“马书记来了,大家鼓掌欢迎!”马金爬上台,举手向鼓掌的会众致意。郭方雨拉过一把椅子来让他坐。
第二个到场的是哲学系文革会主任赵常兴。他运气好,由於有了程俊仁那个事耗了大家的时间和注意力,哲学系就还没来得及对学生下手。被定为“反动学生”并送往农场的八人中没有哲学系的份。也就是说,他们系没有发生将大方向始终正确的革命小将打成ZaOF的情况,不在《十六条》的枪口上。程俊仁又不是革命小将,他是教师队伍中蹦出来的ZaOF,打击他是成绩而不是错误。所以赵常兴x有成竹,慢腾腾的也来了。杨任重没叫鼓掌,欢迎规格没马书记高,但还是有人拉一把椅子给他坐。
其他各系的头就没有赵常兴这麽笃定。地物系的孔青东尤其惴惴不安,因为他觉得郭方雨看起来特别像受迫害而大方向始终正确的革命小将,而迫害的账必然算到他的头上。早饭後他在视窗站着想事的时候,刚好看到李格斯钻进小车,看到罗克思出而复进,又骑车而出的情况,猜他们避风头去了。既然如此,我为什麽不跑呢?遂给办公室打了电话,说看病去,夹了皮包也从学校後门鼠窜。
且说张庆余六十人m0黑向农场挺进。眼睛睁得溜圆,警惕地向前方搜索。然而土公路走了近十公里还是没有看见八个人的影。算算应当遇上了呀,怎麽没有呢?脚步开始游移变慢。又走了一段,停下来七嘴八舌商量,结论是:不用往前走了,回去吧。
队伍掉头往回赶。回到学校时进门就碰到陈规。陈规吼道:“六十个人拦不住八条鱼,你们Ga0什麽名堂!”
“八条鱼现在哪儿呢?”庆余问。
陈规答:“在大C场妖言惑众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张庆余的队伍由於扑空,JiNg气神都没了,拖着步子脸sE青白像一支败兵。进了校门,也不用庆余关照便自动解散向食堂去。庆余恨恨的倒不觉得饿,便直接走到C场立在会众後边观察反贼们的表演。只见杨任重对着麦克风喊道:“马金书记已经到群众中来了。还有哲学系文革会主任赵常兴也来了。我们对他们良好的态度表示肯定。现在,我们再一次敦请工作组长李格斯同志,校文革会主任罗克思同志,还有各系领导,都到会场来与群众对话!”
张庆余再一看,马金书记和赵常兴稳如泰山地在台上坐着呢,很配合的样子!这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原以为Za0F者会对党的g部动粗,而党的g部也与Za0F者势不两立。这与目前看到的情形完全不一样!原本他还想,如果看到动粗,他将带领红卫兵上去保卫党的g部,与Za0F者对打,现在完全用不着了!由此又对马金和赵常兴心生反感:你们怎麽Ga0起投降主义调和主义来了呢?你们是不是想走资本主义道路了?所谓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原来就是你们啊!
被“再一次敦请”的领导还是一个都没有来。经过一夜兴奋奔波的杨八人此时也疲惫了,肚子且空着,便想歇一歇。郭方雨走到麦克风前说:“我们要求到会场来与群众对话的领导,除了马书记赵主任回应之外,其他人是逃走了,还是对抗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告诉你们,逃避是没有出路的。只有真诚与群众对话,才能认识错误改正错误。现在我们勒令你们两天内主动到我们思想红卫兵总部来说明今天没来的原因。”
杨任重到台前接着讲:“我们对马书记赵主任的配合态度非常肯定。现在,请马书记讲话,大家欢迎!”
台下响起掌声。这倒是马金没料到的,只好立起来走到台前,说:“我对中央《十六条》决定完全支持,对革命小将的革命行动完全支持!”
这一表态让张庆余非常失望,从此他把马金看作支持Za0F派的坏g部。
杨任重宣布休会。然後八人去食堂吃饭。陆续就有人来找郭方雨登记战斗队或个人加入思想红卫兵的事。郭方雨旁边放着未吃完的饭,就办起公来。令他想不到的是,蒙曼“这小B1a0子”也来了。当初在批判郭方雨会上,蒙曼的发言令他印象深刻,打算什麽时候揍她一顿。她应该是属於那种正宗左派,红卫兵中人,怎麽会要加入到思想红卫兵中来呢?
郭方雨愣了一下,还是给她登记了。
评弹:原已入笼作害鸟,命运不测路迢迢。
破笼Za0F忽翻局,扭转乾坤《十六条》!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因忙於大串联,古博中学的非红五类学习班和牛鬼蛇神劳改所暂时停办。
纪延冈早就上北京了。有一天,居然让他在满街憨乎乎的串联学生中发现了洪国年吴瑞金等五人!这让他大喜过望,急忙将五人带去见他在北京的一些“世同”,并通过“世同”到一些不容易进去的地方参观学习,甚至去工业学院拜访了理论新星谭力夫。
“世同”是g部子nV之间相互的称呼,“世兄同志”的意思。纪延冈的“世同”都在纠察队、联动等极端革命组织里忙。
这次北京之行收获不少。回h鹤市之後,纪延冈主持召开了“红卫中学红卫兵进一步发扬无产阶级专政JiNg神誓师大会”。决定仿照北京经验,成立“红卫兵纠察队”。同时把劳改所和学习班重新办起来。
原要叫杨立威当纠察队长的,却有人说:杨立威给王光华三下两下就打趴,还立在墙边给当梯子,由他当队长太没面子。
争论的结果是让吴瑞金当队长,洪国年当副队长。
红卫兵h鹤地区司令部也决定在各分区成立纠察队。吴瑞金洪国年的小队隶属于江岸区纠察队。
王光华却没出去串联。主要是爷爷病了,放心不下。天天窝在家里,侍候老人,看书,或帮妈妈做活计。
这天就听到楼下传来姚四木的声音。楼梯响,四木跨进来,说:“嗨!火车挤Si了,你没出去也好。”
“什麽时候回来的?”光华问。
“昨晚才到。真把我累Si了!不过收获倒是不少。外边的革命形势不跑一趟不知道!”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姚四木坐下,兴致B0B0说:“光华,我们应当组织起来了!相b於全国形势,我们学校太落後,至今还是保守派一统天下的局面,没有人起来Za0F。他们红五类凭什麽就可以将我们非红五类出身的圈起来办学习班呢?路上我与李道遥、曾大智、张双力已经商量好,回学校就成立Za0F组织,与他们对着g!”
“是的,我们出身不y的人不能心甘情愿地任人宰割。”王光华心气被鼓动起来,两眼放光,“我们应当组织起来,争取人的基本权利!”
“争取人的基本权利这一点我们不提。那又叫人权,是资产阶级的概念,当下所忌的。我们打出的旗号应当是:拥护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揪出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
“这事正确!”王光华兴奋地说,“那麽该怎样地组织起来呢?”
“大家看到你那天打杨立威的一幕,都对你的勇气和武艺非常敬佩,准备推举你当头。我今天来就是和你谈这件事的。”姚四木说。
王光华想了想说:“我当头恐怕不是很合适。在当前这个阶级论压倒一切的社会环境,最好找一个家庭出身好的人当头。如果一个组织领头的人出身不好,首先旗子就打不高,也容易给人造成攻击的口实。”
姚四木感到此说有理,沉Y了。自言自语说:“李道遥出身也不是很好。虽然他是第一个贴党委大字报的人。”
王光华忽然有了主意:“李茂山怎麽样?他家庭出身属正宗工人阶级,红五类,却没有被纪延冈他们的红卫兵x1收。由他领头更为合适。”
“对是对的。”小胖子沉思说,“只是李茂山那小子有点自由散漫,又曾经被人发现偷着cH0U烟,评价不是很好。”
“那都是小事!”王光华笑起来,“我们这个社会讲究的是大节。只要家庭出身好,忠於,你就Ga0百把个nV人也属於生活小节。北京有个‘吴团长’,这次串联听说没有?”
“吴团长早听说了。”小胖子笑说,“这次我和一个北京人聊到,问真的那人Ga0的nV人可以编成一个团?他笑说,团也许有夸大,但至少一个加强营是跑不掉的。我问,打倒了吗?他说打倒什麽呀,升司令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对呀,你看!相反,而要是出身不好,或大节有问题,哪怕只是m0了一下nV人的脸颊,都有可能以流氓罪被枪毙。cH0U烟、自由散漫算什麽嘛?我们主要是借李茂山红五类的牌子。”
“也不知道李茂山同意不同意。我看那小子吊儿郎当的,x无大志,不一定肯将牌子借给我们,除非你带两条好香烟去跟他谈。”
王光华笑起来,说:“那麽我去说动他。平时我与他关系还算不错,又是棋友。明天我们分头行动,你在非红五类同学中间继续串联,先成立小战斗队。再把这些战斗队联合起来,起个名称,叫什麽组织。也叫红卫兵吧,时髦,符合大方向。只是要在前头加一个名目,依我看,就叫马克思主义红卫兵好不好?我呢,去找李茂山,请他出来当司令!”
星期六上午,王光华练了一会儿拳,决定上街溜达溜达。却在小巷子一个斗蟋蟀的人堆中发现了李茂山,正g着头观战得入迷呢,手里捏着一只还没熄灭的香烟PGU。为了不烫着人,手往後伸得长长的。王光华想起自己的任务,就将李茂山手里的烟PGU一拔,取过来。茂山回头一看,是王光华!忙直起身退出人堆,说:“是你呀!”
光华将烟PGU还给他,说:“虫战正酣,扰你雅兴了!蟋蟀打架很JiNg彩,我也Ai看。”
茂山将香烟PGUx1一口,丢掉,说:“哪有人打架JiNg彩啊?你打杨立威的那一场才叫JiNg彩呢!老兄,我小李子佩服得五T投地!”抱拳致意。
王光华说:“不敢不敢!”又问:“今天怎麽没去学校呢?”
茂山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来,是红壳子劳动牌,拔一支递给王光华。光华是不cH0U烟的,正要谢绝,想起有事要和他谈,便接过来。茂山拔一支叼到自己嘴里,一面按压口袋找火柴,笑说:“你怎麽也没去呢?”那支叼着的香烟随着他的说话上下抖动。终於划了火柴,送到王光华嘴边点火,再给自己点上。
光华cH0U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咳了两声,忙止住说:“你知道的,我必须避避风头。再去可能又得打架!”
李茂山说:“我是懒得去。他们把非红五类集中起来强制学习。我又不是非红五类,去做啥?”
“到我家去,咱们杀两盘象棋怎麽样?”光华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啊,许久没跟你下了。你那仙人指路,我最近想了新招,正要领教。反正今天没地方去,跟你玩玩。”
於是两人来到王家。光华先到爷爷房间拿了一盒大前门牌香烟,带着茂山上楼,进入自己房间。他拿出象棋,倒了两杯茶,又拆开香烟每人一支,开始下棋。李茂山一定要主人先下,王光华於是采用老开局法:兵3进1。
没想到李茂山今天下出了非同寻常的应着:卒七进一,送给对方吃!
王光华十分意外,说:“送给我吃?这是什麽路数!”思量着对策。却又把话题从棋盘岔开,说道:“你倒是蛮自由的,用不着被他们圈起来学习,也不用像我一样担惊受怕。”
茂山一听这话,就像被抠着了心里一处窝火,从棋盘上抬起头来说:“你不知道,他们的意思是要把我也圈进去学习的!我要走,那个纪延冈还追上来说你要到哪儿去?我说,不是非红五类集中学习吗?我又不是非红五类!那小子噎住了,但眼里冒出来的满是烟雾和闷火!”
“你这麽好的出身怎麽没被x1收到他们组织里去呢?”王光华问道。一面兵3进1,过河将卒子吃掉。
“他们和我不是一路的!”李茂山说。象三进五,捉过河兵。
“他们有没表示过希望x1收你的意思?”光华兵3平4,避捉。
“没有!我不在他们眼里。虽然都是红五类,但红五类也是分等级的。他们的父母大多是当官的,而我的父母只是普通工人。爸开吊车,妈扫马路。你想会是同一个阶级吗?我家才真正是无产阶级,而他们只是无产阶级的代表!”李茂山说着,马八进七,再次捉兵。
王光华兵4进1,又避捉。同时笑了起来:“无产阶级代表不是无产阶级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们从前也许曾经是无产阶级,现在不是了!有一回我看到刘柳也cH0U烟,在剧院门前。他和几个哥们在一起。我呢,在等退票,想倒腾几毛钱买香烟。猛然一转身就看见他了。你猜他们cH0U的是什麽牌子的香烟?——大中华!你想想cH0U大中华的人和cH0U劳动牌的人会是同一个阶级吗?他们现在发财了!”李茂山说着,车九平八。
至此,虽然王光华拱过了一个兵吃掉一个卒,看似有所收获,却b茂山少动了两个子,布局不均衡。所以没多久第一局就以王负李胜结束。
“你今天真的使用新招数,有道理!有道理!”王光华说。
接着又下第二局,王胜李负,一b一拉平。王光华起身重新倒了热茶,说:“不下了吧,咱们聊聊。”又拔出香烟两个人x1起来。光华说:“我说呀,你这麽好的出身被他们排斥在外,我也替你抱不平。乾脆,你不如自己拉起一支队伍来吧,跟他们对着g。现在,号召造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反,各地纷纷成立Za0F组织。乱世英雄起四方,现在正是英雄出来闯的时候!”
“我不是英雄。”李茂山尖着嘴喝茶,“我拉不起一支队伍,没人会听我的!”
“我帮你拉起一支队伍怎麽样?你来当司令!”王光华说。
“你倒是能够拉起一支队伍。”李茂山有些疑惑地望着王光华,一面x1着烟,“你平时学习成绩优秀,关键时刻又在同学们面前打了漂亮的一架,大家都服你。可是,拉起一支队伍的话,你自己为什麽不当头呢?”
“我家庭出身不过y啊!你知道,现在是阶级出身第一。如果一个组织的头目本人出身不怎麽好,这个组织的旗子是打不高的,也是易受攻击的。所以,必须要有一个至少是出身红五类的人来当第一把手!我想,如果拉起一支队伍的话,你来当头最合适!”
“想叫我当傀儡啊?”
“哪儿的话!”王光华着急起来,“你那样说就不是哥们了!我和你,谁跟谁呀?你当头,自然一切听你的。我和其它弟兄全力辅助你,都听你指挥!”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茂山嘴唇还叼着一个燃着的烟尾巴,又从桌上王光华的大前门拔出一支来,取烟尾巴接上火,深深x1了一口,仰头吐出一串蘑菇云,眯缝着眼说:“行啊,就当傀儡也行!反正都是穷哥们,大家联合起来反一反!”
“这就对了,老弟!”王光华高兴得与他对拍了一记手掌,“我很快就去找人,聚拢来听你安排!”
“安排什麽呀!我不过是把红五类的牌子借给你们打出去,至於实地怎样运作,还是要靠大家商量。尤其是你,众望所归,大主意你拿,我只做名誉主席吧!”
“太谦虚了!你要负责起来。我相信你能带领好大家。”
这天延冈正和组织内两个同志坐在位於校门旁边的纠察队办公室商议怎样将王光华打回来,就见谭山贵来报告说他管带的连队今天有十几个人狗胆包天也不请假就没来参加学习!管带其它连的人也来如是说。纪延冈感到异常,不由得发愣,在想主意。
这时就听到锣鼓喧天,一支队伍腾、腾、腾开进校门来。走在最前头的是李茂山,举着大旗,昂首高步。紧跟着的是那个聂元梓的跟P虫李道遥,以及姚四木,两人并排。接着曾大智、张双力并排。他们後面,两个初中学生抬着一面大鼓,一位鼓手抡着两只鼓槌动作夸张地往鼓面上甩打。那鼓手你猜是谁?——正是武力拒捕脱逃多日的王光华!跟在後面的是两面铜锣,配合鼓点敲着。听上去好像是:“我,们,来了!来了!我,们,来了!来了!”再後面是高高举着的一幅红布标语:“热烈欢呼马克思主义红卫兵古博中学总部成立!”後面二路纵队齐步跟进。也就二三十米长,人数不多。谭山贵们报告的缺课“学员”都在里边。都戴着红袖章,印着“古博中学马克思主义红卫兵”。
纪延冈惊愕得好大一会儿说不出话,眼里冒火。这天吴瑞金家里有事,没来学校。纠察队由洪国年带着在外执勤。延冈就给谭山贵俯首低言道:“快出去寻洪国年,叫她把队伍拉回来!就说王光华进学校来了,嚣张着呢,赶快来收拾这家伙!还有,去找江岸区纠察队总部,叫他们把队伍调集到这儿来。说我们这里有一夥六七十个反动分子Za0F捣乱,叫他们多带棍bAng绳索来。据说纠察总部有两个人武艺十分了得,你叫他们一定要来,说我们学校有一个姓王名光华者,也懂武术,需要他们来制服!”
洪国年正带着她的队员在公共汽车站盘问排队者的家庭出身呢。一个个问过去,大都报工人,贫农,下中农或革命g部家庭,就放行了。那时还没有身份证,如果有,一定会注明家庭出身。因此,家庭成份随便各人自报就是了,无法查实。那些出身黑七类的人,都报成红五类。然而今天有一个人是窝囊废,白白瘦瘦的像一根豆芽菜,平时大概很少出门,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也可以说谎。当国年问到他时,他nV人似的扭捏了一下,很不好意思地说:“我家资,资产阶级。但我有急事,要到同仁堂去给我妈抓药!红卫兵阿姨,求求您就让我上车吧!”洪国年这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被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小夥子叫阿姨,心里别扭,坚决地说:“不行!无产阶级的公共汽车不是为资产阶级服务的!”谁知那小夥子老实虽然老实,缠劲却也很足,不屈不挠地再三哀求“开开恩,开开恩!”此时谭山贵就十万火急地找到她,传达纪延冈的话。洪国年也顾不得那豆芽菜了,带起队伍就跑。
纪延冈差遣谭山贵之後,只见李茂山领着他的队伍绕着C场游行,一边呼口号:“革,命,无罪!造,反,有理!革,命,无罪!造,反,有理!”“打倒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口号整齐,锣鼓喧天,引得教学楼上被圈着“学习”的非红五类学生纷纷从视窗探出头来看。各连负责管带的红卫兵喝斥他们不要看。有的学生乾脆跑出教室,凭栏观望。更多的人跑出教室,栏杆挤满了人。有人便往楼下跑。更多的人跟着跑。不一会儿,所有的学生全都下到C场上。起初是围在周边看热闹,後来,居然有人尾随游行队伍跟着跑,跟着喊口号。跟的人越来越多,队伍迅速壮大,由最初只有六七十人变成了数百人。最後李茂山在C场中央停下来,叫人去抬来几张桌子拼成一个临时讲台。他早已准备好了一只铁皮喇叭,这时就立到桌上去,擎着喇叭开始演讲:
“革命的同学们,大家看到了吧?我们刚刚进来的时候队伍才只有数十人,绕着C场这麽一跑,队伍就迅速扩大到数百人!这说明什麽?说明古博中学一帮人所实行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是不得人心的!你们说是不是?”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是!”底下的学生们高声呼应道。
“我说的一帮人,你们知道是指的谁。是在近一段时间以来掌控着古博中学文化大革命的那一个组织,它只有光秃秃的三个字:红卫兵!我们就叫它三字兵吧,好不好?”
“好!就叫它三字兵!”人们回应着,使劲鼓掌。王光华的锣鼓也擂了几下。
“他们仗着老子曾经参加革命,就宣扬极端的血统论,认为自己的血统无b高贵,而别人无b卑贱。他们要求进一步地按照血统来分配社会地位和社会利益。也就是说,他们要求得到更多的革命成果,认为这是他们的家庭财产。为此,他们实行了一系列的打击别人抬高自己的做法。最近甚至於连像章也不让别人戴了,语录本也不让别人拥有了。好像是他们家的人,他人别想沾光!”
底下议论纷纷,像一锅被烧的水:“是呀,真是气人!他们有什麽资格那样做!”“是大家的,不是他们小家的!”“太过分了!”
“他们实行的是一条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茂山继续演讲道,“中央‘十六条’指出,这次运动的重点是整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可是你看三字兵做的是什麽?他们的矛头对着谁?——对着的是我们普通人,老百姓,革命群众!这是不符合文化大革命的大方向的,是g扰的伟大战略部署的!”
“说得对!批他们!反他娘的!”底下人们喊着。王光华的锣鼓也擂了一通。
“古博中学这种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一统天下的局面能够继续下去吗?”李茂山问道。
“不能!不能!”喊声锣鼓声又起。
“不能!所以我们决定成立这个组织——马克思主义红卫兵古博中学总部!同学们愿意参加的请——”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请字还没说完整,就被突然响起的高音喇叭声压住。原来,纪延冈奔入学校的广播室开始镇压了!当洪国年的纠察小队奔回来的时候,他犹豫着想等到区纠察队到来了才开打。实际上那天区纠察队事多,调集队伍并不容易。左等右等不来,而李茂山的演说越来越蠹惑人心,他终於按捺不住了,命令全T“三字兵”到C场东侧集合,同时就带领洪国年的三十名纠察队员到广播室所在的行政大楼四层。他把纠察小队布置在三层,守住通往四层的楼梯口。便和葛成花进入广播室,开锁开机器,把音量放到最大,开始讲话。
“革命的同学们,你们都已经看到,今天有一小撮坏人捣乱,破坏我们红卫中学大好的革命形势。我们红卫兵总部是决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的!现在,请擅自离开连队下楼来看热闹的学员们回到各自的教室去!请擅自离开的学员回到各自的教室去!”
延冈和成花男nV声轮替广播,反复叫嚷的就是这几句话。间cHa革命歌曲“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yAn,g革命靠的是思想!”。
李茂山那只铁皮喇叭无论如何对抗不了现代化的扩音设备。王光华将鼓槌交给抬鼓的两个小孩子,走过去跟李道遥姚四木说:“我们原先没筹画好,应当先占领广播室的。现在,只有强攻了,把广播室夺过来!”
李道遥说对。遂上去跟李茂山说,李茂山随即把手一挥,跳下讲台就领头向行政楼开去。
仍然是李茂山那支戴袖章的队伍在头,後面跟着乱哄哄的追随者,泥石流似的涌进行政楼,向广播室所在的四层冲去。
纠察小队由副队长洪国年带着,在三层楼梯口守卫。见到黑压压的人流涌来,国年的小便就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武林高手王光华,这令纠察队未战胆先怯。王光华发一声喊,冲过去飞起一脚同时腾空转身就把最前面的纠察队员踢着了。那人哇的一声手里的短棍已经落地,棍子滴溜溜滚到这边。一个学生捡起短棍,Za0F者手里就有了第一件武器。姚四木踢开一间教室的门,众人涌进去拿了许多方凳,擎着冲到前沿。这些凳子其实厉害,既可当盾又可当矛。纠察队见状,翻身就往楼上退,直退到广播室门口。洪国年钻进广播室,伸出头命令她的队员:“顶住!给我顶住!”
纪延冈这时才想起他还有一支队伍在C场东侧待命呢,急忙对着广播唤道:“柳小童、谭山贵,快把队伍带过来!带到这儿来守卫广播室!”
柳小童、谭山贵集合起两百多红卫兵之後,却不知道怎麽办,傻乎乎的仍然带着队伍在C场边呆着。这时听到广播,才带队开向行政楼。
李茂山听到纪延冈调兵的广播,拔腿就往楼下跑。跑到楼下,他一脚踢开一间教室的门,叫大家进来拿凳子。又开了另一间教室,又拿凳子。组织起一支百把人的凳子兵,守住大门和各处楼梯口。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柳小童的部队来到楼下,要往里进。楼门口几排人全有凳子,以坐待劳。柳小童谭山贵对楼门口排排坐的人说:“诸位,诸位,请起来,让我们进去!”
排排坐的人们问道:“进去做啥?”
“我们执行任务!”
“我们也是执行任务!”
“我们执行的是革命的任务,你们执行的是什麽样的任务呢?”
“我们执行的也是革命的任务!”
谭山贵纳闷道:“我们是革命的,你们也是革命的?这麽说大家都是革命同志罗?可是革命怎麽会成为革命的障碍呢?”
“你们三字兵不是革命的,只有我们马克思主义红卫兵才是革命的!”
“叫我们三字兵?那麽你们是八字兵罗?”
三字兵队伍开始冲击楼门口。坐着的人起立举凳反击。发生激烈的混战。三字兵方面有人被凳子砸着了,头破血流,被扶向医务室去包紮。最後三字兵只好退出来,在门口形成僵持的局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且说纠察队三十人持着他们的短棍,密密摆成一个弧圈,守卫着广播室的门口。Za0F者队伍b近,双方怒目而视,气氛万分紧张。
洪国年说:“你们想g什麽?请你们走开!”
王光华说:“我们要进广播室,请你们让开!”
纪延冈透过窗玻璃对走廊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通过话筒训斥说:“王光华,你是什麽人?一个出身剥削阶级家庭的写反动日记的家伙!武力拒捕脱逃多日!今天居然来如此捣乱!你知罪吗?我劝你还是早日向无产阶级投降为好!”说完他从别一面窗口探出头往楼下看,想瞧瞧柳小童谭山贵集合的那支队伍进楼来没有,瞧瞧区纠察队到来没有。
谭山贵把头仰成九十度往楼上看,看到纪延冈了,纪延冈也看到他了。山贵把两边手掌围在嘴边,拼命叫喊,想与延冈对话。却没有用,纪延冈一个字也听不到,遂举起食指点点耳朵,再双臂交叉,摇手,表示听不到。
山贵见他打手语,也打起手语来。山贵的表弟是个哑巴,上过聋哑学校,他从表弟那里学会了打手语。他就很有劲地bb划划向延冈报告楼下的资讯,以及区纠察队的资讯。可惜延冈对手语一知半解,多个意思都误读了。
区纠察队得到很不好的消息:中央文化大革命领导小组组长同志说,北京及各地冒出来的纠察队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打手,是g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应预解散!所以区纠察队决定不派兵到红卫中学来了,只派了两个人刚才来向谭山贵传递资讯。
山贵b划了半天,却被纪延冈误读为区纠察队马上就到!这就增强了延冈的斗志,他返身跟洪国年说:“区纠察队马上就到,我们一定要守住!”
洪国年也大受鼓舞,说:“我作为队长,得出去与队员们一起战斗!”说完拔开门闩要出去。
这时门外短兵相接的双方已经打起来了,只听到短棍打在凳子上的脆响和凳子砸在人身上的闷响,以及哎哟妈呀的叫声,辟里啪啦一大阵。洪国年一发愣,正想退步关门,却已经迟了,对方就有一只凳砸进门来,把nV队长砸了个四脚朝天,接着Za0F者们冲进来。人站满了一屋子,王光华上去捉住纪延冈的双手,一拧,反剪过来。李道遥找了一段绳子,将延冈的两只手背绑在一起。几个nV学生把洪国年和葛成花捉起,照此办理也给她们双手背绑。洪国年手下那二十九个纠察队员皮破血流已经四散奔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王光华敲敲话筒开始广播:“革命的师生们!我们马克思主义红卫兵现在接管广播室!”
这时李茂山完成了底楼的防务,上来到广播室。王光华说:“现在,由总部第一号勤务员李茂山同学继续刚才在C场上被中断了的讲话!”就把座位让给李茂山,那是一把广播员专用的扶手交椅。
李茂山坐下来,气派十足地右手掠了一下左手的袖子,左手掠了一下右手的袖子,对着话筒就开讲:“革命的师生们,现在我宣布:一切权力归农会!”
当然他们不是农会。但大家都知道这句从的名文中引用出来的名言是什麽意思。楼内楼外的人,除了三字兵,都鼓掌欢呼。三字兵则神情暗淡,观望了一阵,纷纷问柳小童谭山贵现在唱哪一出。小童和山贵头碰头商量了一下,也拿不定主意,沉闷了一会儿说:“等等吧,我们的头人还在楼上呢,不知被他们怎麽样了!”
李茂山宣布了马主义红卫兵各年级“召集人”的名字,叫愿意参加的到召集人那里登记。又说:“总部由我李茂山,以及王光华,李道遥,还有姚四木四人临时负责。等到组织扩大以後,我们将举行民主选举,重新确定总部勤务员。”
被背绑着手的纪延冈洪国年葛成花已经被拽出门外,在走廊蹲着。姚四木进来问李茂山和王光华:“那三个人怎麽处置?”
王光华探头向楼下看,只见楼门口乱哄哄的又在吵,似乎三字兵要往里进。光华说:“楼下发生什麽事,咱们下去看看!”就有人上来报告说,柳小童谭山贵带队要进来救他们的头。
於是几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将俘虏释放。
李茂山叫把三个人带进来,亲解其缚,说:“你们今天应当从思想上纠正一些认识。不要以为老子革命儿子就可以任意宰割普通人,其实某些时候普通人也可以宰割你们!不要忘乎所以不可一势!懂吗?回去好好反省自己吧!”
纪延冈和洪国年葛成花脸sE铁青地走下楼,三字兵们接住,簇拥着走向他们设在一号楼的总部。柳小童叫队伍解散,他和山贵跟进总部办公室。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纪延冈恼火地问:“区纠察队怎的没来?”
山贵说:“消息不大好呢!北京宣布联动为反动组织,令红卫兵纠察队解散,说他们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打手。还将联动前一段时间的活动据点,以及劳改所,办了个展览。我们h鹤市的纠察队也得到省委通知,叫解散。所以区纠叫人来打招呼,说不能来了。”
这一说,延冈想起自己在後院和六中合办的劳改所,此刻不知怎麽样了。忙起身走到窗前往後院探下头去看。只见马主义红卫兵已经占领後院,正在那里释放被关押的牛鬼蛇神呢!评弹:
龙生龙种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
孰料轮流风水转,凤龙也忙钻地洞!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墨润秋和向逵进城闲逛,经过一所中学的门前。校门是中西式结合,水泥仿石雕结构,总T看很别致。但上方的校名不l不类,非常丑的红油漆两字,非常美的水泥浮雕两字,组成这麽一个校名:红卫中学。显然是扫四旧的成果。
墨润秋就辨认红油漆下旧字的残迹,觉得第一个应当是“古”。忽然想起那个打听临无地的少年是来自古博中学,那麽这就是他的学校了!不知他现在怎样,不由自主地往校内望去。说也巧,恰好王光华从里边走出来。两人目光相遇,愣了一下,後者欣喜地奔过来叫:“墨大哥,您如何在这里!”墨润秋也大喜过望,拉住手说:“兄弟,你好吗?我路过。太巧啦,真高兴!”
向逵微笑着向润秋投去问询的目光。润秋说:“这是我认识不久的小兄弟王光华!”又介绍:“这是我同学向逵!”向逵和王光华互相招呼“你好!”
“到学校里坐坐吧,墨大哥,见到你真是在太高兴啦!我正要告诉你,古博中学不一样啦!”
光华兴奋地说着,将二人邀进学校。大门进去,迎面是一堵巨大的影壁,画着像。影壁前一条林荫道向两旁弧形伸展,拥抱着一个C场。C场边平台上去,是三座连在一起的楼房。中间的那一座外表b较别致,是学校行政楼。两旁各一座是教学楼,有开放式走廊。三座楼连在一起。
三人沿弧形林荫道走。墨润秋注意到王光华臂上戴着“马克思主义红卫兵”袖章,就问:“你们成立组织啦?”
“是的,组织起来力量大!”王光华兴奋地说,“你们不知道原来三字兵有多倡狂!我们出身非红五类的同学老师曾一度像砧板上一块r0U,任他们Ai怎麽割就怎麽割!最後我们终於组织起来,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当然,这也得益於文化大革命的形势转变,《十六条》!”
客人饶有兴趣地听着,同时举眼观赏校园风景。东座教学楼的第四层走廊栏杆上挂着红布白字,写“红卫兵红卫中学总部”,卫字繁T,十六划;西座教学楼的第四层走廊栏杆上也挂着布幅,却是白布红字,写着“马克思主义红卫兵古博中学总部”,卫字三划。
向逵笑道:“看起来好像是两个学校嘛,一个红卫中学,一个古博中学!”
“红卫是他们扫四旧改的,我们不承认!”王光华说。
走着就到了西座教学楼,上到四层,来到“马克思主义红卫兵总部办公室”。推门进去,里边只有司令李茂山。王光华说:“这两位是鸿大朋友,这是我们总部的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茂山起立欢迎:“鄙人李茂山,欢迎,欢迎!请坐!”与客人握手。墨、向二位满是恭敬地谢了座。
李茂山端详了向逵臂上的袖章,说:“你们鸿大也成立加字红卫兵啦?”
“什麽加字红卫兵?”向逵不解。
“只有红卫兵三个字的,是老红卫兵。在红卫兵三个字前面加字的,一般是新成立的红卫兵,Za0F组织,我们叫加字红卫兵。”王光华解释说。
“啊,原来如此!这表达很好。”向逵说,“是的,我们鸿大思想红卫兵是刚刚成立起来的,是Za0F的。”
王光华给客人各捧上一杯水。李茂山掏出香烟,一人一支递来。墨润秋说不会x1烟。向逵接了,与茂山头碰头地点火。
墨润秋说:“你们加字红卫兵应当联合起来。他们三字兵早就成立全市司令部了不是?”
李茂山一口烟还没完全吐出,听到这话急忙说:“是呀!应当联合起来!我们刚刚成立,还没顾得上,今天你倒是提醒了我!”
王光华说:“你们学校思想红卫兵的司令是谁?明儿我们找他去!你们二位给引见一下。”
“没问题。”墨润秋说,“明儿你来。第二号头领是我们同班的,跟我是哥们。我们住八舍315室。”
聊了一会儿,向逵起身到窗口边,往下看。发现後面有楼成弧状,与前边这三座楼相交,围成一个半圆空间。李茂山夹着烟卷也立到窗边,往下看,介绍说:“那是後院。主要是住的地方。三字兵猖獗时将曾将这个後院办成劳改所,关押他们所谓的牛鬼蛇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墨润秋也过来往下张望。王光华也跟过来,说:“要不要我带你们二位下去参观一番?”
“好主意!”李茂山撺掇道,“你带客人下去,看看三字兵惨无人道的情形!”
李茂山从cH0U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往上抛了一下接住,笑对客人说:“这是从三字兵手里没收过来的。一切权力归农会!”把钥匙抛给王光华。
王光华带客人下楼,进入行政办公楼底层的门洞。门洞的底端有一扇沉重黑sE的木门,关锁着。门上钉着一块木牌,写“牛鬼蛇神劳改所”。王光华掏出钥匙T0Ng开大铁锁,三人进入後院。王光华说:“我们只是释放了被关押的人,劳改所还基本保持原貌。後面这些是宿舍楼,只临街那一面底层的窗户有铁窗棂。其它都是不设防的普通窗子。你们看,现在底层向内的这一面窗子都钉上铁条和木板了。这是三字兵的工程改造,为了适应关人的需要。”
带客人踏上宿舍楼底层的走廊。一个个房间都上着大铁锁,门板上用粉笔写着“牛栏1号”,“牛栏2号”,等等,直至“牛栏8号”。窗子除了铁条木板钉Si,还糊着报纸。墨润秋试图找缝隙往里瞧,黑洞洞什麽也看不见。王光华随手打开一个房间,说:“人就关在这种地方!”
三人进去,感觉黑洞洞的。原来临街的那一面窗子不但糊了报纸,而且加墨涂黑。霉臭味和尿SaO味幽幽袭来,屋角放着一只马桶。地上零乱堆着一些芦席和塑胶布。向逵指问:“那些是给人睡的吗?没有床?”王光华说:“哪有床!就睡在芦席上。芦席是学校的公物。破塑胶布大约是家属送来的,释放的时候不要了或是忘记拿了。”
他们退出来,沿廊走过去,就到了东头两个房间。只见门板上用粉笔分别写着“严管室”、“审讯室”字样。光华打开严管室的锁,进去拉亮电灯,客人跟入,只见房间空荡荡,只中间立着一只宽大扶手椅,地上散落着一些芦席和绳索。光华说:“这只椅原是校长的座椅,被三字兵拿来改造成刑具了。你们看!”墨润秋郭方雨凑上前去,就见座椅中间有一个粗糙毛边的大洞。
“这是临时凿出来的。”王光华介绍说,“被严管的人要是不驯服,就让他坐这个椅。手绑在扶手上,腿绑在椅脚上,上半身绑在靠背上。你看这儿靠背上还加钉了高高一块板不是?头颈就绑在这块板上,拿一根细绳子勒住他的嘴。头上戴一顶针织帽,帽子拉下来,将眼睛套住。整个儿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保温饭锅。声音都出不了。後来发现屎尿拉得一塌糊涂,也是个事,就找来一把凿子凿开这个洞,底下放一只马桶。人要绑上去的时候先半脱K子。”
客人听得皱眉,苦笑,摇头。出来,又开了审讯室进去看。拉亮电灯时,墙上一行巴掌大的字闯入墨润秋的眼帘,写的是“红sE恐怖万岁!”字形丑陋狰狞。墨润秋觉得颜sE很可疑,就凑上前去仔细研究。忽然叫了一声:“是不是血写的啊?”
王光华答:“是血写的!是高二3班林理夫的血!他被怀疑写反动标语。你看,仅仅怀疑,就被关进来如此折磨毒打!什麽世道!沾血写字的那个人一边写还一边说,你要写反动标语,我们就用你的血写革命标语!林理夫被打成植物人,现在躺在家里,什麽都不知道。他的父母哭天抹泪,家里又穷,真惨!”
“听说北京三字兵还打Si人呢!”墨润秋神sE沉重地说,“光是北京六中劳改所就打Si了一个学生和一个看门的老头!”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打成植物人b打Si更坏!真是令人发指!”向逵愤慨地说。
向逵盯着那条血写的标语看了好大一会儿,又将目光移向墙面其它地方,在一角发现了些星星点点的东西。问道:“老墨你过来看,这些小点子是不是血迹?”墨润秋贴近看了看,肯定地说:“是的!是血迹!是喷溅过来的小血点!”
墨润秋发现墙上贴着两幅语录。一幅:“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温良恭俭让。”另一幅:“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其中一幅语录的纸角也溅有血迹。另一幅则有一个模糊的血手印。他说:“你们看,这两幅语录也是血迹斑斑!”
墨润秋继续观察墙上和标语上这些血点子,发现它们有的像逗号,有的像感叹号。就是没有句号,也没有问号。那些逗号仿佛在描述一次次拷打,那些感叹号则似乎代表了受刑者的悲号哭叫。忽然他生出一个念头,想:“要是将这个劳改所办成一个展览怎麽样?”
向逵对着墙角一堆杂物反复察看。这堆杂物有棍子、绳索、鞭子,也有布袋、玻璃瓶,甚至袜子、破布,垃圾一般堆在那里。接着他又看见一只煤炉和一些煤块、煤渣。便问道:“怎麽这儿还有煤炉?又不是冬天需要烤火!”
王光华说:“嗨!他们使用了种种刑罚。其中有一项叫‘水深火热’,煤炉就是用来烤人和用来烧开水烫人的!煤渣则是用来罚跪的。奇形怪状什麽都有。你们看,这儿还有几双破袜子,猜猜g什麽用?”
向逵困惑地摇头:“猜不出。”
“塞嘴巴!”光华给出答案,“用臭袜子塞人的嘴巴!”
“居然有这种事,亏这些畜生想得出!”两客人都皱眉、摇头、惊叹。
参观完出来,王光华说:“二位,顺便去我家弯一下吧。离这儿不远。”
墨、向二人交换了一下徵询的目光,就跟随王光华走。到王家,上楼到光华的房间。主人让座,上茶。墨润秋喝着茶,一边观看房间各处。看到木架子底下有只大铁罐子,商标印着强力不乾胶五个大字。就问:“买这麽多胶做什麽用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不是买。是我爸从厂里带回来的。他们厂有时会给职工发些剩余产品,可能是作为福利吧。”
“你爸厂里是专门生产这个的?”
“不光这个。各种各样的胶都生产。还有各种衍生产品,例如把这种胶涂在纸板上,就成了粘鼠板。”
“真能粘住老鼠吗?”
“能!粘力非常强。他们一位同事不小心滑倒在上面,要是没其它人帮忙,根本无法挣脱!”
晚饭後墨润秋独自在寝室里闲坐。郭方雨推门进来,说:“忙得不亦乐乎,还没跟你唠嗑唠嗑。你好吗,这些日子怎样过的?”
“还好。北京跑了一趟。你们在农场倒是悠闲,没受苦吧?”
“不算受苦。那地方满眼绿sE,空气好。g点活,出出汗,也很舒服。也可算一种清静。但我不要清静。只牛理会欣赏那种清静——牛理知道吗?”
“就是那个以天谴论出名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
“是的,就是他。在农场喂猪。很想得开。我拜访了他,谈了几次话。”
“怎麽样,他现在是怎麽想的?”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嗨,还真是有点意思!”郭方雨笑说,“你要是也在场就好了,近距离地研究一下这个人!中国的老夫子们常有这个特点:轻易就叨住一个什麽真理,往往叨得还很牢,挨棍子也掉不下来。另一个特点是:能以阿QJiNg神和口腹之yu来自我解脱。”
墨润秋感受丰富地笑,热切地望着归来的学友,说:“去农场其实很有收获!”
“牛理的子nV也让我有所思辨。他们与右派父亲的界限划得非常彻底非常坚决。这从公家的角度看是正确的,但从人l的角度看又有伤天理。难道我们的革命不能兼顾公理和人l麽?”
“公理是阶级斗争,人l则是资产阶级的温情主义,两者是不能相容的。根据思想,世界上除了阶级和阶级斗争,别的都谈不到。你要在这个社会生活,就得以阶级斗争为纲。子nV与父亲划清界限也是为了生存,或者你说的口腹之yu。虽然做得过分,但那也是环境昭示的结果。”
“我觉得革命应当鼓励人X向善的方向发展。像牛理子nV这种现象在我们社会非常普遍,正说明某些原则可能是在鼓励人X向恶的方向发展!”
“革命不但应当鼓励人X向善,而且应当鼓励向真向美。也就是说,应当鼓励人们说真话,敢於思考。可是实际情况恰好相反,是在鼓励人们言不由衷,鼓励说假话。所以,革命到底是怎麽回事,是该牛理这样的理论家去探讨的问题,我们就不要C心了。”
郭方雨沉闷下来,没说话。墨润秋转了话题,说:“怎麽样,现在加入你们组织的人数不少了吧?有没想到与别校的Za0F派组织联合?”
“我们正在筹画这个事,准备出动去各高等学校了解和联络。”
“不要只联合高等学校吧,中学的也要联进来。古博中学你知道吧,最近Za0F派学生成立了马克思主义红卫兵。他们有一个头领我认识,今天碰到了,带我和向逵进他们学校参观了一下。明天他会来找你们谈联合的事。”
“那太好了!是的,中学也要联进来!”郭方雨说,又关切地看墨润秋,“可是老弟,我听李茂山说你没答应加入他们的战斗队,为什麽?那麽直接到总部来当头领吧,好不好?”
“我不想参加任何组织。但我会支援你们,有什麽需要我做的,尽管吩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郭方雨困惑地看看墨润秋,想了一下,说:“夫有非常之人方有非常之事,有时我很难理解你。那麽好吧,就聘你当个幕後军师,给我们出出主意。我觉得你是个有智慧的人,难得的人才。”
“幕後军师?听起来有些吓人,不要将来抓幕後黑手啊!我希望你在组织里尽量不要提到我,我只是作为你的私人朋友有时提点建议。”
“看样子你有顾虑。对这场文化大革命,我想听听你的评估。目前形势是怎麽看的?”
墨润秋跏趺坐,闭目合十,竟像一个入定的老和尚,一会儿嗡嗡念起经来:“己族无贤认夷作祖洪说滔滔悖论百出无文者大天翻地覆长矛烈火未知止处大二交恶峰回转路沼泽泥深可走得出?”
“你的话我怎麽听不懂呀!说的什麽,老弟?”郭方雨惊愕地睁大眼睛,突然间好像不认识这位元朝夕相处的同学。
“这场运动的发展,可能会一次次地出人意料,吉凶难卜。”润秋睁开眼睛,说,“所以我想与它保持一定的距离,不参加任何组织。然而我又看到它于世有利的一面,适当时机为它推波助澜也未尝不可。我和你是两肋cHa刀的哥们,有什麽用得着我处我会尽力!”
郭方雨终於释然,说:“行,就这样定了。实际上你已经帮了我们的忙。”
经过一番奔走联络,h鹤市大中学校的Za0F派红卫兵终於联合起来,成立了思想红卫兵h鹤地区Za0F司令部。在南T育场举行了成立大会。
司令部设在h鹤师范学院。杨任重当司令。他的党员身份帮了很大的忙,Za0F派中党员绝无仅有,谁也无法与争。
只有中部工学院的Za0F派红卫兵没参加联合。他们也有一个党员,在由谁当司令,以及在常委会中占几个席位,这些问题上谈不拢,决定另立山头,叫“中工井冈山”。杨任重说那麽我当副司令好了,大家还是拉在一起吧。不料对方还是不买帐。
杨任重随後对郭方雨说:“我忙不过来,鸿大总部你来当部首吧!”要把鸿大的交椅让给郭方雨坐。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可以代理一下。但最好听听全T成员的意见,举行一次民主选举。”
“这话对!”杨任重很赞成,“我们为什麽Za0F?可以说也是为了争取民主改革嘛!民主先从我们总部开始!”
鸿大思想红卫兵召开了一次全T大会。杨任重讲话说:我到司令部去了,忙不过来,想叫郭方雨来当部首。但方雨同志很谦虚,而且有民主思想。在他的建议下,我们今天召开全T会议进行投票。现在,由原有几位头领各各发表一番竞选演说。不是头领的也可以上来发表讲话,报名竞选。然後大家进行投票,选举出我们总部的新部首!同时,我们将根据票数的多少来确定常委名单。报名竞选的普通成员,如果得票多,我们也可以擢拔他进领导班子。
这番讲话为郭方雨大大的拉了一票,所以投票的结果方雨胜出,正式当了思想红卫兵鸿蒙大学总部部首。
蒙曼也上台竞选了!
是跑过去淩空一个筋斗翻上台的。这个漂亮的武术动作使全场愣怔了五秒钟才回过神来,爆发出暴风雨般的掌声。
有人喊:“好!我们需要一个nV头领!我投你的票!”
另一个人说:“是五岳剑派传下来的nV弟子吧?刚才看你筋斗上台的动作身轻似燕,是不是炼过轻功的?再翻一个好不好?”
蒙曼又翻筋斗,而且是连翻两个!台下再次响起暴风雨般的掌声和喝彩声。
“谢谢大家的掌声!”蒙曼风姿绰约地四面挥手致意。圆滚滚的PGU,长长的美腿,矫健的身材,那麽一转,简直就是一台选票x1收机。
她作了一番自我介绍,然後说:“我希望兄弟们姐妹们投我的票,我将用实际行动证明你们的票没有投错!”又仪态万方地转了一圈。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结果蒙曼得票几乎赶上郭方雨。杨任重当即宣布她为副部首。
从此h鹤市就有两个红卫兵司令部。市民把成立在先的红卫兵h鹤地区司令部叫做一司,成立在後的思想红卫兵h鹤地区Za0F司令部叫二司。把一司的人叫老红卫兵,有时又叫三字兵;把二司红卫兵叫八字兵,或老二,敌对的人则叫他们二癞子、二痞子。
文化大革命中的分派就是这个时期开始的。在这之前,除了像纪延冈那种个别情况之外,各单位都还没形成派组织。
把握这个时间分界非常重要。数十年来叙写文革的文章汗牛充栋,共同绘制出这麽一幅文革画卷:它由两大sE块构成,一块是由Za0F派T现的深黑sE,一块是由无辜无奈的g部和普通人T现的粉红sE。原应出现在画卷中的第三种重要sE彩——深红sE的保守派,则不见了。作文者把Za0F派组织形成之前的事,扫四旧、抄家、游斗牛鬼蛇神等等,以及Za0F派消亡之後的事,清理阶级队伍、一打三反等等,统统算到Za0F派头上。实际上当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Za0F派组织并不存在。作文者无论说起什麽事,总是Za0F派,Za0F派的,似乎文化大革命是Za0F派的独角戏,保守派从来没存在过。这当然是不符合历史事实的。本书写作的目的之一,正是试图g画出一幅多sE调的立T的文革画卷。正是:
当年事T有多方,今日只闻单线边。
吾yug描多sE调,还原脉络娱诸仙!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洪国年家住的院子有五户人家。从前见面嘻嘻哈哈,谁家做点好吃的还互相送来送去“尝尝”,处得挺热乎。一户姓顾的人家,大儿子在厂里被桁架上掉下来一根螺栓砸中脑袋,Ga0成神经病,有时竟在半夜呜呜叫起来,很烦人。邻居们也还包涵,不说什麽。人家那是工伤,没办法的事。
可是来了文化大革命,阶级斗争的朔风吹进院落,邻里互相瞧着的目光中就多了些冷峻和防范。有人咬耳朵说,顾家的阶级成分恐怕有些问题。
是的,神经病顾大钢的老外公是个房产主,Si时留下二十五间房子。由於没有老舅,房子就由大钢的祖母继承了。五十年代房改时交公了十间给政府,剩下十五间由大钢的父亲顾金湖代理,出租。房子在城郊,原就简陋,又年久失修,租金很低。
顾金湖本身是个工人,灯泡厂烧锅炉的。1964年“四清”工作队认为顾家成份评为工人不合理,因为他收房租。但评为资本家似也不宜,因为他只是代理,房租又不多。研究来研究去没有结论,作为悬案暂搁。
洪国年从邻居们的咬耳朵中得到这一资讯,就去与纪延冈葛成花说。於是古博中学的红卫兵开进院子,直奔顾家。洪国年顾及邻居面子,没敢现身。
很快抄出成果:一个收房租的帐本!纪延冈葛成花非常兴奋,认为这是变天账。当即与居委会和灯泡厂联系。灯泡厂也认为是变天账,来了一辆吉普车将顾金湖捉走,关入厂中“牛棚”。
这一来顾家就惨了。原作为悬案的家庭出身就定了下来:房产主,反动资本家;还记变天账,妄图推翻社会主义制度!
邻里从此将顾家视为阶级敌人。小孩子尤其不客气。顾家正吃晚饭,就有两颗石子飞来,将玻璃窗砸出大洞。
幸好,神经病被文化大革命伟大的气势那麽一吓,倒似乎好了。好长时间没再发作。要是半夜里又呜呜叫起来,不知邻居们还会不会包涵。
洪国年的姨妈带着十三岁儿子从乡下来走亲戚。国年跟表弟说,对面顾家是牛鬼蛇神,别打招呼。乡下的孩子一般阶级觉悟更高些。一天早晨,神经病的母亲顾妈买菜回来,国年的表弟就指指戳戳,说“地主婆,牛鬼蛇神”什麽的。那光着眼,黑黑一脸土气,毫无教养的模样令顾妈非常反感,忍不住说:“我不是地主婆。乡下才有地主婆。”国年的姨妈认为这话有瞧不起乡下人的意思,出来吵。母子联手将顾妈菜篮子掀翻,J蛋豆腐一塌糊涂。顾妈气极,说:“你就是这样教育孩子的吗?什麽德X!”母子更不依了,表弟竟捡起一只破瓦罐向顾妈砸上去。打在後脑勺上,登时鲜血淋漓。
顾家二儿子顾士钢中专毕业,分配在重型机器厂工作。下夜班回家门口看到这一幕,当即将母亲救下,弄到卫生院止血包紮。回来便冲入洪家,一手抓母一手抓子将两人拉去派出所。洪家父母、哥哥和国年四人上来争夺,大骂。可顾士钢是个炼过武术的y汉,两手像铁钳子,紧紧抓住母子不放。同时用两脚对付上来争夺的洪家老少。疾走如飞,把母子弄到派出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然而派出所以出身好坏判决是非。问了一下,把打人者放了,倒将顾妈去捉了来,令其检讨出言的不逊,直拘留到晚上。
顾士钢恨得拳头要攥出水来,真想将派出所给砸了。然而他y是压住怒火。最後为了将妈妈接回家休息,还掏出圆珠笔代她写了检讨!心里要多窝囊有多窝囊,就像地壳下憋着一GU炽热的岩浆。
偏神经病大哥这天夜里又发作。不但叫,而且还开门到院子里叫。吵得四邻不安。从前人们Ga0阶级调和论,多少还包涵一点。现在阶级意识提高了,阵线也鲜明了,陡然便以阶级斗争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认定为阶级敌人在捣蛋。一个叫柳大同的二十多岁小夥子,取一根大bAng对神经病就扫过去。洪国年那个未成年表弟也举扫帚参战。两人合力打得他满院子打滚。
一个吃斋念佛的大妈说:“别打了,人家是JiNg神病人!”
不料几个人说:“打!他们打的是反动资本家的儿子!”
早晨,顾士钢下夜班回家又得知哥哥被打的事,那GU岩浆几乎冲天而起。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那豆腐脑般的血块,他x部剧烈地起伏着,真想冲进柳家和洪家把人给宰了。
终於还是压住自己,知道那不是男子汉之所为。倘奋一时之勇,将被说成阶级报复,一家子更加完了。颤抖着回屋拿了一把铲子,将血豆腐脑铲起一块放进日记本。然後用三轮车把哥哥送去医院。医生给伤口贴一块纱布,就叫他们回家,说如果要住院进一步治疗,得去街道居委会开个家庭出身非黑七类的证明。三轮车只好还是把哥哥拉回家。
尽管压了下去,地底下那GU炽热的岩浆还是在寻找出路。顾士钢将情势前後左右想了一遍,分析出关键点在於家庭成份。成份不是没定下来吗?要能设法定为工人,局面就扭转了。於是他决定去灯泡厂说一说。他爸是个傻乎乎的人,智商在未成年人的水准,在厂里时常被人当作猴子耍弄。这样的人容易获得同情。去找领导说一说,也许能让厂里出面帮忙将成份Ga0定。
他找到灯泡厂党委办公室。介绍了自己,某人的儿子。党委书记是个从乡下山旯旮打到城市来的,外行领导内行的政治g部,C着一口哩哩噜噜的湖南话,眼神里装满阶级仇和革命警惕X。听清了顾士钢的身份,惊怪地上下打量了他一阵,大声呵斥:“你来贡g嘛?你想贡g嘛?”
顾士钢见这样子,知道什麽都不用说了,再说有可能连他也给当成狗崽子关进“牛棚”。退出来,像一头疯牛般在街上直闯。要到哪里去,不知道。只觉得需要发散郁闷和愤怒。怒冲冲在人群中穿行,口鼻喷着白汽。横里就撞到一个nV人身上。nV人踉跄两步,几乎跌倒。他跃上去一把扶住。nV人朝他一看,叫起来:“哟,是你呀!冲床车间的顾士钢不是?”
撞的是他们单位nVg部,厂办公室主任范桂兰,范大姐。丈夫原是区委组织科科长,却生肺癌去年Si了。范大姐老不老小不小的,正在虎狼之年,身T健壮,胃口特佳,开始煎熬起守寡的滋味,不大好受。孤灯长夜辗转反侧的时候,不免胡思乱想,将厂里小夥子形貌在脑子里过一遍。今天街上正漫步呢,冷不防差点让一个莽小子撞倒。一看,竟是顾士钢!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士钢大惊。什麽人不好撞?却撞在领导身上!这不又雪上加霜了吗?正惶恐,就感到范主任的头往他怀里靠,SHeNY1N道:“哎哟,你这楞小子把我撞晕了!”扶着头晕得不行。
士钢慌乱地说:“哎呀范主任,怎麽就把您给撞了呢,我真该Si真该Si!这这怎麽办,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送我回家!”范桂兰扶头皱眉,说。脚也崴了。
家就在附近。桂兰一瘸一拐的,士钢搀着她。走刻把钟,转入一个狭长的院子,种着高大的银杏树和香樟树,两边立着楼房。士钢感觉像是走进一个山谷。山谷的底部打横又是一座楼房。四层,狭面。每层两个单元。范桂兰占着四层东头的一单元。老头Si了,儿子nV儿在外地,她一个人住着三房一厅。
桂兰掏出钥匙开门。顾士钢犹豫着说:“范主任,这就把您送到家了。那麽我回去了!没问题吧?”
桂兰返身一把将他拽进去,关上门,说:“什麽回去!将我撞了一家伙,思想不作个检查就跑了?”把他导至客厅。
“今天确实不知怎麽Ga0的,”士钢在沙发落座说,“怎麽就撞到您了呢!”
“看你气乎乎两眼发直的模样,是不是有啥不顺心的事哪?不顺心就到马路上撞人,那可不行!”桂兰说,给客人倒茶。
提到不顺心的事,士钢心里一把火就窜上来,说了家的遭难和自己的窝火,刚刚在灯泡厂碰一鼻子灰。说着,冒上来灵感:是不是可以请这位革命寡妇帮忙呢?人家可是上层,有权有办法的人哪!
桂兰一边看小夥子脸上饱满鲜活的肌r0U,一边倒也将事情听清了个大概。说:“将房租帐本说成是变天账,这当然是太过上纲上线。那麽点房租,你父亲又只是代理,当然不能算资本家。这事,也许可以想办法纠正。”眼珠子转了转,头又晕起来,说得到床上躺一躺。起身走进卧室。顾士钢独自留在客厅不知所措。一会儿就听里边叫:“进来呀,有话问你呢!”
顾士钢起立挨近房门,也有点晕了。跨进去,已见大姐倚在床头,盖着被子。卡其布蓝外衣已经脱掉,剩浅绿sE绒线套衫。他两只脚傻傻的立住,脸上带着惊悸和茫然的表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范大姐拍拍床沿说:“过来,坐这儿!”
离床也就五步的距离,他是飘着过去的。半个PGU挨床沿坐下。却是在床尾,范大姐脚尖的位置。
大姐属於那种方正、厚实,略带yAn刚大气的nV人。两道黑眉像大雁的翅膀向上飞扬。嘴巴方阔。即使年轻时恐怕也算不上美。但保养得好。皮肤白净。头发浓密,年过半百而还没有一根白的。
“你家的事也许我可以帮助调停。——坐过来些呀!那麽远做什麽?说话都不方便!”大姐又拍拍床沿。
小夥子於是把PGU挪过去,坐到靠近大腿的位置。
“我今天真的是给你撞坏了,这会儿怎麽脸发烫!”大姐m0着自己的脸说,“你m0m0!”拉过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是不是发烫?”
的确是发烫,而且发红!士钢的脸也红了,把脸别开,低头。
“哟,害羞了?大姑娘似的!——成亲了没有?”
“没有呢!哪有条件成亲?”
“还没挨过nV人的身子是不是?上来吧,教教你!”大姐说着就脱套衫。套衫口子两颗钮扣只解开一颗,因此一时脱不上去,蒙着头挣扎。这时就露出了丰腴雪白的x部。顾士钢看着,一下子就像站在阿尔卑斯山快要雪崩的悬崖边。
“你知道,我男人没了。就想!”桂兰喘呼呼地说,“想Si我了!以後你得常来!我会帮你家的忙!啊呀呀,bAng小夥子,我离不开你了啊呀呀!”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范桂兰丈夫虽然Si了,也还是遗留下一些政治资源的。她本身也是个g部,人脉关系广泛。很快就为顾士钢想了办法。小夥子在厂里做活卖力,技术又好,年年评为生产标兵。这为解决问题奠定一个有利的基础。桂兰叫他先去与车间主任诉说烦恼。车间主任便找到厂办范主任。范主任即向厂长报告,特别强调小夥子是厂的劳动模范,我们必须为他排忧解难。厂长觉得这话对。恰好灯泡厂那个书记是他的老战友,老部下。於是开始了一系列运作。
士钢上了范大姐床十天后,关在“牛棚”里的顾金湖忽然被灯泡厂敲锣打鼓送回家来了!一辆卡车的前头挂红布标语“欢送老工人师傅顾金湖同志光荣退休!”车上,金湖戴大红花立在前头,几个工友簇拥着。车载一面桌子般大小的鼓,两个赤膊大汉甩槌往上面擂。还有几个人敲锣拍钹。隆重得不得了的送到门口。
通常,欢送退休的规格是一辆脚踏三轮板车,一面小皮鼓和一面小铜锣。顾金湖这个退休是超规格欢送了。左邻右舍都傻了眼:不是作为反动资本家关进牛棚吗,怎麽忽然英雄凯旋般送回来了呢?
这等於是给顾金湖平了反。邻居再不敢把顾家当阶级敌人看待。
照理顾士钢应当小富即安,感谢命运nV神的眷顾,感谢领导的帮忙,进一步做好本职工作,设法过好自己的日子。然而他心底里不这样认识,倒把命运的转折视为一种偶然,认为这个社会存在着制造悲剧的必然X因素。因此他肚子里是蓄着Za0F作乱的潜意识的。
恰好北风吹,电波飘,中央送来了“十六条”。厂里一些不安分的工人就串联到一起准备成立Za0F组织。顾士钢在厂里工作表现好,人缘也佳,有不少肝胆相照的哥们,“点儿”非常高。准备Za0F的哥们就找到他,要他带头g。顾士钢答应了。他家的资产阶级嫌疑刚刚由灯泡厂敲锣打鼓给平反,现在是工人阶级家庭出身,出来扛Za0F大旗理真气壮。经过一番筹画,成立了“思想工人Za0F团重机厂总部”,顾士钢当第一号“勤务员”。
其它“勤务员”主张冲击“厂内的走资派”,将厂长抓出来批斗,厂办主任范桂兰陪斗。顾士钢则不赞成,认为自己厂还是安定为重,应当把火烧到社会上去。
没多久,顾士钢又串联其它工厂的Za0F组织,拉在一起成立了“思想Za0F团h鹤地区工人总部”,简称工总。士刚成了拥兵四十八万的工总的三号头领。
不久,北京刮起“二月逆流”。又不久,军队介入地方文化大革命,h鹤市一夜之间抓了六百Za0F痞子关进监狱。工总的一号头领二号头领都抓进去了。顾士钢那晚正在范大姐家喝蜂蜜茶,军队找不到他,成了漏网之鱼。於是,他成了工人总部实际上的一号头领。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文心中文小说;https://m.wenxiuzw.cc 阅读更多精彩小说】', '')('张庆余和李红遇从工作组抱走“秋sE红”材料以後,起初是放在一司总部。翌日又觉得人多眼杂,守卫薄弱,便搬去放在一司职工支部负责人杨佐家里,床底下。但这年头,保守派人士“反戈一击”的事时有发生。万一杨佐反戈了,那不全完了?所以床底下摆了三天,又去搬回总部。为这批材料庆余没少C心,尤其二司成立以後,他夜里睡觉都心惊r0U跳的。最後想起档案室,那是行政机密之所在,Za0F派再怎麽无法无天,也不敢冲击那里吧?恰好机要科的劳科长是支持一司的人,庆余和他很熟,就去实话实谈。科长也觉得这批物事至关重要,便与他治下的档案室主任余传舜G0u通,让将材料搬去放在档案室。
郭方雨召集总部头目开会,商量怎样清算“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觉得一项重要工作是要搜出工作组时期整的准备“秋後算帐”的黑材料,予以销毁。但这些材料现今在哪里呢?众人捧着脑袋使劲想也毫无头绪。
蒙曼忽然想起,说:“工作组在的那会儿,有一天夜里,很晚了,我有事去行政大楼,看到李红遇扛着一个纸箱从工作组办公室出来,後边跟着张庆余,鬼鬼祟祟的。不知纸箱里装的什麽东西?”眼睛里灵光一闪,“可能就是黑材料!肯定是!”
郭方雨也眼睛放光,却没有说话,只是灵感顿现地望着蒙曼。散会以後,他叫蒙曼留下来,说:“蒙曼,我想起一件事:也许得建立一个情报系统,专门打听各种情况。你来做项工作好不好?”
“可是我完全没这方面的知识或经验!”蒙曼虚虚地说。
“也许g起来就有办法了。你把这方面的脑筋动起来,我尽力协助你!”
中午,郭方雨回宿舍拿了碗,与墨润秋一道去食堂吃饭。刚端了饭菜到角落窗边一张空桌子坐下,就有一个nV同学也端饭菜过来坐下。两人抬头一看,却是蒙曼!郭方雨高兴地说:“嗨,蒙曼!这是我哥们,墨润秋,知道他吗?”
“知道!我b你知道得还多!”蒙曼热情地向润秋伸出手去:“你好,哥们!”
润秋握一下蒙曼的手,笑道:“你好,姐们!”
三人都笑了。郭方雨说:“好的,咱们哥姐三个今後互相照应。且慢,刚才你说知道他b我还知道得多,什麽意思?”
“你知道他什麽地方人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当然知道,福建省天远县。”
“什麽公社什麽大队?”
郭方雨语塞:“这个就不知道了。”
“地僻公社墨家G0u大队!”蒙曼得意地说,又问墨润秋:“我说得对不对?”
“对的。”润秋满脸疑惑地点头。
“你们那里有一条大河叫通天河,水流清而急,石头缝长着厚厚的青苔。”
“你去过了?”墨润秋大为震惊。
“你是睡在一只大桶里,从通天河的下游逆流而上,漂到墨家G0u大队附近的一个土湾里,被你的父亲发现并收养的!”
“大桶,逆流而漂,不可能吧?你这牛皮吹大了!”郭方雨笑说。
“你去调查我了?为什麽?”润秋困惑而惆怅地问。
“去调查了。跟王Ai东老师去的。上头对你b较注意。由於档案中有注明是抱养的,他们就想进一步弄清来龙去脉。结果还是没有弄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原来如此!”墨润秋呆呆地说。
“他是个才高意广的人!”蒙曼对郭方雨说,一边吃,“来历既不凡,脑瓜子也灵。应该请他来我们二司当头领。你作为部首,应当广延人才!”
郭方雨观察墨润秋的脸,见其波纹不兴,便说:“他不想加入组织。但实际上是我们的朋友。”
“为什麽不想加入?”蒙曼问。
“山野小子,散淡惯了。”润秋答道。
蒙曼想了一下,说:“我理解你,你是个非常之人,喜走非常之路。不加入就不加入吧。但你一定要帮助我们!文化大革命错综复杂,我真埋怨爹娘没给我多生一个脑袋。所以哥们,每当我感到力不从心的时候,就想找你讨教讨教。我知道你是个有特殊才能的人。”